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母亲鲁璇儿在炕上艰难生产时,她的七个女儿,正趴在窗外心疼地看着母亲。
她们分别是来弟、招弟、领弟、想弟,盼弟、念弟和求弟。最大的来弟十八岁,最小的求弟只有2岁。
祖母向来不待见她们,称她们是吃白食的。
祖母嫌她们在家里碍事,扔给她们一个柳条编的高领篓子,像轰赶鸡群一样把七姐妹赶出家门,让她们去蛟龙河里摸虾子。"摸不满虾篓不许回家!"
上官家的七个女儿你拉我扯 ,哭哭啼啼的沿着胡同,向蛟龙河走去。
在蛟龙河大堤上,村里的情景尽收眼底。

孙家大院里五个哑巴在搬运柴草,教堂里彩色的钟楼和圆木搭成的瞭望塔。塔上一个猴子一样的人在喊叫:“日本人要进村了!”
好多人走出家门,像忙忙碌碌又像无所事事的蚂蚁。
她们互相搀扶着下了河堤,一字排开,面对着河水。从下游摸到了河的上游。最大的姐姐带着最小的的妹妹在岸上捡虾子,其他的全都站在河里。
今天的虾子特别多。五个妹妹不间断的把虾子掷到河滩上,来弟跑来跑去的捡虾,虾篓很快就装满了。
姐妹们恋恋不舍地上了岸,站在河滩上,正准备回家。桥头的奇景吸引了她们。

七姐妹摸虾目睹战争
一辆胶皮轱辘大车从村里驰出,停在桥头。车上下来几个赤膊的男人,把车上的谷草扔下来,把酒篓子搬下来。福生堂二掌柜司马库骑着高密东北乡开天辟地的第一辆自行车从村子里窜出来。指挥着家丁把谷草堆在桥上,倒上酒。他要烧死即将到来的日本人。
河堤的灌木丛里,蹲着几十个穿绿衣的游击队。
来弟带着妹妹们刚跑出几十米,就听到空中响起啾啾的尖叫声。河水中一声巨响,一条破烂的大头鲶鱼掉在眼前。
“闪闪发光的桥梁,浊水翻滚的河流,密密麻麻的灌木,惊慌失措的燕子,”她感到脑子完全混乱了。

硝烟的气味,淤泥的气味,臭鱼烂虾的气味,扑进她的鼻腔。爆炸声在空中隆隆滚动。
她们捂着耳朵趴在地上,屁股高高的翘着,像荒草甸子里被人追急了便顾头不顾腚的秃尾巴鸟。
她看到那匹突然四分五裂的小马,半熟的,皮毛烧焦的马腿挂在纸条上。
她感到恶心,一股又酸又苦的液体从胃底涌上来。通过马的腿,她看到了死亡。恐惧袭来,使她手脚抖动,牙齿碰撞。她拖着妹妹,钻进了灌木丛。
透过枝条缝隙,她看到司马库把熊熊燃烧的火把扔在桥中央浸透了酒酱的谷草上,蓝色的火苗轰然而且,飞快蔓延。整座桥都在冒蓝火。桥下的水变成了蓝色。
随后就看到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日本人来了。他们没有走升腾着蓝色火焰的石桥,而是冲下了河堤。
躲在灌木丛里,她们亲眼目睹了沙月亮带领的黑驴鸟枪队队员联合福生堂二掌柜司马库和日本人的激战。感到日本人的凶残,看到抗日队员和司马库的勇敢,看到战争的残酷。
她的眼睛苦涩,眼皮发粘,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
有脱离马身蹦跳的马腿,有头上插着刀子的马驹,有遍地滚动的人头,还有在胡麻杆上跳来跳去的小鱼。
日本鬼子真的来了。战乱的年*开代**始了。

金童和玉女的出生
日本鬼子进村了。上官家在上官吕氏的指示下,没有走出家门躲避。媳妇鲁璇儿正大着肚子在炕上*吟呻**,家里的毛驴也要生产。婆婆、公公和丈夫一起守着那头初生头养的驴,土炕上疼得撕肝裂肺的鲁璇儿已经昏死过去。
那头驴难产,婆婆当机立断,让儿子请了村里专为畜牲接生的潘三大爷帮忙,顺利产下了一头骡子。这时才想起媳妇也还没有生产下来。她想请潘三大爷顺便帮媳妇也接生一下。可潘三是个从来没有为人接过生的光棍汉。看着鲁璇儿裸露的*体下**,高高隆起的肚子,说什么也不敢下手。无奈之下,婆婆才答应请接生婆孙大姑来家里为媳妇接生。
由于胎位不正,又是双胞胎,孙大姑把婴儿从产道里拉出来的时候,因为长时间缺氧,产妇失血过多已经休克,两个婴儿身体青紫。她以为两个都是死胎。脐带没剪就走出了房门。
正碰上日本鬼子已经进院子。院子里一片死亡。

