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头翁
下飞机时，想起那两句打油诗：“我来阿国无旧好，只缘此地有马郎”。马郎，马拉多纳也，“上帝之手”曾醉倒过数以十亿计的人。
初到阿根廷让我震惊的是一条河，让我难以置信，自谕见过大江大河，见过“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也见过“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但没见过这条其名曰“托普托塔”的大河。
一条大河波浪宽，有多宽？什么大河能和它相比？其入海口处足有200多公里；海有多宽，河有多宽，望见海就是望见河，方知此乃天水一色，河海一家。一眼能望得见天边，看不见河边。东汉时期的长江，最宽时，江宽40多公里，托普托塔河相当于二千多年前的五个长江，相当于现在大江东去的十五个宽。十五个长江并排东去，那场面，那气势，足以撼天动地。托普托塔河不同于中国唐诗中的黄河，宋词的中的长江。中国人眼中的黄河长江，波涛汹涌，大浪滔天，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托普托塔河却那么沉静、那么深奥、那么稳健、那么岁月，静水流深，深藏不露，龙卧深潭。平静之中有齐天伟地之势，端的让人瞠目结舌。但据我目光所及，河上无一帆一船，像一条尚未开发的“野河”。中国的江河上无时无刻不忙碌得百舸争流，千帆竟发，托普托塔河何止于如此清静寂寞？问阿根廷的一位朋友，他的中文是“二手”，没到中国学过，费了半天劲才对我说明白：没必要开发，费哪个劲干嘛？阿根廷人有个性。
阿根廷最有名，最叫好的是探戈，阿根廷探戈。马郎轰轰烈烈而来，凄凄惨惨而去，马郎虽去，探戈犹存，且一直风糜、一直唤魂、一直叫座、一直欢快、一直跳下去。阿根廷人说，无论多少人，无论男士还是淑女，无论在什么场所，只要乐声起，所有人的脚都立即情不自禁的打点，如果允许，三分钟以后，所有人都转起来，跳起来，这就是阿根廷人说的音乐的三分钟，探戈的三分钟。
探戈是从非洲通过海员传到南美洲的，也俗称水手舞。据说当时的海员要在海上航行三四个月才能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海员们的精神世界已近乎崩溃，据说每个海员都磨坏了不止一双皮鞋，他们天天在甲板上张开双臂怀抱“美人”在疯狂地跳舞。有人甚至不吃、不喝、不睡，疯狂地探戈，直到跳昏、跳晕、跳得昏天晕地，几乎死亡。
这种突抵城市后的放纵已远非原始的非洲探戈，阿根廷的探戈更具有刺激性、挑战性、疯狂性、随意性。阿根廷探戈是一种混合型的“暴舞”，跳得漂亮、舒展、美丽、自然。当然也火爆、刺激、激烈、欢快。阿根廷探戈是水兵舞、伦巴舞、桑巴舞、丰收舞、肚皮舞、吉它舞的旋律、动作、表演，形成阿根廷风格的探戈舞。一位“舞盲”现场体会后只说了两个字：刺激。再说两个字：有劲。再说两个字：上瘾。这东西看不得，练不得，一看一玩就着迷，就上瘾。有人喻高尔夫球是“绿色的*片鸦**”，那阿根廷探戈就是“彩色的*片鸦**”，“舞动的*片鸦**”。
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一条非常有名的商业娱乐大街，其名为博卡街。马郎就是从博卡街走出来的，当年他为博卡青年足球队博得冠军后，博卡街愣三天三夜没歇一分钟，火爆72小时。马郎有多兴？三天三夜没停一步，整整跳了72小时探戈。因为排队要和马郎跳上一曲的美女一个挨一个，一直排出博卡大街，焉能肯让马郎喘气？歇歇脚？有人曾问马郎，一连跳三天三夜探戈你怎么受得了？马郎掷地有声：轮不上你，换上你，你的探戈跳得更兴。马郎的球踢得好，堪称球神；马郎的探戈也跳得好，堪称舞神。
博卡街名为商业娱乐大街，街不宽也不直，但挺花哨，从南头走到北头，绝无一处“留白”，全都被涂鸦涂得像纹身一样。博卡街上无大楼，小楼也似乎没有，没高房，没有名店，商家却是一家紧挨一家，名字都起得稀奇古怪，像他们首都的名字叫得那么敖口。我们去的时候，似乎正赶上博卡青年队和博卡河床队的德比大赛的前夜，博卡街上热闹非凡，参观完博卡青年队的主赛场出来，虽然已是满天夜风满天星了，但到处都是兴致勃勃的男女，似乎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喝了野骆驼奶似的。莫看那球场空空荡荡，但参观的人流不断，仿佛德比大赛正在进行。口号声、歌声、口哨声、欢呼声不断。六万多人的赛场，没比赛能涌进去参观的有一万多人，这在世界足球史上也是奇迹，可见足球在阿根廷的地位。闲时不说南美杯，活在世上也枉然。阿根廷人有个性。
