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河往事
我们村里的三个队长
作者:施鹤发
我们插队的老街基村那时叫漠河立新生产队,有三个队长,个个实诚,办事派工分配不看人,没有人说他们当得不好不公道。这三个队长待我们知青从来没有另眼看待,还爱护有加。我们在生活劳动分配上没人受到过委屈。可惜他们都已早早过世。几十年后,我们重访漠河,没能见到他们,不免伤感,不免遗憾。
和蔼可亲的王队长
王队长,也是队里的*党**支书,叫宝田,似乎他本身就象征着漠河这一片富庶的宝地。我们知青从大城市到这遥远偏僻的边境,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都有些担心和不安。但宝田队长站在我们面前,一副慈眉善目,还带着乐呵呵的笑脸,让我们宽心了许多。
我们知青有食堂,王队长先是安排了会做饭的老乡给我们做。由于这个地方冬天的时间特长,吃菜困难了。萝卜白菜不太好保存,地窖子里大都是土豆。于是,土豆片土豆丝土豆泥土豆嘎达土豆汤,天天用土豆当菜。但是白面做的馒头尽着我们吃。王队长关照做饭的老孙头,让孩子们可劲造,意思让我们随便吃。老孙头做的馒头又白又劲道,甚是好吃。我们每个周期都很爱吃而且很能吃,连女生都能吃下三四个,而每个足有小碗那么大,有的男生竟吃过十个。食堂白面光了,王队长说,库里取呀,又对李队长崔队长说,明年多开些地,多种些麦。

一两年下来,知青们大都胖了一圈,有的女生,脸蛋明显的圆了。正在成长的过程中么,这么吃,不长肉才怪。
第二年,王队长吩咐队里的壮劳力,到山里去伐些好木材,给知青们盖房。不久,四栋大木房子,在王队长的筹划指挥下,让村里能干巧干地“大拿”们带领着我们,盖起来了。至此,四栋木刻楞房子整齐地排列在老街基的中间,现在还能看到。
分配干活,他也不是非让每个知青和老社员干一样的重活。成熟的,健壮的,愿意从事重活的,给搭配一个老社员,让他们教着干。当然老社员也不会让知青们吃亏的。而弱地看着还嫩的知青,尤其是女知青,他是绝不会派这些人去干重活累活的,有时,我们倒要提出干着干那,他笑呵呵地,任由我们自己。
年底分配了,全体社员评工分,虽然比强壮能干的老社员评得少点,但基本上是同工同酬。这当然是他把握着的。年底了,分红我们竟然拿到了意想不到恁多的钱,个个高兴坏了。
下乡几年过去了,我们知青想着上调上大学,想着寻找其他出路,王队长一概支持,从不阻拦从不为难。
那年公社学校找我去代课,要我自己跟队里说去。找到王队长,他说,好事呀,去呗,队里工分还给你算,学校给你的钱自己留着。我当时还不知道学校会给钱的,涉世浅么。
以后,但凡公社要人的,王队长总是和其他两位队长商量着给各方面表现不赖地去。恢复考试上学,只要哪个知青觉得自己有条件有能力的,跟王队长说,他总会同意,给你敲章让你报名。
王队长像我们长辈,是我们异乡的亲人。
勤快把实的李队长
李队长个子不高,模样憨厚,我们几乎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是领我们干活的队长。
李队长是我们村里最懂农活,也是最勤快的人了,纯一个老农,让他当生产队的队长再合适不过的。他好说,不管谁干活慢了,干活马虎了,都要嘀咕,“你看看,你看看,你都干的啥嘛”,“歇不够?坐月子哪!”,“别磨蹭了,像个老娘们似的!”。
我们在大地里锄地,他刺溜刺溜,早就把我们拉下一大截,我们就担心他在前面叫唤,只好挥汗如雨紧跟着。然后他返回来,看我们锄的麦垅,见没把草锄尽的,他就叫,“你看看,糊弄洋鬼子嘛。”。打草打麦,伐木拉锯,我们跟不上他,就要“假得贵,假得贵”地叫,意思是我们不使劲。所以我们怕跟着李队长干活,跟着干活,虽然能学到不少干农活的技巧,锻炼我们的意志,可毕竟累。
但跟着李队长干活也蛮快活,因为他说你,事后就忘,还是很喜欢我们这些城里来的青年。

