长篇小说
吊沟凹的春天
王永峰
第二章 陇东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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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东,地处中原农耕文化与西北草原文化的交汇地带,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也是公刘开创中国农业文明的地方,属黄河中上游黄土高原沟壑区和黄土丘陵沟壑区。这里,西北与宁夏接壤,东南与陕西毗邻,南接天水,西连定西,是甘肃主要产粮区,素有“陇东粮仓”之称和“八百里秦川,不如董志塬边”的美誉。
在古代,这里是原始大森林,生长着千万种奇异花木和珍稀野草。《诗经·七月》详细记载,这一带的县级博物馆里存有一亿五千万年前的蕨类植物化石和八千万年前的树干植物化石。早在汉代民谣中唱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米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从历史上看,陇东高原最早是游牧民族生活的地方,这片土地曾经也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牧场,先秦时期的戎族各部大多如此。秦汉以后,中原王朝拓展西疆,塬面、山坡以及泾河谷地大面积得到开发,牧区缩小,耕地扩大,成为重要的农业区。
自古以来,陇东群众就利用黄土高原土层厚、土质硬等有利条件,根据山、川、塬不同的地理环境,选择向阳、背风、近水、做活省力等地形修建住宅。住宅一般为地坑庄子。地坑庄子则分“半明半暗”和平地下坑。这种形式,是典型的周祖掏洞穴居的遗风。“半明半暗”的庄子,就是在人工靠山掘成的崖壁上,挖出几孔窑洞,对面及两侧打上围墙,围墙开口处安上大门即可。平地下坑的庄子,就是在平地上先掘成大约长十丈、宽三丈、深两丈的坑,在崖面即坑壁正面挖窑洞三孔,两个侧面各挖一孔,再从坑外十多米的地方斜刺里挖一条直通坑底的巷道,安装大门。门洞两侧,再各挖一个较小一点的窑洞,一个做茅厕,一个做排水用的井窑,即从窑洞地面上纵向掘成类似“井”的渗坑。窑洞挖成后,用水、麦秸和黄土搅拌成泥,把窑洞的墙壁抹一遍,在窑洞靠门口的一侧用土坯盘一个土炕,烧干后铺上席子就可以睡人了。民间谜语:“一头老牛没脖项,有多有少都驮上。”说的就是这种大炕。地坑庄子正中的窑洞一般为“屋里”,即厨房。在土炕的靠里一头再盘一个灶台,安上铁锅及风箱,就可以生火做饭了。这锅台连炕的摆布既节省空间,冬天做饭时烟火从锅台窜进炕洞,又能烧炕取暖。这种全国独具风格的住宅,具有工序简单、造价低廉、背风向阳、冬暖夏凉、利水通风、隔音防火等特点。陇东人讲究地气、根气,地坑庄子处在天地的层层环抱之中,人们从心底里便有一种安然长久的安全、瓷实感。
我们的主人公王永成所在的吊沟凹村,地处陇东以东泾河以北的黄土沟壑腹地,四面被峰峦叠嶂的大山包围着。在群峰丛林间,溢出一股股清流,聚成潺潺小溪,奔向滔滔东逝的泾河。这里,气候适宜,雨水充沛,土层深厚,祖祖辈辈有喜欢栽树的习惯。沟岔梁峁,地边盖楞,随便插根棍子,就生根生芽,长叶长枝。到我们说话的这个年代,层层叠叠的带状梯田绕翠转绿,生长着各种农作物;成片成片的树林把一个个山窝窝塞满了,郁郁葱葱的绿色从大山隆起的皱褶里长出来,给满目昏黄的山头平添了几分生机。远远望去,整个村子被一大堆绿色包围着,像一个葱茏世界。