华灯初上。博卡街，店铺全部摆上街。张灯结彩，鼓乐齐鸣。阿根廷的朋友说，估计至少24小时，分分秒秒都不楟，比中国人过除夕还热闹。我们专门挤到一家以探戈闻名的夜酒吧去开开眼。那阵式的确不俗不凡，一排萨克斯乐手，估计有十二个位，萨克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据说美国德克萨斯州曾经举行过一次月下的萨克斯音乐会，一排从全世界请来萨克斯高手不过才八位，博卡一溜坐着十二位；电吉它十二位，手风琴、长号、小号，阵式就镇人，乐器一演奏，欢天动地。群情激奋。我们只好站着，座椅早已客满。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兴高采烈。阿根廷的朋友欣慰地告诉我，用不了三分钟，随便坐！为什么？很简单，所有人都下去跳探戈，没有人肯坐着看别人跳探戈，探戈是跳的，不是看的，阿根廷人爽。
果然，乐队开奏，全场躁动，欢天喜地跳探戈。
一对对、一排排、一行行，各跳各的，各有各的爱好，各有各的风格，没有标准，绝不像我们团体操，集体舞，阿根廷的探戈玩得是潇洒、高兴，随兴而舞，即兴而跳，当然，阿根廷探戈的要求也甚严，会跳不会跳，高手还是俗手，上场三步就见高低，敢下这种舞场的，舞龄都有数年，夺过标、上过榜、中过彩、戴过花。个个都身怀绝枝。
阿根廷探戈跳起来美，讲究也多，外行看热闹，也真热闹。阿根廷探戈风格多样，男士即要风度、绅士、文温而雅，又要浪漫、多情、火辣、大胆，搂紧时，腰要贴腰，腹要贴腹；脸似近似亲，似贴非贴；难在双眼既要直视，又要飞眼；男士甩腰不带胯，跨步不拧腰，腿不高抬，手不乱摸；后腿的拖步，讲究拖在地上，画在身后，硬而不僵，跃时一步要到位，退时前腿要走线，后腿要画圆。阿根廷探戈讲究大，男士甩头，左右狂甩，绝不能前后摆；甩头摆胸，晃肩扭胯，提腰、扬手、迈步，追求有风有度，有尺有寸。最关键的是女士们舞姿、女士的作派、女士的风骚、女士的配合。阿根廷探戈要跳得疯、跳得浪、跳出样，妙在男女，男女要浑然一体，但红花是女，绿叶是男。懂阿根廷探戈的朋友边看边讲解。比如女士的腿要踢出“三高”，先要踢到腰，再要踢到胸，最后要踢到头；男士在女士腿踢到腰时，右手搂腰左手托腿，当大腿抬到胸时，男士要左手胞腰右手推腿，当踢到头时，男士一定要以头贴腿，右手顺小腿抚摸至大腿，既不能有淫意，也不能无浪味。小幅扭腰，大幅甩胯，左右疯摆臀；左右晃胸，前后甩头；同时收腹探身，同时贴面伸腰；肚皮要似贴非贴，脸和脸要侧看有缝，正看无间，所有的动作都要在瞬间完成，都要在乐器点上完成，一气呵成，让人眼花缭乱，心跳加速。欢快、自然、优美、性感，阿根廷探戈其妙无穷，蟹行猫步，狐步鹤行。尤其是那反旋反转，紧跟着是正旋正转，反向1080度，正向720度，环环相套，步步有点，女士的最后一转，正好要是男士反身相转的承接点，且要半卧半仰，踢腿伸腰，仰头挺胸正在男士的双臂之中，此时鼓乐大奏，三座架子鼓敲得震天响，小号齐鸣，萨克斯高奏，电吉它高滑音反复，一种阿根廷特有的四弦琴高奏，其乐震耳欲聋。场内场外一片欢呼，一片沸腾。博卡街上，除了中国人，全部下场，跳得难分你我，跳得热火朝天，跳得兴致勃勃，跳得只有探戈，焉有其它？焉有世界？据说阿根廷足球队的队员，个个都是跳探戈的高手，在比赛前必须“饱跳”探戈，跳好探戈舞是赢球的保证。当然胜利以后，更是通霄达旦地狂跳探戈。当你实在跳不动时，就是醉探戈，醉了探戈，探戈不醉，马郎可以醉，探戈不醉。
在阿根廷的几天，见山见水，问乡访城，吃烤肉，喝红酒，看足球，逛草原，进农庄，印象最深的还是探戈。
记住了：阿国归来不看舞，尤其不看探戈舞。
白头翁新作《历史的气质》，全书收录其近期创作的历史散文40余篇。
读史使人明智，这就是历史的气质。不同的历史故事，反映不同历史时期的独特气质。《历史的气质》视野感十分鲜明，思想深邃，故事细腻，激情澎湃，异彩纷呈，读之酣畅淋漓，使人既有历史的现场感，又洋溢着家国之思、民族之情，令人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