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爷是娼女所生的私生子,却也是上京城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少爷不近女色,身边只我一个贴身丫鬟。
他金榜题名,和首辅大人的女儿成婚的第二天,少夫人就打发我嫁给府里的马夫为妻。
马夫是个驼子,长相丑陋,听说打死了前一个婆娘。
在我以为会死在新婚夜时,一向冷心冷情的少爷救了我。
他抱着我哑着嗓子道:“锦绣,我后悔了,不该让你嫁给别人!”
1.
少夫人进门的第二天,召集了听风院所有的下人。
她坐在上首,身着一身大红色斜福纹金织挑线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更衬得容色明艳,雍容华贵。
而坐在左侧的少爷,身着与少夫人同色的大红锦袍,面若冠玉,眉目疏朗,温润脱俗。
二人坐在一起,恍若一对璧人。
“你们挨个禀报自己的姓名和如今当什么差,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主母,得先认识一下。”
少夫人稍显威严的眼眸扫视着我们,青葱玉指掀起杯盖,优雅地啜了一口茶。
少夫人很大方,凡是上前禀报的下人都有赏赐。
轮到我时,我低眉顺目地禀报,唯恐哪句话说得不好,惹了少夫人嫉恨。
只因少夫人性子跋扈,喜欢了少爷好几年,从不允许他身边有其他的女子出现。
“有赏。”
少夫人褪下腕上晶莹剔透的玉镯,示意身边的嬷嬷递给我。
我恭敬地上前接过,没想到,才刚碰到镯子,镯子就掉落在地,碎成几截。
“大胆奴婢,敢对主子不敬!”
“夫君,听闻你府上有个马夫叫李金宝,还未成婚。这丫头长得还水灵,本夫人就发发善心,做主把她嫁给李金宝,夫君觉得如何?”
少夫人似笑非笑地望向少爷。
我的心如坠冰窟,抬眼看向少爷。
只见他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淡淡道:“夫人如今是听风院的主母,一个下人而已,但凭夫人处置。”
这种结果我已经想过,可亲耳听到这话从少爷嘴里出来,还是心如刀割。
我强忍住泪水,磕了一个头:“谢少夫人。”
人人都说少爷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只有我知道他多么冷心冷清。
也只有我知道,少爷这些年过得多不容易。
2.
“嘁,有些人自以为能当上姨娘,容不下少爷身边有别的丫鬟,还不是只能嫁李驼子那样的低贱之人,报应啊。”
说话的是桂嬷嬷,她是清风院的管事嬷嬷,两年前想让自家侄女来清风院伺候少爷,被少爷一口回绝,她却以为是我挑拨,自此嫉恨上我。
我仿若未闻,从桂嬷嬷身边径直走过。
“锦绣姐姐,你别伤心,少爷那么看重你,你再求求,说不定还有转机。”
洒扫的小丫鬟春桃担心地安慰我。
我挤出一抹笑:“没事,不必求了。”
少夫人是当朝首辅钱正贤的嫡*女幼**,闺名婉月,少爷正是因为当年攀上了首辅大人,才能有今日,又怎么为了我这个丫鬟落了少夫人的面子?
哪怕我们相伴九年,哪怕多少个凄苦的日子里,我们互相倚靠。
我脚步虚浮地回了丫鬟房,少夫人说两日后准备成婚,这几日我不必伺候少爷,专心待嫁就好。
我无力地坐在梳妆台前,撩起厚重的额发。
铜镜中的脸,肌肤莹白如玉,琼鼻挺巧,唇若花瓣,明眸如水,是张让人一见难忘的美人脸。
少夫人醋性大,在我初显少女之姿后,少爷每次和她见面都特意带了小厮,今日我也刻意打扮低调,没想到少夫人还是容不下我。
李金宝是府里的马夫,因为长相丑陋,还是个驼子,一直被人喊“李驼子。”
听说他前头那个婆娘就是被他打死的,现在年过三十,依旧孤家寡人,少夫人此举分明是想把我往死里磋磨。
谁让少爷身边这么多年只有我这一个贴身丫鬟?
谁让少爷这么招女子喜欢呢?
少爷是四品太常少卿宋长青的庶长子宋熙,听闻是娼女所出的私生子。
可少爷是老爷一众儿女里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不仅貌若潘安,为人谦和,还有过目不忘之能,虽然七岁时才回到府里启蒙,但十二岁就入了钱首辅的眼,成了他的弟子。
两年前春闱,年仅十八岁的少爷考中状元,成为七品翰林院编修。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少爷高中后,打马游街,好不风光,一下子成了整个上京城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钱首辅做主订下了少爷和他女儿的婚事。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前程似锦的男子,能怎不讨女子喜欢呢?
少爷自从成了钱首辅的门生,性子越发冷清,越来越会权衡利弊,他为了前程,连不喜欢的钱婉月都肯娶,断不会为了我得罪钱首辅。
我从箱笼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嫁衣,红衣似火,像我眼中的血泪。
我摩挲着上面的绣的石榴和鸳鸯,眼泪一颗颗滴在上面。
是我傻,以前竟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嫁给少爷。
3.