吊沟凹人口不多,但居住的地方极为分散。在这块山川和沟壑交错的土地上,稀稀拉拉撒落着百十户人家。山上山下,孔孔窑洞,幢幢瓦房,高低错落,从山顶一直隐到山的深处。永成的家,处在村子北面的半山腰,既没大门,又没围墙,乱糟糟的院子里,一溜三孔土窑,属典型的“半明半暗”庄子。中间那孔较大的窑洞,屋顶被烟火熏得漆黑,屋子里散发出戳鼻的烟味,里面做饭又住人。永成和母亲、妹妹就住在这屋子里。两边的窑洞又破又小,左边那孔是牛窑,里面堆有柴禾,也是父亲的住处。右边那孔窑洞,窑间子已经垮塌了,是孔敞口窑,窑垴里悬着卧牛大的一块土块,眼看着就要落地,只能当茅厕用。窑洞上面的场后是一个荒废的壕沟,里面长满杂草和高低不等的洋槐树。谁家要是夭折了孩子或者有死猪死猫之类的尸体,就往这里扔,常有老鸹嘎嘎地怪叫声。人们都说,这里曾经埋过许多人,阴气很重,半夜常常有鬼哭声。窑洞对面不远处,有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柳树,一搂多粗,树身皱着爆裂的黑皮,枝叶并不茂盛,最上面的主杆被雷电击成秃杈,皮已脱落,枯枝上常年宿有猫头鹰,一到半夜里就咴咴地叫唤,叫得人毛骨悚然。
山里人命苦,不过大概数永成家里的人命最苦。贫困像鬼魂似的死死缠住这个家不放,家景时常穷得捉襟见肘,有时候甚至于连买盒火柴的一枚硬币都搜刮不出来,长年累月,一家人几乎在困苦中度过。
这样一户人家,偏偏在村里是个“外来户”。外来,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不知道。永成问过父亲,父亲也不知道。父亲说,他只记得是他的父亲把他从很遥远的地方用扁担挑来的,担子一头挑着他,一头挑着他的妹妹,也就是永成的姑母。都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那么,就随了中国北方那个民间众口一词的说法,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来的吧!山西洪洞离平遥不远,大概是山西平遥王家大院的后裔吧?这样一户连自己祖籍都搞不清楚的外来户,在家族观念较重的吊沟凹里,就显得有点孤单。不要说接济帮忙了,连个出谋划策挺主意的知心人也没有。也难怪,“人敬有的,狗咬丑的。”人到穷时面目惭,谁愿往穷人跟前凑?
吊沟凹的人家,几乎都姓尚。除三四户杂姓之外,其他的尚姓人家,也都能七勾八挂地攀上亲族,尽管有的没出五服,有的早出了五服。一直以来,村干部全是尚家人担当。是亲三分向。过去,生产队无论是记工分,派活儿,分柴禾,分蔬菜,就连分点死驴烂马肉,也都是尚家人处处沾光。像永成家这样的单门小户,只有忍气吞声逆来顺受。自从土地分到户下种了以后,人们的关系一下子变得隔膜,谁也见不得谁的米汤碗里多一层皮。村里人日渐亲疏反常,人情淡薄,崇尚实利,叫花子烤火——尽往自己怀里搂,惟恐自家富不起来,哪有什么怜悯之情体贴之意?邻居为宅界地畔或鸡毛蒜皮的事常常反目,纠纷从少积多,隔阂日渐加深,言语不和拳脚相加的频繁。这样一来,庄稼收得就特别的早,长到八九成,还没有完全成熟,村民们就动身收割了。
这也难怪,几十年的集体化耕作一下子解散,农民固有的私心突然膨胀,好像发了疯,见啥偷啥抢啥,反正弄到家里就是自己的。地里长的,不管青的黄的大的小的,你不急着收,就有人替你“收”了。杂姓的单门小户,哪家死了人,抬棺材的都叫不齐,好像成了谁也不顾谁的社会。有道是:穷居闹市无人问,富住深山有远亲。永成家的里亲外戚本来就不多,他家的日子过到这步田地,大半的就断绝了关系,少半的偶有走动,情义上也淡得如水。一年四季,除哥哥和姐姐来家里几趟外,常常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