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同伴从家里出来,相跟着去村东的沣河玩耍。高伟家的*狗黑**跑在最前头,它呼呼地喘着气,搭拉着舌头,摇着尾巴,不时停下来回望。它看到的是瘦长的保运,驼背的高伟,小眼睛的小民和小个子的我。
农历六七月,麦子已经割罢,玉米苗从麦茬纵横的土块下面顽强地迸发出来。细黄的嫩苗一天一个样,二三十天的功夫,就杆壮叶绿,高及膝盖了。晌午的太阳烘烤着地球,闷无丝风的空气灼人眼目,玉米宽大深绿的叶子变成了干黄的抹布,拧成了细绳。在河堰高大的白扬树上,知了不厌其烦地鼓噪着,给闷热的天气添加了烦躁。村里的长辈们常说,知了*逼卖**,人碎声大。
我们个个一丝不挂,在深不及膝的河水里扑騰嬉耍打水仗。但见水舌狂飚,水帘骤闪,水珠乱溅!尖叫声、狂笑声混杂看噼呖啪啦的击水声,回荡在河道上空。
小民身手利索,推杷一般的手啪啪啪推出一股股有力的水蛇,打在对方脸上。高伟动作迟缓,被打的睁不开眼睛,渐渐招架不住,玩不起就恼了,一边骂着,一边扑过去打小民。小民一闪,高伟就扑了一个狗吃屎,一头裁进水里,露出没被晒黑的屁股,象两个大白馒头,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声:"齐头水来咧!"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戏闹,眨着水雾迷茫的眼睛朝南看去。
在浅浅的、缓缓流淌而闪着片片鳞光的远处水面上,一道一米多高的齐塄水头,在烟雾之下,白哗哗地翻滚着,象麦场上的推板一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高速,齐刷刷地地冲了过来。刚才还远远的在羽塬那边,一眨眼便扑到了眼前。
大人们经常说起齐头水的厉害,多年来,被它卷走的成人和孩子不在少数。我们瞪大惊恐的眼睛,猛地回过神来,拔腿朝岸边猛跑,嘴里喊着:
"齐头水来咧!齐头水来咧!"
声音早已沙哑。我们高抬腿,枯里枯通蹦跳着,踩着水下的硬沙,踩着咯脚的石子,踩着滑腻的石头,跌跌撞撞地,猴子般跳上了二道堰。我一把抓起背心和短裤,慌不择路地爬上长满高草和荆条的堰坡,站在河堰顶上,光着屁股,呼吃呼吃喘粗气。
高伟忽然发现自己的短裤还落在河中的那块大石头上,急忙喝令他家的*狗黑**去取。名叫虎子的*狗黑**出奇的聪明,而且水性了得。
虎子嗖地一声跳下河堰,扑向那块石头,刚要叼起短裤的一刹那,半人多高的水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打出一丈多远,倾刻间,滚滚浊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将过来,挟裹着*狗黑**奔向下游,眨眼功夫,虎子就消失了。
浑浊的、翻卷着泡沫的洪水激流,伴着急促低沉、令人胆寒的吼叫声,从我们眼前奔流而下。倾刻间,河水越聚越多,漫过越来越多的沙滩,淌过村南我们常在上边掏鸟蛋的羽塬,爬上北边那片更高更大的、神秘恐怖的羽疙瘩,碾过上边一丈多高的、密密麻麻的羽子和荻子。水越流越急,河面上的波浪越来越高,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吓人。
回到村北设在庙里的教室,柏天盛老师领着我们背书。远远传来的轰隆隆的涨水声,成为朗朗读书声的挥之不去的伴奏底音。窗外,稀稀拉拉的雨点落了下来,一会儿就成了倾盆大雨。远处的天空,传来沉闷的滚雷声,还有嘎扎嘎扎的闪电。
接下来的几天,天空一直阴沉沉的,雨时下时停,时大时小。涨水的声音震耳欲聋。社员们担心河堰决口,日夜不停地巡逻在河堰之上,危险的地方,垒起了无数装满沙子的麻袋。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村庄。
自古以来,沣河因山洪爆发引起的大水,淹没过无数良田庄稼,冲倒过许多土坯民居,牺牲过难以数记的人畜百姓。一九五七年,最近一次的洪水泛滥,河堤多处决口,文献记载,一沣河全境决口多达二十七处,可想灾情之严重。其中一处决口在河头村南,大水铺天盖地,直扑西边的新旺村和曹家寨,两村村民曾为疏导水道一事争吵至群殴,田野为战场,锨锄即*器武**,大打出手,伤残无数。
那天下午,我们跟着几个大人,走上河堰看涨水。雨星星点点,路上一层稀泥,大人们脚蹬泥屐,个子顿时显高了许多。而我们这些小家伙,则光着脚丫。
汹涌的河水翻卷着,咆哮着,以从未有过的高速,愤怒地奔跑着。沙滩、羽塬,羽疙瘩、还有二道堰,早已被它吞噬。水面离大堰顶已不到一米,大浪溅起的水花洒湿了人的衣服。激流碰撞出起伏不定的波浪,挟裹着飞转的、转瞬即逝的漩涡。昏黄的河水混杂着泥沙和枯枝败叶,漂浮着一座座肮脏的泡沫,好似解冻的冰山。连根拔起的小树和大树在浪里翻滚。谁家的麦秸垛相当完整地飘浮在水面,一只土狗惊恐地爬在上面。淹死的猪和牲畜顺流而下,时尔露蹄,时而露背。而冲下来的死人,则全被洪水剥光了衣服,鼓胀着园咕隆咚的肚子。
一个被河水泡得白囊囊的尸体,架在两颗杨树之间,其阴部被人旋成一个大洞,隐约可见一堆蓝白色的肠子。
从上游冲下来的木料,有粗有细,则是河头村庄稼汉最眼红的东西。尽管扑沿扑沿的河水令人恐惧,但为了盖房,极度贫困的社员们还是愿意冒险下水打捞漂来之材。
山水哥,长得蹲蹲实实,满脸横肉,是村里水性最好的小伙子。他已扑进激流三五次,捞上两根老碗粗细的圆木,此刻正赤身裸体坐在他的战利品上喘粗气,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发青的嘴唇不停地哆嗦。
一根五六米长、水桶粗的圆木远远地漂了下来,堰上的社员们一下子眼红了。几个人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但面对汹涌激流,难免踌躇不前。刚死了婆娘的中年人张卫东,大喝一声:都不准动!这是我的!同时三锤两梆子脱了衣裳,精逑当郎扑进湍急而冰冷的河水里,拚命游向他的目标。
他搏击着大浪,努力向上游斜刺游去。而迅急的河水,把他离岸的轨迹,改写成向下的斜线。在河的中间,移动的靶子准确无误地被他这个人弹谢中。他抱住了翻滚的木头,自己也跟着在急流里翻滚。一个大浪把木头的另一端掀起,他和紧抱着的木头这一端旋即消失在水中。当他重新浮出水面的时候,人木分离已有十多米之远。他又一个猫眼钻到跟前,抱住了他的猎物。此时他已经漂到下游羽疙瘩那里了。
站在堰上的我们,都为他捏一把汗。远远的,䑃胧之中,我看见那根木头似乎在什么东西上撞了一下,卫东被弹了下来,掉进水里,看不见了。几秒之后,拚命挣扎的张卫东在水面露了一下,旋即又沉了下去,从此永远地消失了。
李跃 2021年春改于韦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