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岁月的痕迹(二一二)抓赌的代价

在以后的几天里,客人一家接一家地来。我的家里收了一大堆的罐头和礼品盒,原来的馃子包已经很少了,只有我那个姓董的干舅舅拎来了几包。他今年拜年的时候把他的二儿子又带来了,这小孩十一二岁的样子,也是傻乎乎的。他还跟我睡了一夜,这一睡可不得了,我家消失了好多年的虱子又出现了,万幸的是这东西只出现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我的疥疮有没有传染给他?疥疮还没有好,虱子又来了,我真是太不幸了。

今年吴岗子的吴兴初还是没有来拜年,母亲说是因为父亲没有给他*款贷**。张景国也没有带着小孩来拜年,因为他受伤了,手指头差一点被人咬掉,正在家里养伤,我还得提着东西跟着母亲去给他拜年。那时镇政府的好多部门分工不细,业务不明。不要说是老百姓,就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两家有了矛盾,本来归派出所管,结果都跑到镇里去。派出所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整天见王国理骑着自行车往关帝庙去,永安城的警察好像就他一个,上次孟薛两家打得这么厉害,他也不出来管。如果王国强在,说不定早把他们关起来了。

至于抓赌是事儿,就更不知道找谁管了,反正赌博不是什么好事,只要是镇里的干部都可以管,最后连民兵也拉了出去。年前年后,二叔等人没事时就跟着张景国去抓赌,街上的*场赌**都是熟人开的,他们不好意思抓,就到乡下去。他们收上来的钱好像也不用上交,至于是怎么处理的,二叔也没有给我说过。初八的晚上,他们跑到方围子去了,结果碰到了一个不懂事的家伙,听二叔说他们是一家人打着完,搜他们钱的时候,可能是那家伙太心疼钱了,那人就反抗,他们就把他往桌子上按,他们越按他越反抗,这时张景国的手一下子塞到那人的嘴里,他也不客气,张嘴就是一口,张景国惨叫一声,立刻满手是血。这还了得,敢咬国家干部,这是什么罪?他们连夜就把这个家伙五花大绑地押回来了。听二叔说一路上没有少揍他。

吴兴菊原来在小学教学,才教了几个月,又跑到中学里教我们历史。中学里为她家解决了两间房子,就在三爷这间房子的南侧,年前才搬过来。那一天搬家时,枪支*药弹**弄了一大堆,惹得男生们好不眼馋。当我拎着东西跟着母亲进来时,张景国躺在床上,正在给几个老师诉说事情的经过,他还骂了一句说:“日妈的,他说他们没有赌钱,谁相信呢?俺几个搜他的钱,他就不让搜,他几个就按他的头,我就掐他的脖子,他一低头正好咬住我的手,这小子真够狠的,我打了他好几拳,手都打疼了他还是不松,最后我朝他的裤裆里踹了一脚,他才松口……”母亲忙问:“你叔呀,伤得重不重呀?听张景亮说咬得重的很。”吴兴菊忙抢着说:“大嫂呀,咬得厉害的狠,骨头就露出来了,他们回来时候身上弄得都是血,吓得我连话也说不好了。”张景国说:“没有这么严重,手指头还没有掉。”吴兴菊瞪了他一眼说:“咬掉了还得了,一辈子就残废了,你以后就啥事也干不成了。”张景国说:“这个王八蛋真搪挨,俺几个一路上没有少打他,他就是不吭声,横得很,明天安排人把他送到县里去,好好地判他几年。”母亲的废话很多,坐在那里跟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絮叨了好半天才回来。

下午,我和小浩又去镇政府看了一回热闹。小浩平时除了帮家里干活,就是对着收音机听歌,他也能哼上几句,他识不了几个字,有时让我把歌词说给他听。镇政府大院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十几个小孩趴在窗户上看,远没有几年前热闹的人多。以前的黑屋已经没有了,现在的这间房子也是临时的,就在北面一排房子的角角上。一个三十几岁的人背着枪守在门口,他正在跟一些小孩讲昨天抓坏人的经过。我和小浩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里面还是很暗,我看见一个人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实在看不出他是什么状况,是不是被二叔他们打坏了?那位民兵还在吹嘘自己是如何把坏人抓起来的。我觉得他是吹牛,就想揭他的短,便很不客气地对他说:“你说是你抓的人,你说说当时去了几个人,当时是啥情况?”他一听就很不高兴地挖苦了我一句:“你是个大学生,你问的问题太高了,俺回答不上来,小大学生,你是哪一年考上的?”我一下子羞红了脸,赶紧往一旁躲。旁边的一个小孩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不问了吧,人家在讽刺你。”我和小浩急忙往门外走。