两日转瞬即逝,第三日一早,我刚到侧门,少爷就走了出来,风华无双的脸上难得动容:“锦绣,不要怪我,这都是命。”
他给了我一个银钱袋子。
我接过袋子:“多谢少爷,奴婢省得,祝少爷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转身之际,泪如雨下。
刚到侧门,李驼子就来了,侧门停了一顶寒酸的花轿。
李驼子一身红色喜服,一看料子就很差,他满脸得意地看着我:“锦绣姑娘,以前觉得你就像府里的小姐一般,又娇又美,没想到,现在竟然便宜了我。”
他搓着手想把我扶进轿子,我闪身躲开,掀开轿帘,自己走了进去。
轿子在街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角门,只当迎亲了。
李驼子住在府里马厩旁的一间屋子,即便和马厩有一段距离,一走进去,还是能闻到臭味儿。
揭过盖头后,李驼子那带着青黑胎记的半张脸就映入我眼帘,我的心一颤,确实丑得吓人。
“少夫人仁厚,还给我置办了两桌酒席,我先去和弟兄们喝两杯。”
李驼子出去,我求之不得。
打量着屋子,真的是家徒四壁,看得出来是打整了一下,还是很凌乱,破衣服胡乱塞在箱笼里,还有一截袖子露在外面,墙上挂着斗笠笊篱那些东西,墙壁黑不溜秋还泛黄。
我走了两步,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是个酒罐子。
再一看,床底很多酒罐子,这个明显是滚落出来的。
看来是个酒鬼。
本就悲凉的心愈发凉得彻底。
我在厨房找了个干硬的馒头填肚子。
晚上,李驼子醉醺醺地走了进来。
深秋的夜晚,门一开,裹挟进一阵寒风。
我把身上的嫁衣拢了拢。
李驼子不可耐地上前解开我嫁衣的扣子。
我心中恐惧,可还是闭上眼,死死捏住被子的一角,任他施为。
没办法,世道不易,我一个奴婢,能在少爷那里过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已经是上天给我的福气。
要想活下去,只能认命。
他的嘴凑了过来,酒嗝夹杂着各种菜味儿,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扶住墙壁就是一阵呕吐,呕得连胆汁都快吐了出来。
我才觉得胃里舒服一点,头发就一阵生疼。
“你这个臭娘们,嫁给老子就是老子的人,竟然敢嫌弃老子?”
李驼子扯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床边拖。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挣扎,大声喊着“救命!”
可没人进来。
4.
这间屋子离仆婢住所远,估计就算有人听见,也不会不识趣地在别人的洞房花烛夜闯进来。
他压在我身上,大手伸进我的衣襟,我吓得拼命捶打,又踢又蹬。
眼看肚兜都快露出,在我以为贞洁不保之际,突然身上一轻,李驼子被人摔在地上。
紧接着,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是熟悉的月麟香。
“别怕,我来救你了。”
头顶传来少爷略带惊慌的声音。
隔着衣袍,我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
少爷利落转身,泛着银光的*首匕**抵在李驼子的脖颈上:“锦绣是本少爷的人,你敢动她试试?”
李驼子吓得连声求饶。
“你是什么东西,配得上锦绣吗?从今往后,不许碰她,若是我知道你碰了她一个手指头,定斩不饶!”
言罢,少爷一掌劈在房内的四方桌上,桌子一下子碎裂,吓得李驼子脸都白了。
见李驼子连连求饶,少爷掏出两张银票:“这是二百两,你想娶多少个女人都行。若是少夫人找你,你应该知道怎么说。”
李驼子得了银票,喜得见牙不见眼:“奴才知道,绝不碰锦绣姑娘,奴才今晚就去睡马厩。”
说着,抱着一件棉袍就出去了。
我泪痕未干,苦涩道:“少爷,你这又是何苦?若是少夫人知晓,奴婢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谁知,他紧紧抱着我,哑着嗓子道:“锦绣,我后悔了,不该让你嫁给别人!”
“我以为我已经绝情绝爱,没有任何人能牵动我的情绪。
可是,对你我做不到。”
“我今日一整日都想着你,一想到你要嫁给李驼子这种人,就觉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心。”
少年眸光清澈,里面有细碎的泪光。
我没想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少爷,竟有为我乱了心神的一天。
“木已成舟,我已经嫁人了。”
我推了推少爷。
他把我抱得更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脖颈上:“娶钱婉月只是权宜之计,我知道你一直心悦我,我们相依多年,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妻。
等我权势够大,就不会有任何人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
他漆黑清润的眸中,泛着一种名叫“野心”的光芒。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第一次见到这种目光,是八年前。
5.
