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老师窝了一肚子火。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她没跟王老师说一句话,下了出租车,她也没管拖着病体的王老师,自顾自地往家里去。
回到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生起闷气,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
过了几分钟,王老师回来了,换上拖鞋,手捂着胸口,陪着笑脸坐到张老师的跟前,说:“哎,别生气了,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回事。”
“狡辩。”张老师往旁边挪了挪说,“老了老了,还不正经。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不就受了点小伤嘛,这也让你丢脸啊?老夫老妻的,咋还这么爱吃醋,你以前不这样的。”
“谁吃你的醋,恶心。”
王老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拍着胸口说:“哎哟,这里还是有点痛,医生说要卧床休息。”
“痛!活该!”张老师抓起遥控器,对着电视使劲按了一下。
“好,好,我活该。那我去床上躺一会儿,你先看会电视,消消气。”王老师回卧室躺着去了。
张老师实在想不通,退休多年的丈夫老王,跳跳广场舞也就罢了,这次吃饱了撑的,竟然去做什么按摩。按就按吧,不找个专业的按摩师,肯定是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上了手。老家伙的两根肋骨被压骨折了。要不是今天去医院检查,老东西还会继续瞒下去。
张老师没心思看电视,拿出手机,点开短视平台,首先弹出来的是老年绘画教学视频。这是她经常看的。退休后没别的事,她喜欢舞文弄墨,跟着网上的老师学国画,自认为进步很大。这会儿,她不想看绘画,她要搜索“按摩”视频。
“天呐,这都是什么啊?”张老师惊叹道。
那些视频并非有多么污秽不堪,而是按摩师的暧昧神情和他们的夸张动作,让张老师大跌眼镜。
如此按摩,老王同志不受伤才怪呢。一想到那些打扮时髦的异性为丈夫按摩,张老师胸中的火又往上冒。
她扔下手机,走进卧室,拽着王老师的胳膊说:“起来,起来。”
王老师勉强着坐了起来,说:“轻点,轻点,干什么嘛?”
“走,去找那个按摩师,你的肋骨被她按骨折了,她要赔偿损失。”
“唉,别别别。这伤可能是按压导致,也可能别的什么原因,咱就不要找麻烦了。”
“你最近又没干什么重活,不是按摩,怎么会伤到胸肋?怎么着,不敢去见那个狐狸精啊?现在知道丢人了?走,一定要讨个说法,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地受伤。你不去找她麻烦,她还要害别人。”
“还是算了吧,你看我这身子,还有伤呢。”
“这点伤算啥?要不是我逼着你去检查,你还要在家里撑着。一说见那个狐狸精,你就怕了?”
“什么狐狸精不狐狸精的,人家杜老师是正规的推拿按摩师。”
“还好意思叫老师,应该叫按摩女郎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走就走,让你看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长什么样。”
就这样,张老师和王老师出了家门。
穿过一条大街,走进一条小巷,王老师把张老师带到一个店铺前。
张老师抬头先看招牌:“杜老师推拿”。再看门脸,玻璃门上挂着一个马蹄锁,锁子旁边贴着一张告示。
张老师走近一看,呵,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通告:杜老师推拿店因虚假宣传,责令停业整顿。
“这就是你说是正规的按摩院?你那位杜老师呢?让他出来走两步。”张老师用鄙视的目光斜看着王老师,说,“肯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让监管部门给封了。”
“亲爱的张老师,请你看清楚,处罚决定是市场监管局作出的,不是公安局。这就是一家养生保健推拿店,不是你想的那种涉黄窝点。”
“亲爱的王老师,现在死无对证,你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啊。”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反正就这样了,爱咋咋地。回家。”王老师扭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张老师没有搜集到有力证据,有点遗憾。
路上,张老师问:“我说老王,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王老师生着气,没有理会张老师,只顾低头走路。
张老师又说:“你是不是跟着广场舞大姐大妈跳得久了,心里痒痒?”
“你还有完没完?”王老师突然停下脚步,瞪着眼睛说,“我就是前几天腰扭了,感觉气不顺,去做了个推拿按摩,这不犯法吧?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
“嘿,真是奇了怪了,跳广场舞把腰闪了,那得使多大劲啊。”
“我不是跳舞把腰扭了,我是在公园里做健身运动时扭的。”
“什么时候又跳健身操了?跟谁学的?是大姐还是大妈?”
“我是在网上学的,跟甄老师在直播间学的。”王老师拿出手机,点开短视频说,“看吧,就是这个,甄老师,男的,才二十多岁。人家是专业的健身教练、中医保健师。”
张老师接过手机,翻看了几条甄老师发的视频,笑着说:“这甄老师根本就没有实名认证,他那健身教练和中医保健师的身份八成是假的。”
“甄老师的粉丝那么多,怎么会是假的?他的那套健身操,学得人可多了。”
“哦,我明白了,就是这位甄老师教的健身操,把你练得腰都扭伤了。”
“不是甄老师教得不好,是我没把握好力道。”
“唉,现在这世道,逢人见面就称呼老师。网上呢,什么人都敢当老师,什么本事都敢教。你老王也是教了一辈子书的人,怎么这点辨别力都没有呢?那甄老师一看就是个*子骗**嘛。”
“噢,你能,就你能!你不也在网上跟着毕老师学国画吗?你看他的证件了?还是见他的真人了?你老张也是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你没看出来你所学的那些所谓的画技,完全是小儿科,那位毕老师连什么是‘中国古代文人画’都说不清楚,你还跟他学得起劲。我只是不说而已,怕打击你的积极性。你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
王老师说了一通,不等张老师反驳,扭头走了。
张老师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丈夫说的好像也在理。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老师这称谓啊,迟早也会像‘小姐’一样,被糟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