我们出门的时候,碰见一个矮胖的女人往里进,她梗着脖子,嘴里小声地骂着什么。她就是王国理的老婆王爱芳,不知道谁又得罪了她。她那一次骂王国强是“小矮子、武大郎,”我当时不知道武大郎是谁,现在收音机上在播《水浒传》,我终于知道武大郎是谁了,她骂王国强是武大郎,真的有些阴损。

二姑父拿来的吊环被三哥迫不及待地拴在枣树的枝杈上,他抓住吊环一拉,还真能上得去。我就不行了,双手抓住吊环一使劲,屁股疼的受不了。可能是因为过年喝酒的原因,我身上的疥疮还没有好彻底,屁股上和头上的疮又起来了。特别是屁股上的疮,跟蚕豆一样,里面是一包脓血,虽然只有三四个,可是又痒又痛,屁股不能沾板凳。头上的疮小了一点,只有黄豆大,可是多呀,有十几个,不太疼也不太痒,也是一包脓血。脓血流出来后就结痂,痂脱落了就是一个明疤。母亲说我屁股上的疮叫脓包疥,头上的疮叫秃疮。我听了非常害怕,这要是长一头的疤,不是跟张文凯的父亲一样了吗?后面怎么见人呀?好在这些疮都在头发里,别人一时发现不了。

二叔说张景国的伤并不严重,他躺在床上是装的,他想把那个人送到县里去判刑,结果镇里不同意,让派出所里罚点钱把人给放了,他在家里躺着闹情绪呢。他的手被咬伤了,嘴并没有受伤,还是很能吹。我跟着二叔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跟光辉叔叔说部队上的事儿。他说他的部队曾驻扎在大山里,山里的狼多得很,你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狼就从你的身后悄悄地跟上来,用爪子扒住你的肩膀,你以为是熟人,回头一看,它一口就咬断你的脖子;他一个战友以前是打猎的,知道狼有这一招,他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碰上了狼群,头狼就从后面扒住了他的肩膀,他知道遇上狼了,他也没有回头,双手一抓就将两个狼爪子按在肩膀上,他就低着头慢慢往前走,还有几只狼就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扒着他的这只狼咬不住他的脖子,就用舌头舔他的耳朵根,把耳根上的头发都舔掉了,他就是不回头,走到河边的时候,他抓在这只狼一头扎了进去,后面跟着的狼哗一下全跑了,他把这只狼活活地闷死在水里了。

说到中越自卫反击战时,他又开始讲自己看到的内部资料,说战争如何的惨烈,这边一排炮弹打过去,那边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尸体都炸得没影了,那边的人如果发现了这边的人,也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你干掉,这边一个战士从猫耳洞出去的时候,没有做好隐蔽工作,被那边的人盯上了,他们直接把火箭炮放平了打过来,一下子就把这名战士的脑袋炸飞了。

他还说南方的蚂蝗也厉害的很,都跟手指头一样粗,还会爬树,叮到你身上咬你的时候,你连知道都不知道。有一次他从树林子里走过,一个蚂蝗就掉在他的头上,他走出树林一摸自己的脑袋,一个圆鼓鼓的大包,蚂蝗喝得饱饱的,他赶紧往医务室里跑,医生用针管插到蚂蝗肚里一吸,足足吸了一针管,蚂蝗也被医生用针头挑下来了。我的屁股上有疮,没有办法坐,就依着门边听。我是很害怕蚂蝗的,忙疑惑地说:“叔,蚂蝗叮你头上咬你不疼吗?”张景国说:“你不知道,蚂蝗的嘴里有麻醉剂,它咬你的时候你一点也试不着疼,它不把自己喝得饱饱的就是不松口。”

他接着讲的故事就更恐怖了,他说他去参观了一回麻风病人收容所,他们进去的时候全部都穿上防护服,那些麻风病人可怜的很,身上烂得一块一块的,就是治好了,脸上的肉也都缩成一团了,难看得很,治不好的都扔到化尸池里,有的人还没有死透,药水一喷,身上的皮都化成水了,里面的筋还连着骨头在那里乱抓,下面是一层白骨……这个场景太恐怖了,我听得浑身直打哆嗦。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麻风病三个字,不要说是这恐怖的场景,就是麻风病三个字听起来就很害怕。我以后对麻风病一直有一些误解,可能就是受了他错误的误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