那时,我才九岁多。
已经当了少爷近两年的贴身丫鬟,陪着少爷随老爷出府做客。
当时是个大雪纷飞的天气,那雪怎么也下不完,像要把世间的一切冰封住。
出门前,我细心地为少爷选了夫人新送来的棉袍。
绯色的棉袍看起来很厚实,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摸起来油光水滑,少爷肤白如玉,我想着穿起来肯定好看。
可等拿到手上,我就察觉到不对劲儿。
太轻了。
两年的打磨,我知道少爷处境艰难,夫人表面上对少爷好,可私下里缺冰少炭,给我们院子吃剩下的饭菜或者馊掉的食物时有发生。
只要逮到少爷的错处,就可劲儿磋磨。
没想到,这么冷的天,竟然还玩这种伎俩。
我气愤道:“少爷,夫人太黑心了,里面根本不是棉絮,肯定是芦苇。”
我家里穷,姊妹五个,一到冬天棉衣根本没得穿,阿娘只能在棉衣里塞上破衣服和芦苇,看起来和棉衣一样。
“无妨,既然是夫人送来的,不穿就是不孝。”
在我诧异的目光中,少爷穿上了那件棉袍。
一起去钱首辅府上的,除了少爷外还有二少爷,三少爷和四少爷。
钱首辅府里有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比我约莫小一两岁。
她颐指气使,点名要少爷陪她玩,因为少爷最好看。
少爷陪她捉迷藏,陪她堆雪人打雪仗。
可玩到后面,少爷突然晕倒在地上。
可能是棉袍刮到了假山,破开一个大口子,漫天雪花中,芦苇随风飘舞。
府里忙请了府医。
客房里,少爷躺在床上,唇色惨白,鞋子竟然渗着血。
我想帮他脱下鞋子,发现鞋底倒插着铁钉。
府医来后,竟然在他两只脚掌上发现几枚铁钉,根根插入掌心。
他醒来后,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儒雅男子走了进来。
我认得他,是连老爷都要奉承的钱首辅。
他看着少爷:“你不怕痛吗?你可知,若是今日没有早些发现,很可能,你的两只脚都要废了。”
少爷低头:“我以为忍忍就好了。”
“你倒是能忍,不过,男子汉大丈夫,需得能屈能伸,不能一味忍让,否则,就失了风骨。”
“小子受教了。”
少爷克制又谨慎地回答。
“学业如何?”
“尚可。”
钱首辅问了少爷一些问题,都是之乎者也之类的,我不是很懂。
可钱首辅从一开始的淡然,到后面的欣赏,到最后,直接站起,欣喜不已:“孺子可教,本官门生遍布天下,可你这样天资出众的,还是世间少有。你可愿当我的学生?”
“学生求之不得。”
少爷挣扎着起身,被钱首辅拦住,可少爷还是在床上给钱首辅行了一个大礼。
6.
老爷知道少爷成了钱首辅的门生,喜得不得了。
回府后查清少爷受伤是三兄弟一起干的,罚他们禁足三个月。
只因他们嫉妒少爷学问好,想让他出丑。
少爷的脚足足调理了两个月才好。
我每日给他泡脚按摩,细心上药,好几次都难受得掉眼泪。
一日,我给少爷洗脚时又哭了起来,少爷道:“傻丫头,我早就知道他们放了钉子。”
“那为何……”
“苦肉计啊,你看,我遭了罪,但也成了钱首辅的门生,这段时日,那些下人都对我们好多了,就连吃食都好了不少,你以后再也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了。”
少爷笑得和煦,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我这才惊觉,少爷用自己的受伤,算计了所有人。
我觉得眼前的少爷很陌生, 可也让人心疼。
少爷是庶长子,生母是一个娼女,我刚入府那阵子,去学堂接他放学,那些贵少爷还当众骂少爷低贱,取笑他是*女妓**生的野种。
当时,我分明看到了少爷眼中的猩红和气得发颤却死死握住的拳头。
嫡母不慈,兄弟不敬,就连下人也百般懈怠。
其余三位少爷动动嘴皮就能得到的东西,可少爷要这般鲜血淋漓才能得到。
无依无靠的人,可不就得这样百般算计才能活得更好吗?
或许,从那时起,少爷尝到了权势的好处,想成为像钱首辅一般的权臣的野心,也是那时滋生的。
7.
少爷说让我等等,等时机成熟,一定会从李驼子身边救出我。
我知道这样不好,少夫人才是少爷的妻子,可我却和他牵扯不清。
可少爷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只盼着他能救出我,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驼子果然被少爷吓到了,这几天一直很安分。
成婚第四天,我和他去少夫人那里感谢她的撮合。
少夫人单独留我说话。
“我知道嫁给李驼子是委屈你了,不过,若不是我们宋府,你早就是个千人压万人骑的妓子,嫁给李驼子,也不必怨恨。你若是不服,有的是你的好去处。”
我后背一凉,幼时的苦难浮现在脑海中。
我知道,少夫人是在威胁我不要再有不该有的念头。
忙跪下磕头:“奴婢怎敢怨恨少夫人?夫人说得对,现在的日子总比那时好多了,奴婢会惜福的,定会和相公好好过日子。”
少夫人很满意,赏了我一支金钗,让我退下。
我握着金钗,久久不能平静。
我老家在千里外的济州,八岁时,老家闹了洪灾,饿殍遍野,爹娘就卖了我。
因为长相出众,那些人牙子觉得我是个好苗子,辗转几次被卖到上京城最大的*院妓**,成日学习琴棋书画,还要学着跳*舞艳**。
一天,我逃了出来,却被*院妓**的打手发现。
大街上,我哭得声嘶力竭,死死抱住一个酒楼门外的柱子,怎么也不肯回*院妓**。
那时,一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小公子出现在我面前,他看向一旁高大贵气的男子:“父亲,儿子身边缺个丫鬟,能帮我买下她吗?”
那高大的男子好像当时心情很好,应了下来。
于是,我成了少爷的丫鬟。
锦绣这个名字,也是少爷给我取的。
8.
