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传媒书院-特稿
赵家营的光怪陆离：“生”与“活”的抉择
文 | 王慧
南方传媒书院学员
夜晚十二点，都市陷入了沉寂。夜的寒气弥漫在空中，使得一草一木都有着模糊、冷掉的色彩，每一样都隐藏了它的细致之点，都保守着它的秘密，使人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包头市赵家营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红男绿女熙熙往往，手拿烟，满口脏话嬉笑推攘，不一会儿，三三两两打车去往各自的“场子”，他们是酒吧、KTV的“公关”，以陪客人喝酒为职业，来养活自己，一次200，如果漂亮价格会高点，达到500，本店缺人的话，会从其他地方调人，一晚上可能要赶很多场，自然也会挣得多点。
一
赵彤，包头一家叫做乐园KTV的台柱子。有着精致的脸庞，夸张的妆容，大烟熏的眼睛，带着灰色美瞳。头发散在背上，一直到腰，亮红色嘴唇。穿着露肩的稍透明黑蕾丝短裙，只要她走过的地方都会有一种很浓的香水味。
第一次见她，正依靠在卫生间门口抽烟，浓长的睫毛耷拉在眼睛上，一副不羁的模样，真的太瘦了，觉得这些年她都不进食。走起来低着头，慢悠悠的，走进包厢就像是变了个人，大声笑，大口喝酒。她被称为“酒神”，永远不会在客人之前倒下。所以，来乐园的人都爱点她，说是尽兴，她也总是豪爽的回应着“哥看得起小妹，小妹开心，下次你来多送几瓶酒”，一片和谐的样子。
赵家营像是一块磁铁，将包头各大娱乐场所的公关和少爷（陪客人喝酒的男的）聚集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被称为“城中村”。几乎每个院子都是一个四合院，每个房间都是一个小旅店。只要25就可以住一晚，稍微好点的最多50，整月出租的话，夏天一个月300多，冬天再加一个月的取暖费。
房屋陈设很简单，20多平米，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小的只够放马桶的卫生间，好的房东可能会赠送拖地桶和拖布，毕竟很多住户走都不会把这些东西带走。所以很多外来打工者和在娱乐场所工作的少男少女们会来这里租房子，生活自由而散漫，无论屋里怎样的脏乱简陋，走出门便是光鲜亮丽，有美女自然少不了各路混混，走在街上碰到打架，已经见怪不怪了。
警察厅就坐落在赵家营街对面，每天要出警无数次。打架的，丢东西的，报警闹着玩的，死人的，所以即使在街对面，报警也要很久才看到警车的出现，可能是为了确认不收到另一通电话：警察叔叔，你怎么还不来，你要是不来，我们就过去找你们了，尤其那个新来的害羞的小警察，有没有女朋友啊， 哈哈哈哈…..曾经赵家营的*杀凶**案里除了为*杀情**人，醉酒杀人，为财杀人外，还有很多警察被杀，现在在政府的管理下，似乎没那么猖獗。
各大人物在夜晚开始陆续出现，他们都是白天睡觉，赵家营的商店也因地制宜，一直开到凌晨4点钟，这里的兔女郎像是经过集体培训，雪白的脸，殷红的唇，手里拿烟，走路带风，一个没有化妆的女孩出现在这条街上就会变得格格不入，即使冬天，脸部已经冻得发紫，露脐装一如既往，他们吸引着这里的男士频频回头，当然男生也不逊色，大多数穿紧身彩色衬衣，棕色或者白色皮鞋，一家KTV夜场经理王杰告诉我，他不吹头发，不画眉毛绝不出门，即使去买烟。
像爱美的女生一样，擦BB霜，画眉毛，打唇膏，喷香水，害怕皮肤变差，喜欢白色，所以会有很多的衣服要洗，而他为了解决一系列生活问题，频繁换对象，女朋友可以帮他洗衣服，做饭，买菜，他会给女朋友买很多包，衣服，化妆品，长得丑的，不会牵手逛街，怕被朋友笑话。
他很能喝酒，但不爱喝酒，总是笑眯眯的说：“昨天那王哥又来了，给了不少小费，就是太能喝了，喝的我上卫生间都提不起裤子，躺在沙发上，不知道谁给我系的裤子，更不知道谁把我送回来的，应该没占我便宜吧”。只见过他一次喝醉的样子，客人走后，嚷嚷着要吃鸭肠炒饭，盒饭拿在手里，却端不起来，手一直抖，只能放在腿上吃，边吃大颗的泪砸到饭里，嘴里嘟囔，酒真苦。
二
王杰在KTV里负责带“少爷”和“公关（也叫公主）”，他得为这些人的安全负责，也得靠他们挣钱。从来没见过他的父母，也没听他说过，只知道他小学文化，五年级就出来打工，家里有个疯奶奶，疯起来满村的跑。他第一次挣钱是12岁，挣了500，很清晰的记得每张钱的序号，给奶奶400，自己留了100吃饭。
因为小，总有人欺负，也因为小，会有人照顾，更因为小，赶上传销最火的那年，被骗进去，一呆，呆了4年，出不来，每天坐在冷板凳上听那些老师疯狂的讲课，不讲课，坐也得坐一上午，说是为了锻炼意志力。每天睡在只有一张薄褥子的地上，很多人挤在一起，冬天的时候没那么冷了。