休息的时候,他在就有趣了。这时大家可以逗他,也算“报复“他。干了一阵活,很累,大家就盼着这一刻。
终于李队长让大家歇了。聚在树荫底下,那真叫个舒服。哪个老乡说,李队长会唱歌,大家就吵着非让他唱不可,他清清嗓子真的就唱:
“高高的兴安岭呀,一片呀个大森林呀,森林里面呀住着呀,我们的好兄弟呀”……
他喜欢每句都加上个“呀”字。“呀”字多,又拖着调,唱得有点滑稽,大家哈哈笑起来,就活跃了。
男女青年们在他面前相互闹开了,他被吵得烦,狠狠地说,“你喜欢,偶喜欢,你们两个就作伴。别*娘的他**闹巴叽叽”。
大伙一镇,待明白过来,笑得更欢了。个别调皮的男知青死皮赖脸地对他说,“李队长,我没喜欢的,你闺女,我喜欢,给俺作个伴吧”。
李队长站起来,扬了扬手, “没*眼屁**的,王八羔子,鬼瞧得上你”,然后叫,”干活了干活了”。他不是生气,乘机叫大伙儿干活去。很多人还没闹够,叫,“没歇够呢!”“再歇,腚沟子长草了”,他撇下一句,自己先走了。大伙只好跟着他去接着刚才的活儿。
跟着他干活累,但大家都希望他一直当他的队长,因为在他的领导下,我们老街基粮食充足,牲畜饲料充足,过冬的东西准备得充足,一冬的副业搞得也不错。年底分红,每个劳力都能分个千儿八百的。这比我们在城里工作的亲戚朋友多得多吧!
冷峻可爱的崔队长
崔队长年轻些,典型的东北汉子,高高的个子,浓眉,长脸,满是络腮胡子,看上去有点英武冷峻,有点像后来我们看到的日本电影明星高仓健。像东北农村里的人一样,他嗓门大,说话直愣愣的,有时很粗鲁,甚至要骂人。
看似冷峻,其实有时候他很逗趣,也很俏皮,甚至有点“可爱”。一次,我们中的一个知青,干完活,跟在他后面走着。“溜子!”他突然叫了起来,崔队长听罢,竟吓得趴在地上,“咔、咔、咔”地话也说不出来。我们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叫他“熊胞、熊胞”。 我们那边老乡管蛇叫“溜子”,崔队长怕溜子,大家都知道,那个知青被他训过后也要报复他。
其实,就是崔队长年轻,不像李队长那样,巴巴实实地干活样子,他训斥我们,我们也可以逗他、埋汰他,所以我们更喜欢接近他。
他领着大伙干活,自己很认真,很卖力,谁干得不好,也像李队长一样要说。在看到你磨磨叽叽,不使劲,或者看着我们知青吊儿郎当,干活像玩一样的时候,他不高兴了。他不像李队长都都囔囔,而是大着嗓门,粗活来了,“毛愣三光的,你瞎巴眼呀”,“使*巴鸡**劲呀”,*他操**奶奶*他操**爷的,骂骂咧咧,有时骂得你要哭。这个时候,你真的听他的,你自己不好好干么。
但有时你确实干得累了,乏了,效率低了,他只是嘀嘀咕咕地嚷,在他“嚷”的时候,问题不大,你不服气,怼他几句。他也只好尴尬着脸,笑笑,说,“就这么滴吧,歇工,回了”。他知道大伙确实累了。
他喜欢和我们知青逗趣。这时候他像换了个人一样,嘴贫,荤的素的都来了。你姐的你妹的,我们也不客气,你老婆的,你小姨子的,乱说一气。东北农村的农民口无遮拦,俏皮话污秽话恶心话随口而出,一套套的,女知青在跟前,他不敢说,走后,便要编排揶揄她们了,英武冷峻的脸此时多了点丑陋和滑稽。其实他还是很正经的,只是嘴上无聊。但我们也要捉狭他,看他没个正形的时候,叫他“崔二逼”,“二逼队长”。
干活休息的时候,他问起我们大上海的情况,他说,你们那儿都是油漆马路。我们说,是。他说,那要老鼻子油漆了。我们笑他,说他是“戆度”。他说“戆度”是啥,我们说就像你这个样子的。看我们不坏好意地笑,他知道不是好话,说,“这帮兔崽子,没安好心,看我怎么尅你”。其实我们才不会遭他“尅”,我们只要干活不耍滑,不偷懒,我们不怕他的。
他对每个人干活盯得很紧。他对老乡不敢多说,因为老乡中的“大拿”,他是知道的,有门道,而且很出活,服他们。但是对我们知青,他觉得我们还差点,管得紧。

有时,他真叫那个“特”。冬天给原木归楞,四个人或者六个人,硬是要把偌大的一棵原木哼呀哼呀抬上楞的。那是多累的活呀!崔队长合着我们一起抬。先是六个人,“哼呀哼呀”,抬不起。他叫了,还虎着张胡子邋遢的脸,“撤下两个,抬得起不?”。真被他拉下俩,只剩四个了。他惊天裂地地喝叫了一声,“起呀!”,真的抬起来了。那是大家在他难有的淫威之下,拼命了。颤颤巍巍,硬是将一棵硕大的原木抬到楞上。我们一个个差不多瘫了下来,骂了他一句“二逼”,扔掉杠就走。他嘿嘿笑了,说,抬不起来,就得这么着。
不过,以后他再也没有让我们这么干过,他知道我们大城市来的知青,是经不起这样折腾、锻炼的。
(图片来自网络 转载明注出处)
作者:施鹤发,上海市区级机关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