成婚后只休息了五天,府里就安排我当了一个灶下婢。
主要洗菜洗碗,切菜递柴火,又脏又累,唯一的好处是有主子吃不完没动过的菜肴时,厨房的管事妈妈会分给我们吃一些。
厨房的厨子,粗使婆子和小丫鬟知道我嫁给李驼子,对我很同情,相处起来倒也融洽。
只是,李驼子不如以前老实了,夜晚躺在地铺上,看我的目光透着打量和垂涎。
察觉到他的不老实,我晚上睡觉把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手里还握着剪刀,在他面前晃了一次,他又老实下来了。
我不敢贸然去找少爷,听府里的丫鬟说他这段时间很忙。
腊月底,吏部的调令下来了,少爷升任正五品户部员外郎,比老爷只低一级。
弱冠之龄的正五品官员可谓前途无量,只要不出大错,做出一番政绩,以后入阁都不成问题。
多亏了少爷之前常和我谈论政事,我对朝廷的事也有所了解。
我真心为少爷高兴。
他的官职越高,夫人和其余的几位少爷就不敢再欺负他。
新年一过,很快到了三月初,上京城依旧寒气逼人。
我在灶下忙了一天,申时末回到了屋子里。
李驼子还没回来,我有些口渴,茶壶里的水已经冷了,我顾不上那么多,倒了一杯就喝了。
谁知,喝了后,很快全身燥热,软绵无力。
这些年,我跟在少爷身边学到了很多,很快意识到,我中了*药媚**。
我拔腿就想往门外走,门却从外面被人打开,是李驼子。
他一进来就把门栓上,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满脸淫笑:“你这个臭娘们,嫁给老子四个多月都不许老子碰,今日我就要尝尝你的味儿。”
看着他越走越近,我拿起枕边的剪刀对他怒喝:“别过来,要是少爷知道了,定会要了你的狗命!”
因为恐惧和药物作用,我的手都在抖。
谁知,他一把夺过了我的剪刀。
“少拿少爷威胁我,就算少爷知道了,还有少夫人替我撑腰。
再说了,要是少爷知道你是个破鞋,他还会宝贝你吗?怕是嫌弃你都来不及。”
他撕扯着我的衣服,我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他恼羞成怒,甩了我一耳光,打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我瞬间没了力气。
9.
身体的燥热还在继续,令人羞耻的欲望从心底升腾。
我使劲儿挣扎,摸到了床头柜的烛台,朝他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温热的鲜血涌出,溅了我一手。
他趴在我身上不动,我颤着身子把他推到一边,缩在床脚呜咽起来。
还没从恐惧中回神,门一脚被人踹开了。
月光中,少爷恍若仙人一般到了我跟前。
“锦绣,今日我眼皮一直跳,担心你出事,没想到这狗东西想欺负你。”
他紧紧拥住我,抚摸着我脸上的伤,心疼不已。
接着,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李驼子扔在地上,还狠狠踢了几脚。
“我,我杀人了,我把他,把他打死了。”
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没有杀人,他只是晕过去了。不过,也离死不远了。”
少爷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润如玉,眼神里满是狠戾。
他击了一下掌,两名护卫从门外闪身进来,是青峰和白羽,少爷考上状元后,慢慢培养的势力。
“给我处理好此事。”
二人齐声应下。
少爷早就察觉到我身体的异样,把我搂入怀中,从屋檐上飞掠而过,又抱着我上了一匹马,叮嘱我抱紧他。
马儿疾驰,寒风在我耳边呼啸,可我丝毫不觉得冷,太热了。
我企图寻找冰凉的地方,扭动着身子,手不安分地乱动,还攀上了少爷的脖子,在他脖颈处咬了一口。
“锦绣乖,再忍忍,很快就到了。”
我不知道他把我带到哪里,意识模糊之际,他把我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床榻上,然后欺身而上。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河里的一叶扁舟,浮浮沉沉,差点被撞得七零八落。
我醒来后,已经到了翌日巳时。
天光大亮,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到了房内,我和少爷相拥而眠。
少爷还没醒,昨晚的疯狂模糊地出现在我脑子里,我的脸一阵羞红。
我想穿衣,刚动一下,他就醒了。
“少爷,您该回去了。”
想到少夫人的厉害,我一阵后怕。
少爷慢条斯理地穿衣,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书生,反而像个常年操练的武将,看得我心跳加速,赶紧转过头。
“怎么,害羞了?”少爷一阵轻笑。
“不必担心,这几日我本就在外办差,没有回府。昨日只是感觉到你会出事,才快马加鞭赶回来,少夫人并不知我已经回来。”
我的心才稍稍安定。
“昨夜,李驼子怎么处置的?”
“我让人去乱葬岗找了一具女尸,放火造成二人被烧死的假象,以后,世上没有李驼子夫妇。”
这话一出,我的心一惊,没想到他竟然杀了李驼子。
“李驼子本就不是好人,他的原配妻子怀孕时被他打死,还在外面奸污无家可归的*女幼**,罪大恶极,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
少爷看着我,我从里面看不到一丝惊慌,我知道,他没骗我,心里的负疚感才少了些。
毕竟,即便我恨李驼子,也万万不敢杀人。
10.
