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请了假回到大队又出那样多意料之外变故以后,我感觉到自己差不多已经是个重新获得自由的人。更需小心谨慎。
在阳光屋,我始终是骑行队最重要成员。
那天早上7点钟,队员起床洗漱。我全身上下感觉到相当轻松。我们吃了些油条、煎包,我居然回忆起农场辽阔、无边无垠天空。那种蔚蓝色,白云很少的天空。这次纯粹就是意外闯入,绝对相信任何幽灵多半不会跟我捣乱。也破坏不了好心情。
“像我这样身份的人情绪十分微妙。”
有时候,明摆着就是坐在跷跷板上,真保不住稍不留神会朝哪个区域滑落。我现在接到了指令,再一次把我已暴露的搭档骗过去,明知道他肯定被杀我依然那样干。
“真那样干了。”我痛苦不堪。
当时,我想起来,他就是在临死之前不久写了那首邪门的诗那家伙。好兄弟,我确实不是杀人犯。牢房中的同*爱性**情确实使人牵肠挂肚,又涉及到贩毒团伙那些事。
张兴桥说:“开始,我完全没理解。”
(远隔了厚厚的一层绒花。
芭茅花。白色纸花。
张兴桥,你大概预感到要出什么事了。
“怕他忍不住揍我。”
或者,情绪好了点儿。怕你在半路遇到冤魂,会拖你进小树林,敢坐落叶上聊天。
忽然间,想起了路坎下那片浅草地。
“那么,算是明目张胆*引勾**吗?”
“幸亏就快要回家了。”
“怀疑,这一生永远不可能满刑。”
所以说你准备找到一个去处。
“那就找个另外的工作吧!”
我反而觉得这个农场其实就不错,至少我受上级领导器重。我也是实在没有去处。
“你但凡狗屁都懂点,属于万金油。”
“这种工作真的特别不适合我。”
出去以后,我感觉到如今这个社会变化实在太快。我判断,甚至都养不活我自己。真他妈应了那一句话,条条蛇都咬人。张兴桥说,对头哦,乌梢蛇不咬人都骇人。
“我们这种货色生存能力的确太差。”
说句实话,我就想找个没人欺负我的地方过本本分分日子。张兴桥说,赵梦你说那种话我懂,我知道也理解。他说哪怕去庙里也会有人欺负你,说不定遭遇更凄惨。
他那嘴角冒白泡一番话,让我很伤感。如果说,我有哪天突然意外死了,不是因为*品毒**肯定就是自杀。被人谋杀没想过,估计我没那么重要。他说你别他妈发神经。
“那就讲点儿比较浪漫的。”我说。
我们已经十分努力拼命去浪漫了。
我最近,确实有点精神不正常。常言道,幸福根本不是故事,不幸才是。张兴桥说赵梦,别忘了另外有句话,叫做病树前头万木春。但是,生活归根到底是要回到现实中的。我哭了。社会现实完全不一样。
“先调整好情绪!”张兴桥说。
我却不知道怎么去调整,或接受摆布。我都害怕把内心深处真正想法告诉张兴桥。
“我去换床厚点的被子睡觉。”他说。
只想,躺在床上轻轻闭上眼睛。
“你别钻牛角尖。”张兴桥又说。)
这一天,气温不高,我觉得挺精神。希望今天我要发挥得更好一些,多骑自行车,不要掉队。8点多钟街上已经有了许多行人。由于没有联系到当地禁毒部门,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宣传。在驻地门口自行车排成了一大排,宣传板依次摆放,不少路人立即上前来围观,并向我们咨询了各种各样问题。一个老头还提出个貌似使人恍然大悟建议。队长命令我认真作了记录。
“这种家伙就习惯了咋呼。”
“真*妈的他**,吵得人耳朵聋了。”
10点半的时候结束了宣传,我们骑行队朝着下一站前进。路上没有陡坡,实际上路况也特别好,少有坑洼,骑行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大伙儿你追我赶,有些队员骑了五公里还不休息。也许是昨天都休息够了,成员中有一个叫小海的小伙子——他跟死去了多年的朋友海生鱼长得怎么那么像呢,我时不时起这种感觉,甚至,都害怕与他对看——带病(HiV感染者)还依然坚持干自己份内的事。他一直骑到目的地后,被大家七手八脚送进了医院输液。
我坐在草地上。又想起来了农场。
包括许多老朋友之死。那人死在一个堆满杂物和破烂工具的仓库,断案上吊死的。
但我长期出现幻觉,忍不住对张兴桥说:
“我怀疑他先中了毒,然后让人勒死。”
(“你怎么一眼看着那么脏啊。”
“噢哦,你洗干净了没有?”