公公和丈夫已经倒在血泊里。孙大姑也被日本人一枪射中头部,倒在了上官家的穿堂里。
一个日本军医走进了产妇鲁璇儿的房间,打开药包,戴上乳胶手套,用寒光闪闪的刀子,切断了孩子的脐带。他倒提着男婴,拍打着他的后心,一直打得他发出病猫一样的哭声,才把他放下。然后又提起女婴,呱唧呱唧拍打着,一直把她打活。最后还给鲁璇儿打了两针止血药。在日本军医救治产妇和婴儿的过程中,一位日本记者从不同角度进行了拍照,这些照片发表在当地的报纸上,成了中日亲善的证据。
母亲醒来后,看到了一个男婴,也就是文中的主人公——我,黯淡的眼睛里放出光彩。姐姐们也幸福地看着我。
母亲给我喂奶,我总是把母亲乳房里的汁液全部吸光,在八姐暗哑的哭声里,听到母亲抱起八姐,叹息道:“你呀,多余了。”
我和八姐的亲生父亲是教堂里的马洛亚牧师。中秋节的时候,母亲抱着出生百日的我和八姐去找马洛亚,让他给我们洗礼。
鸟枪队的五个队员像土匪一样闯进了教堂,把母亲按在了地上,轮番*躏蹂**。马洛亚拿起半根门闩,打在了一个队员的头上,一个鸟枪队员对着马洛亚的腿开了枪。最后,满足了的鸟枪队员把母亲和我们姐弟扔在了大街上。马洛来拖着被打成蜂窝状的双腿绝望地爬上钟楼,看到了像死鱼一样袒露着肚皮的母亲和两个嚎哭的孩子。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的心。他用手指蘸着腿上的鲜血,在钟楼雪白的墙壁上,写下了金童和玉女——我和八姐的名字。马洛亚从钟楼上跳了下去,脑浆迸溅地满地都是。

大姐爱上了黑驴鸟枪队队长
沙月亮,人送外号沙和尚。是黑驴鸟枪队队长,为了最终占据高密东北乡这块地盘,决定长驻大栏镇,声称是奉上司命令,来抵抗日本鬼子保护民众的。
鸟枪队队员在司马库的同意下,分散到各家各户。
沙月亮进入我家院子的时候,就看到了正在水缸边站着的大姐上官来弟。大姐像一个花蝴蝶般美丽的姑娘。眼睛里流露着忧郁之光。

她手挽青丝,挥动木梳,惊鸿照影,闲愁万种。沙月亮一瞥见她,但深深地迷上了。决定就把黑驴队队部设在上官家。而他,就住在上官家的东厢房兼粮仓里。
当沙月亮进入我家院子与我的姐姐套近乎的时候,母亲正抱着我来到教堂让我们的亲生父亲马洛亚牧师给我们洗礼。(父亲和爷爷已在我出生的那天被日本鬼子打死。上官吕氏也已精神错乱。母亲成了上官家里的一家之主。)
就是在洗礼的时候,五名黑驴鸟枪队员进入教堂,强J了母亲,马洛亚不堪受凌辱跳楼自杀。临死前为我和八姐取名:金童和玉女。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
母亲恨透了鸟枪队。
所以当沙月亮谄媚地喊母亲干娘,为家人们带来御寒的皮草,想要娶大女儿来弟为妻的时候,母亲坚决不同意。
大姐却铁了心,非沙月亮不嫁。觉得“能嫁给这样的人,也知足了!”

沙月亮用动物的毛皮征服了我的姐姐们。在我家建立了统一战线。母亲却成了孤独的战士。
沙月亮想干的事,还没有干不成的。沙月亮要娶上官来弟,谁也阻止不了。
第二天,母亲飞一样跑到媒人家,他要向孙大哑巴倒提媒,把自己的大女儿嫁给他。今天下聘,明天订婚,后天就完婚。
拿不出聘礼也没有关系,家里有什么拿什么就可以。
中午时候,孙大哑巴提着一只刚打的野兔就来到了家里。野兔就是聘礼。
他穿着一件小棉袄,下露肚皮上露脖子,两只粗胳膊也露出半截。棉袄的扣子全掉了,拦腰系一根麻绳子。他对母亲点着头,脸上挂着愚蠢的笑。
母亲看着那只嘴上还滴着血的野兔子,愣了好半天。
第二天早上,母亲看到了院子里的树上挂满了肥大的野兔子,宛如树上结的奇异的果实。

十八岁的大姐来弟当天晚上和沙月亮私奔了。满树的野兔子就是他的聘礼。几个姐姐当了同谋。趁母亲睡熟的时侯和沙月亮离开了家。后来有了女儿沙枣花,被来弟偷偷送回家抚养。
第三天是来弟和孙大哑巴完婚的日子,等不到新娘的孙大哑巴,带着弟兄三个,在我家上窜下跳,把吊在树上的几十只野兔砍得七零八落,只到折腾够了,三个黑影才带着三只*狗黑**耀武扬威地翻墙而去。
大姐跟着沙月亮离开了大栏镇,有了女儿沙枣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把女儿放在了门外。
母亲气得咬牙切齿,要把孩子扔到大街上喂狗吃。光管生不管养,让她一个女人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11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