穿好衣服后,我还是有些尴尬,忍着酸痛的身子在院子里随意走着,少爷笑着我和一起。
我打量一下这屋子,是一个清雅的两进小院,位于东街的一个僻静巷子里,离宋府很远。
院子里有一颗很大的梧桐树,郁郁葱葱,苍翠欲滴。
“明日我会给你送个丫鬟过来侍候。”
“不要。”我连忙出声。
“少爷,奴婢虽出身低贱,可也知道礼义廉耻,不想做外室。奴婢多年没有见过爹娘和弟弟妹妹他们,想回乡了。”
说完,我垂下了头。
少爷这样的人,不是我能肖想的。
阳光从疏落的缝隙洒下来,照在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少爷好看的眼眸墨色翻涌,里面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锦绣,除了你,我身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可不可以陪我一段时间?”
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上,好像很疲累。
我心软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舍不得他。
这么多年来,我们互相倚靠,最难熬的日子里,我们互相鼓励。
夫人罚少爷跪祠堂时,是我半夜偷偷往门缝塞了馒头和糕点。
冬日少爷的铺盖被仆人故意淋湿,连炭火都没有时,我们曾裹着一床薄被,相互依偎互相取暖。
少爷被其他三位少爷压着打时,是我拿着大扫帚冲过去,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要护住少爷。
少爷高热烧得晕过去,夫人不肯给他请大夫,是我被护卫打得遍体鳞伤拦住了老爷,这才请到了大夫。
后来,在我被夫人下令发卖时,是少爷护住了我,他像一头凶狠的狼崽,死死把我护在身后:“锦绣是我的丫鬟,想卖她,就从我尸首上踏过!”
那时少爷才十一岁,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凶狠。
直到后来,少爷成为钱首辅的门生,老爷敲打了夫人,少爷的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到少爷考上秀才,举人,而其余三位少爷只会花天酒地时,老爷越来越看重少爷,才没人敢欺负他。
在小院住下后的第二天,少爷就来看我,还给我带了一个小丫鬟过来,十四五岁的模样,名叫夏竹。
他十天半个月会来看我一次,会在书房写字,作画,我像以前一样给他研墨。
不过,他没有再碰我。
我很感激,这是少爷对我的尊重。
好几次他累的眯起眼,躺在榻上休息时,我给他一下一下按摩着头部,像以前无数个夜里那样。
我知道,他公务繁忙,还要帮钱首辅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只知道大概,具体的则不清楚,我心里隐隐不安。
11.
四月初二是我十八岁的生辰。
少爷傍晚过来,给我带了五香斋的点心和丰乐楼的醉鸭,都是我喜欢吃的。
吃完长寿面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红木匣子。
我打开一看,红色的锦缎上,赫然是一支雕工精致的白玉梅花簪。
簪头的梅花栩栩如生,里面黄色的花蕊根根分明。
我的眼泪一下子滑落。
十四岁那年,还是闺阁小姐的少夫人来宋府找少爷,她一眼就看中我发髻上的白玉梅花簪,说我戴上特别娇艳动人,要我把簪子拿下来给她看看。
我依言取下,没想到,钱小姐把玩了一阵子,就扔在地上,簪子摔断了。
钱小姐说是不小心摔的,可却得意地看向少爷。
少爷什么都没说。
她掏出一锭银子,让我重新买一支。
我屈辱地接过了。
那簪子本不值钱,只是陪少爷出门时,他一时心血来潮,在一个小摊上买给我的。
因为是少爷送的,我格外珍惜。
为此,我闷闷不乐了好一阵子,还怨过少爷一阵子。
我以为少爷已经忘记了这事,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得。
“喜欢吗?这簪子是我亲手雕刻,用的也是上好的和田玉,比以前在小摊上给你买的那支还要好看。”
“喜欢。”
我的心被欢喜填满。
见他心情好,我犹豫着开口:“少爷,你有没想过,不要再为钱首辅做事了?”如今陛下年迈,皇子间的争斗越来越激烈,钱首辅扶持的是三皇子,可大皇子才是太子。
我不忍少爷卷入这波诡云谲的争斗。
他给我夹菜的手顿了顿,开口道:“我做了他那么多年学生,如今还娶了他女儿,手早就不干净了,不是想抽身就能抽身的。你在我身边,我不一定能护住你,过段时日,我就派人把你送回老家。”
钱首辅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光风霁月,他栽培少爷,可也拿捏少爷。
以前,我们都以为能借钱首辅的手逃出狼窝,没想到又进了一个虎穴。
12.