别着急!我先推荐一本小说给你看。
“干啥要让你破费。”
“唉,一本书我还买得起。”
晚饭菜吃什么?煮了个素瓜豆。怎么连瓜子也一起煮。他告诉我说瓜米可以打虫。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沿,隔着昏暗光线,看上去只是模糊不清,乃至浑浑噩噩,轻轻摇晃着的人影儿。这时候,家庭成员有人点燃了一根烟。火星忽明忽灭,上舞下移,并画出暗红色不确定弧线。哦哦哦,我奉劝你们开心点,这样会患上抑郁症。
“算是不死的癌症啊!”
“如果病情加重,更不得了。”
那家伙很快换好了衣服转回来,并顺手递给他包三只松鼠番茄味山药片。他紧皱了一下眉头。他问句:“他还在哪里呢?”
“现在,估计已经死了。”
“患风湿痛,站不起来。”
“为什么这么惨?”
她爸是政治犯吗?国民*党**。军统特务。保密局特务。台湾间谍。现在根本不存在政治犯啊。就是盗窃罪。刑满后强制留场就业的老职工。那一代人大多数身份不明。
“那地方绿色植被好得很。”
“但是,灵魂却找不到归处了。”
戴着好令人恶心的面具啊!早前,我还误认为自个儿的眼睛花了。当有能力留住一切喜欢的东西时,才突然发现,发本就是我们过去毫不犹豫扔掉的。放弃了陪伴。
“我却孤独照旧。”张兴桥说。
有时候,我们头顶那零乱的星光,仿佛,正是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对面群山环伺,空气迷濛。我又觉得,有一群夏夜的小精灵,那种小小萤火虫正在树篱周围,得意洋洋地飞舞。但是并没有刮风。就连猫头鹰都没有继续球谱球谱地叫。我狐疑了。
环境格外平静。
“我恨不得天天杀生。”
“我不吃现杀的。”
看到生命因为我而死,会十分内疚。
突然间觉得,出了一身虚汗。
“是吗?”张兴桥问了句。
我好多年没吃过现杀的动物了。
他便说:“由我来杀!”
如果手艺好,其实哪怕素菜弄出来的味道也一样。我眯了一会儿眼睛。脑子有病,却时不时受他们俩窃窃私语干扰。但敢作出的判断是,我俩搂抱在一起,感觉到,汗液也具有强大粘合力。两个人手指,正在对方朦胧发光身体上缓缓地、不慌不忙地、轻轻儿地游走。指甲那样长,锋利。
“好漂亮的指甲啊!”我叹息道。
闪耀着阴森森的绿色光芒。
指甲壳上是有磷火燃烧吧?
一个人喉节灵敏地上下滑动。他嘴微微张开,却不是想笑。也许就是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完全松驰的哼唱。哼哼唧唧。噗噜噗噜。叽哩咕噜。紧接着继续那种默不作声啄木鸟消灭害虫动作,牙关咬紧。
“雪白牙齿上带着慢慢游滑血丝。”
我手掌心湿漉漉的。
“你又出汗了!”张兴桥说。)
一直这样,也总得替自个儿找个赶场的好借口。学从前图书室的李根,到场部找理得最好那家理发店理个头发。我在商店看看有什么中意的小玩意。中午,我在街边小摊子上吃碗面条。原本想买的东西,本身花不了多长时间,其实几分钟就可以买齐的。然后,我开始慢条斯理地朝回走。
即使是,偶尔碰到了多出来的一趟班车我都不坐。但是我特别喜欢坐老乡的牛车,有时候也搭拖拉机。我一边走路,一边吃着在场坝上买的时令水果。水果在当地最不值钱,一般都讲一毛钱多少个。那个时候牛皮纸流通突然出现比较大的麻烦。一种崭新的牛皮纸或故意揉皱做旧牛皮纸到了老乡手中,再去买东西时别人说假的。
“看不出来啊,为啥非说是*钱假**!”
“这种牛皮纸怎么辨别真假呢?”
的确就是假的。揉皱了,弄脏了……
“其实也太新了。”我说。
1983年严打后,城市附近关不下那么多的人,那些被送来地远天偏农场的两劳人员一个个都是人精,有些家伙释放、解教或请假回家,便找地方油印了带回来使用。毫无疑问由此带来灾难,破坏了农场金融稳定,并呈现出越演越烈之势,有导致牛皮纸彻底崩溃危险。是从前没有的情况。
“以前根本不可能出现。”我说。
让监狱管理当局手足无措。于是想宣布禁止流通牛皮纸。但是有不少老乡、老职工和干部家属还大量存着这种钱。结果,只能见假的就收。老乡眼泪汪汪看着,干瞪眼,而且越收越多。其实,老乡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缺了大德,买东西付给自己的。
“这种钱除新外,又不能说假。”
“但确实就是*钱假**。”我笑道。
所以说,赶场还得到司务长那儿换点人民币也就是真金白银。到处不敢收牛皮纸。
连司务长现在也害怕收牛皮纸。
怎么办?只能等上级通知。这种倒霉事,当真太难查了。不光四合院那些学员还有离开农场以后,又伙同外人混了进来的。
我告诉张新桥:“这个人会抓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