最大的任务就是往组织里拉人，他因为小，所以容易被信任，很多的亲戚也像他一样进入传销。四年里挣了好几万，趁一次机会，逃出来，拼命的跑，跑的看不到路，看不到房子的时候才敢停下来，之后就改了名字，梦里总是惊醒，梦到很多的亲戚来找他要钱，他铁沉着脸，从灰白的双唇间蹦出一句话：“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希望别恨我”，年轻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给亲人的人生带来怎样的灾难，又得用多少个夜来赎罪。
后来就来了赵家营，那个时候路是土路，下雨的时候穿拖鞋出门，扔垃圾直接从楼上往下扔，晒在外面的衣服，第二天就只剩衣架，出租车不敢往进走，都停在路对面，因为这里的人打车都不给钱，敢有啥不满，就会招致一顿恶打。现在，铺水泥路了，出租车也敢在赵家营的小道上出出进进了，不过还是要小心，不知道哪天碰到一个急速来不及刹车的撞上来。
他总也吃不胖，因为吸过两年的毒，后来在戒毒所呆了两年；他有很多黑道朋友，在赵家营和他们一起打架，抢劫，后来捅伤一个人，坐了三年的监狱，三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也没有人看过他。
周围的朋友差不多都是小学文化，都住在赵家营，懂事以后就和黑道朋友决裂了，那两年也没少被曾经那些所谓“出生入死的兄弟”坑，最担心他们找到奶奶家，在赵家营不断的换住处，找到工作后就只交一些可以一起喝酒泡吧，打发无聊时间的朋友了。他们从来不会给老人让座，王杰说：“凭啥让，又不是不坐会死”，一堆人在公车上大声说笑，老人扭过头不愿意看他们，噗噗出气。
三
第二次见赵彤是在串店，老板娘是山西人，为人很和善，即使是赵家营的混混也对老板娘敬重有加，所以大家都爱来，来晚就只能在外面坐着，赵彤说，昨天挣了不少，一起来挥霍吧，重点要给你们见见我对象。于是，一大桌的人就凑到了一起。可这次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一件亮黄色宽松卫衣，白色牛仔短裤，头发高高束起，只抹了粉色口红，学生的清新气息，让我有点想不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她还是很大方的开玩笑，然后介绍她对象，一个很帅气的女孩。
赵家营就是这样有魔力，各色人物都在这里存活，这有很多同性恋，在这里，同性恋的数量比男女的数量要多，总能看到，他们牵着狗走在街上，或者叼着烟，有的很难辨认出是男是女，很多也在酒吧或者KTV工作，一些被称作----台T，陪客人喝酒，一般点她们的是女客人。
赵彤很自然和她的女朋友亲密，恋爱关系里，她一样霸气。吃蚕豆，她一边用手指撩着女朋友的下巴，一边问：“你爱我吗？”，对方回答“爱”，一巴掌，“大声说”，对方提大声倍：“我爱你”，又一巴掌，桌上的人，面面相觑，各自喝酒，也许早也习惯了，那女孩脸上已经隐隐泛红，有一处被指甲划破，浅浅的渗血，咬着牙，脸上的青筋浮动，但还是好脾气的说：“别闹了，宝贝，你喝多了，回家吧”，这顿饭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结束。
赵彤的女朋友叫张鑫，身上都是伤疤，像是鞭子抽过似得，他说：“那是有一次和赵彤吵架，很严重就打起来了，赵彤用铁衣架抽的，当时发烧了两天，把她也吓坏了，但是为省钱，在家里躺了三天，没有打点滴。”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吐着烟圈继续说着，“赵彤挺可怜的，爸爸赌博，妈妈改嫁，没人管她，我想在她身边照顾她，看到她，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她们有着惺惺相惜的爱情，生活会因另一个人的出现而不那么苦涩了吧。
他们的故事没有结束，生活还在继续，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赵家营，这个承载着无数少男少女们的青春，无数的梦回千转，在这里生，在这里死。
他们亦有着鲜活的希望，可世俗让他们无法翻身；他们也想和别人一样，有依靠，有温度的活着，可是生活不允许，不去挣钱，会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只能选择挣钱最快的方法，不需要学历的工作，只能强撑着和生活斗争，没有人会想在外表光鲜，坚硬铠甲下的他们有着怎样无奈的梦靥。
也许，在赵家营可以找到自己，因为在这里，大家都一样，不必仰望，也无需卑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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