四月阴雨不断,长江部分河段被冲垮,江城和附近州县出现洪灾,少爷和不少户部官员被安排出去赈灾。
我不放心他,想着等他回来再离开。
没想到,五月中旬,我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我喜忧参半,内心更加不安。
这段时间,太子和三皇子斗得更加厉害,双方折损不少羽翼,进大牢的官员短短一个多月就有好几位。
昨日还高朋满座,繁花着锦,今日就下了大牢,满门流放。
好不容易等到六月底,少爷回来了。
他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他只在院中和我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怀孕的消息。我知道,少夫人管得紧,他必须赶紧回府。
一晃九日没见。
听说朝廷上有御史参奏钱首辅贪墨修筑工事的银两,致使修筑堤坝河岸的材料是劣质材料,老百姓死伤无数。
且这次赈灾,钱首辅把赈灾的粮食换成陈粮,好的粮食却被倒卖出去,害得灾民饿殍遍野。
那御史说得振振有词,被问到证据时,却说证据被歹人抢走。
顿时,不少官员弹劾那御史,说钱首辅一世清廉,断不会做出此事。
钱首辅甚至当着陛下和朝廷百官的的面摘下官帽,说愿意让陛下彻查,以证清白。
那名上奏的御史则被下了大牢,没两日自尽在狱中,留下血书,说自己与钱首辅有龃龉,鬼迷心窍才诬陷于他。
可我知道,事实肯定不是这样。
这些日子,上京城的流民不少,我戴着帷帽出门,每次看到那些孩子饿得瘦骨嶙峋的身躯,我都会买些吃食送给他们。
我见过饿死的人是什么样,曾经,我也差点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我的心情很沉重,少爷去赈灾,我不知道在这件事里,少爷参与了多少。
一想到他可能在这里面为钱首辅出了力,我的心就一阵抽疼。
这样的少爷,与刽子手何异?
13.
第十日,少爷终于来了。
他很累,半躺在靠椅上,我乖巧地给他揉着额头。
等他舒服了,才试探问道:“少爷,那名死去的御史真的诬陷钱首辅了吗?”少爷抬眸,眼中恢复清明:“锦绣,真相如何并不重要,老百姓只相信官府想让他们相信的话。”
我的手垂了下来,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少爷,这些事,你有没参与,或者,这些事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少爷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坐起身子揽住我:“锦绣,不要问了,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在我心中,少爷从来都是风光霁月的存在,即便为了活得更好,做了一些违背良心的事,可只要不是害人性命,我都可以理解。
可没有一次像这般戳我的心窝子,那是无数条人命啊!他还是我认识的少爷吗?为了权势,可以丧尽天良到这个地步?
少爷见我生气,脸上有些惊慌,他拉住我的手:“锦绣,我也是希望能爬得更高,到时就不畏惧任何人。”
少爷试图和我解释。
“少爷!”我开口打断他。
“我不明白你为何还能坦然地和我解释?
你现在有了官职,府里已经没人能欺负你,你考上了状元,谁人不夸一句青年才俊?你已经拥有很多了,为何不能收手?你这样昧着良心,就算爬上去,也只会成为第二个钱首辅。”
“你踏着百姓的尸骨往上爬,晚上真的能睡着吗?手中的权利,应该用来造福百姓,而不是成为屠戮百姓的利刃。”
百般算计,良心泯灭,汲汲营营,真心可弃。这样的少爷,让我觉得可怕。
眼泪滴落,模糊了双眼。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远离了他两步。
14.
“你不明白,我要做的不是让那些欺负我的人不敢欺负我,而是要把他们送进地狱。”
少爷上前握住我的肩膀,眼尾泛红:“锦绣,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娘亲就是被我佛口蛇心的嫡母和无情无义的父亲害死的。
当年宋长青进京赶考,半道上邂逅了我娘亲。他骗了我娘亲,说等他金榜题名,会为娘亲赎身。
我娘亲很美,是*楼青**的花魁,她把所有积蓄都给他,一直望眼欲穿地等他回来,就连怀了我也没舍得打掉。
娘亲说爹爹是读书人,从我三岁起就逼着我读书。
她恨爹爹骗了她,连带着也恨我,好几次她受了恩客的折辱,转头就毒打我,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何不去死。
可是,她也爱我,在我生病时,会整宿抱着我睡,给我唱儿歌。
有喜欢亵玩幼童的客人抓我时,也是娘亲死死护住我,不让别人把我带走。
她像傻子一样,只要是京里来的客人,她就拼命打听认不认识宋长青。
七岁时,娘亲终于打探到父亲的消息,知道他在京城当了官,掏出所有的积蓄,又找姐妹借了个遍,才赎身,欢欢喜喜带我去上京城。
可是,等她找到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那个男人早就娶了座师的女儿,根本不敢把我们接进府里。
没几天,嫡母就带着人闯进我和娘亲的小院子,毒死了我娘亲。
我就趴在门缝那里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娘亲太傻了,临死前嘴里还喊着宋长青的名字。”
少爷泣不成声,手上青筋暴起。
“害死我娘亲的人都还活得好好的,我怎么能放下?”
我从来不知道,少爷原来过得那么苦。
我知道他的恨,可是,我更想他好好活着。
我拉着他的手覆到我的小腹上:“这里有了你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少爷,跟着钱首辅只是与虎谋皮,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我不需要锦衣玉食,只想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小镇,我们和孩子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就算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少爷听说我有了他的孩子,眼中透着欢喜,可还是道:“锦绣,这是我的夙愿,等所有事情了结,我一定放下一切陪你和孩子。”
我眸中的光暗了。
是我自大了,我和孩子,终究比不过少爷的仇恨和对权势的渴望。
15.
少爷走后,我就偷偷收拾行李。
怕夏竹通风报信,第二日,我打发夏竹出去买东西,然后悄悄去车行雇了一辆马车,打算第二天离开上京城。
我计划得很好,可终究没走成。
翌日刚吃完早膳,少夫人就找来了。
她狠狠打了我一耳光,美目中满是怨毒:“我早就发现夫君不对劲,可他太谨慎,原来那个狐狸精是你。”
我暗暗护住肚子,生怕她发现端倪。
“你喜欢*引勾**男人,我就让你*引勾**个够。我要把你卖进窑子里,那里本该是你以前的去处。”
她让嬷嬷堵住我的嘴,把我塞进一辆马车。
马车快速行驶,我不知道少夫人要把我卖到哪里,一想到要去那些腌臜地,只恨不得一头撞死。
可想到肚里的孩子,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离上京城喧嚣的街市越来越远。
在我颠得几欲呕吐之际,马车终于停下了。
没过一会儿,车帘被掀开,一个左边脸上有刀疤的男子递给我一个馒头。
那汉子长得凶神恶煞,他扯下我嘴里的帕子。
我咳嗽几声,感激道:“大哥,我听说你们要把我卖到*院妓**,能否带我去买一身像样的衣裳?兴许我能当上花魁娘子,就不用伺候那么多臭男人。”
我身上的衣服被少夫人和她身边的嬷嬷拉扯时,已经被扯破了,发髻散乱,看起来很狼狈。
另一名汉子走了过来笑得猥琐:“呵,还是个识趣的,知道反抗没用,还知道要做花魁才能过得舒服。”
我侧首垂泪,看起来楚楚可怜:“小女子也是没办法,要是能活,谁想死呢?若是我入了*院妓**老板娘的眼,你们也能卖个高价。”
那两个汉子拉上车帘,在旁边商议了一阵子,最后,同意了我的请求。
16.
到了一个镇子,我终于能下马车。
那两个壮汉紧紧跟着我,担心我会跑。
我转了两家成衣铺,在那两名壮汉即将发火时,终于在第三家看好了衣服。
更衣室在二楼,我早就观察过,二楼有个窗户,楼下是一条小巷子。
我一进二楼,那两个壮汉就被拦住了,老板娘说里面都是女眷,男子不便入内。
进去后,二楼没有其他客人。
我塞给老板娘一个玉镯,让她帮我。
那镯子是少爷送我的,上好的血玉,起码值八百两。
我想着要离开,特意带了这镯子,到时生产养孩子需要花银子,还能卖掉换银子。
老板娘找了结实的麻绳,一头绑在房内牢固的木架上,我扯着另一头,小心地爬到了一楼,直到双脚着地,我才放下心来。
担心那两人找到我,我加快脚步,拐到街尾处,正好看到一个商队在休息。
我钻进了一个马车,躲在一堆货物中。
等商队发现我时,我说遇到歹人,差点被拐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商队老板动了恻隐之心,答应捎我一程。
商队去的地方离济州只有二百多里,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我身上只有三百两银票,还是那天塞在*衣亵**里的。
在外面,钱不可外露,我给车队做了将近一个月的厨娘,终于到了一个小镇。这一个月,我已经显怀了,怕人发现,只得沿路买了宽松的衣服。
还好,肚里的孩子是个乖巧的,并未有闹腾我。
等我到达济州时,已经认不出这个曾经我长大的地方。
镇子变了许多,也繁华了许多,一点也看不出曾经被洪水淹没的痕迹。
我打听了许久,也没打听到我爹娘和弟弟妹妹的消息。
或许,他们挨不过那场洪灾,已经死在逃难的路上。
也或许,他们拿了我的*身卖**钱,已经去了安全的地方安居乐业。
其实,幼时爹娘并不疼我,我是长女,干活干得最多,吃饭吃得最少,还常被打骂。
他们若是疼我,不会特意打听卖价最高的地方是*楼青**,然后找人牙子把我卖掉。
我回来寻找的,只是我对亲人,对故土的执念。
17.
我在县里的繁华地段,花了一百两买了一个两进的小院子。
院子很新,主人房,东西厢房,书房,厨房一应俱全,院子里有一个小池子,里面几条金鱼游来游去。
院中有一个秋千,靠墙处搭了一个架子,上面爬满了绿油油的葡萄藤,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更重要的是,离院子一百米就是县衙,很安全。
趁着我行动还方便,我花了二十两银子盘下了一个点心铺子。
铺子离我住的地方不远,走过去也不辛苦。
少爷喜欢吃点心,以前我想着法子换着花样给他做点心,时间长了,会做很多花样。
后来去了厨房做活,跟着厨子又学了一些,想着开铺子应该能养活自己。
我做了一些桂花糕,槐花糕、绿豆糕、红豆糕、马蹄糕、豌豆黄,用的都是新鲜的材料。
开张后,生意比我想象中的好,就连县衙的捕头和衙役们也常来我铺子里称点心。
大家都叫我“宋娘子”,我告诉街坊邻居,我夫家姓宋,夫君溺水身亡,我被抢夺家产的族人赶了出来,才流落到这里。
我连名字都换了,叫周春花,是个很俗气的名字,却也是我的本名。
县城不大,街坊们和我熟了后,可怜我丧夫还怀着遗腹子,对我很热情,就连衙门的聂捕头都时常在我铺子旁转悠,有一次还帮我打跑了几个乱收保护费的地痞。
我的肚子渐渐大了,铺子里招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帮忙。
“宋娘子,聂捕头肯定是喜欢上你了,他每次见你,脸都红了,说话都不利索。”
小姑娘打趣着我。
“不要胡说,万一被聂捕头听到就不好了。”
一转身,就看到聂捕头站在了铺子门口,二十出头的青年,看见我傻笑,称了一斤绿豆糕就走了。
我不是没看出他的心意,可是,如今有了孩子,我只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好好拉扯大。
18.
腊月初十,我生下了一个俊俏的男婴,眉眼和少爷如出一辙。
我给孩子取了一个小名叫“安安”,我希望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此后,我就围着孩子和糕点铺转。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听着街上货郎的叫卖,闻着酒肆飘香,看着我的安安一天天长大,我觉得很满足。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心里空落落的,总会想起少爷,心中酸酸涩涩。
一年后,安安会走路了,也会咿咿呀呀喊娘了。
又到了阳春三月,我在湖边带着安安游玩,听到两名衣着富贵的男子闲聊。
一名男子道:“哎,这当官的就是贪心,钱首辅已经位极人臣,竟然还跟着三皇子逼宫,这下子可好了,诛九族。”
这话一出,我的手一颤,手中递向安安的糕点一下子捏碎了。
安安没吃到糕点,急得伸出小手想抓我手里的碎末。
我把安安递给照顾他的婆子,疾步上前:“请问二位官人,你们说的钱首辅被诛九族,可是真的?”
那位男子道:“那还有假,我一位亲戚在京中为官,上个月回了一趟济州,和我聊了此事。听说,菜市场血流成河。”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都杀了吗?听说钱首辅还有女婿,钱首辅犯罪,女儿女婿也要砍头吗?”
那男子奇怪地看向我:“你这小娘子忒无知了,诛九族啊,别说女儿女婿,就算不亲近的族亲都要遭殃,肯定都杀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不知道怎么走到了安安身边。
婆子见我神色不对,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准备伸手抱安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17.
等我醒来后,婆子告诉我,幸亏遇到了聂捕头,他把我送了回来。
大夫说,我只是忧思过重,养养就好了。
我感觉好多了,下了床,走到堂厅,聂捕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犹犹豫豫开口:“宋娘子,你已经替你夫君守了一年了,一个人养孩子不容易,出了事也没人照应。你,你若是不嫌弃,可否,可否让我求亲?”
看着眼前朴实的汉子,我叹了一口气:“聂大哥,我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哪有嫌弃你的份儿,只是我心中只有我夫君,这辈子不会再嫁。”
聂捕快受了打击,依旧叮嘱我好好休息,失落地离开了。
我在城外给少爷立了一个衣冠冢,给他烧了很多纸钱,屋子和仆婢。
少爷心里苦,生前过得不好,死后,我希望他能享福,来世投个好人家。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泪水夹着雨水流过脸颊,忽然,头顶出现了一把伞,抬头一看,是一位身着青衫,墨发玉冠的公子,那眉眼,赫然是少爷。
我哭得不能自已:“少爷,你知道我念着你,特地显灵吗?”
我不管不顾抱住他,哪怕是一缕幽魂,我也不怕。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傻丫头,我不来,你怕是要哭死了。我没死,我说过,解决完一切,我会陪你和孩子。”
随着少爷的讲述,我才知道,少夫人处置我那日,他都快疯了,这才醒悟过来,没有我和孩子,他的苦心钻营根本毫无意义。
他投靠了太子,把这些年钱首辅的所作所为呈报上去,还交了几本钱首辅贪墨的账簿。
条件是,扳倒钱首辅后,放他离京。
他承诺会隐姓埋名,永世不入朝堂。
宋府也倒了,因为宋长青在逼宫时出了力,勾连了不少官员为三皇子造势,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至于少夫人,他悠悠道:“我让人给她改名换姓,把她送到很远的地方,留了一笔银子给她,够她好好生活一辈子。
是我利用了她,当还她吧。她以为我被斩首了,以后兴许会找一个好男子嫁掉。”
18.
“锦绣,江城赈灾,我并未贪墨分毫,也未坑害百姓。”
少爷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道:“钱首辅让我同流合污,我知道你幼时就是因为家乡洪灾才被卖,又怎会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他们具体怎么操作我不清楚,可是,我确实是个知情人。所以当时你质问我时,我无言以对。
知情不报,对百姓见死不救,那也是罪大恶极。”
“少爷,一切都过去了,只要你肯回头,我们还会好好的。”
我和少爷一起回家。
回来的路上,街坊邻居一脸好奇。
我一个个地解释,只道夫君福大命大,溺水时被好心人所救,前来寻我。
家里的婆子看着安安那张和夫君极为相似的眉眼,笑得合不拢嘴,说要多炒几个好菜,庆祝我们一家团圆。
少爷不让我喊他少爷,说喜欢听我喊他夫君。
夫君很喜欢安安,每日抱着他出去玩,见人就说自己是宋娘子的夫君,安安的父亲。
尤其见了聂捕头,炫耀得更厉害,常在他面前让安安大声喊爹爹。
我笑他幼稚,夫君说:“我早就让青峰打探到了你的消息,只是我要办的事太危险,就没来找你。青峰说这个聂捕头最讨厌,一看就对你没安好心。”
我一阵无语,原来夫君的醋性这么大。
夫君找了一份私塾先生的差事,每日给孩子们启蒙授课。
我时常带着安安去私塾接他。
站在课室外,安安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
隔着窗户,夫君看到了我和安安,我们相视一笑,一片岁月静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