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金年代时,纸媒还可以疾呼:“细微之声可以汇成江河,成滔滔之势。媒体人在风中在雨中在火中,在一切故事发生的时刻发声,在城市在原野在旅途,在任何苦难欢乐的现场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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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吴秀榕站在五平方米的铁皮小屋里,将热狗机重新打开,把滚轴上的贡丸和香肠挨个翻面。

她的身后,是杂乱堆放的杂志、报纸和小零食。
屋子的另一侧,临街大窗口前的台子上,最新的报纸依次排开,铺满了一整个面。互相紧挨着的报纸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饮料展示架。热狗机上钨丝灯发出的黄色灯光,是这个狭小空间里唯一的暖色。
小屋旁,开往城市各个角落不同路线的公交车都在这停下,伴随着报站器此起彼伏的声音:“鼓楼站到了,请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从后门下车。”

△吴秀榕与她经营的报刊亭
窗外的车流穿梭不息,窗内的时光静静流淌。
转眼间,这已是吴秀榕经营报刊亭的第十四年。
她的个子不高,双眼皮,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斜挎包,眼神总闪着光。也正是因为这样,让人很难忘记她。她很小的时候,不幸得了小儿麻痹症,所以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今年她54岁,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工作,看资讯,想事情。累了,就躺着休息。

不久前,一个姑娘低血糖差点晕倒在了车站边。她迅速从罐子里拿出糖果,给姑娘喂了些,这才缓过来一点。
再过两天,因为一些不可抗力,这些在售的商品暂时都要收起来。
“再坚持一下,等小孩的学业完成,也许就不干了。现在很难赚钱啦。”
午后三点的市中心,街道很安静。
「2」
2008年,也就是十年前,当我还是个学生时,每天都在鼓楼车站等车。
晚高峰时,回家的车半小时才来一辆,背着累赘的书包还不一定挤得上,常常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那一年,卖得最好的手机是机身内存4M的诺基亚2610,屏幕顶端的网络标识还是个「E」,5块钱包30M的流量,可以用一个月。
在手机QQ上线全靠运气的2g时代里,车站边的报刊亭里纷繁多样的杂志打发着漫长的等车时间,也构成了我几乎全部的精神世界:
在《读者》和《青年文摘》里找作文的素材;于《HIT轻音乐》里寻找对味的音乐;期待着每一期的《当代歌坛》,把icon的最新动态揣口袋里;不知道看什么的时候,就捎一份里面啥内容都有名字还洋气的《外滩画报》;偶尔也会被《漫友》的小礼物吸引,咬咬牙带一本回家。

时光荏苒,恍若白驹过隙。
十年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手机网速的提升,让我们在方寸屏幕之间寻到了一方新世界。视线下移的45度与拇指在屏幕上上下左右五厘米的游走,这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姿势所能产生的联想,却是无限的:它也许是一餐饭、一张车票、一件衣服亦或是一场旅行……对许多人而言,拇指在屏幕间游走的距离,甚至超过了双脚走过的路程。
「3」
互联网的迅速发展像一条巨大的鲶鱼,所到之处或静水流深,或暗流涌动。没有人去计算它不经意间吞噬的时间与记忆,可我们都无法忽略它。
潜移默化的改变如风一般无孔不入地潜入生活中的每个缝隙,体现在日常的每一件微末之事中。
即便是一个小小的报刊亭里,时代也留下了它的痕迹。

多年后,再次站在报刊亭前,那面曾经给我带来无限遐想的杂志墙已失去了许多光彩,架上的杂志不再整齐,许多熟悉的刊物早已淹没在了时代的洪流中,像一支唱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的歌,只能草草说再见。
“这几年停刊的杂志很多,时尚类的为主。互联网时代嘛,手机看东西很方便,消息也快。报纸再怎么快也得印刷,最早也是第二天的清晨,比起手机,还是迟了许多。”

资讯化的浪潮里,手机占据了人们大部分的时间。
自140字的微博开始流行起,碎片化阅读的时代已经到来,它最大的特点是人们可以随时随地便捷地获取自己想要的任何信息。在这样压倒性的优势下,纸媒也开始日渐衰微。
于是,以卖报纸与杂志为主要收入来源的报刊亭,自然也面临着生存的寒冬。时代的浪潮滚滚而来,做不了弄潮儿就只能任其裹挟。
每个人都身处变化中。

吴秀榕的爱人说,报纸要是卖不完的话,100份只能退1份。从前互联网尚不发达的时候,像《参考消息》和《环球时报》这样销量好的报纸一天可以卖两百多份,而现在,进货最多的报纸也仅仅只有二十份,缩减了近90%。
现在,报刊亭的主要客户是一些年纪较大的中老年人以及一些需要客人排队的小店的订购,可即便如此,若不发展一些额外的副业,依旧还是入不敷出。
我在报刊亭边待了两个小时。
这期间,一共有六个人在此驻足。他们中,三个人买了零食,一个人买了许多过期报纸,要拿回家贴墙;另一个人翻了会报纸,等车来再离开;唯一买杂志的是一位穿校服的姑娘,那是一本小小的红色封面杂志,封面人物是当下正红的王俊凯。

△《闪闪BlingBling》2018年1月刊 封面人物 王俊凯
离报刊亭五分钟步行路程距离外,东街邮政大楼对面,另一间报刊亭的卷帘门紧紧地关着。
从外往里望,里面的架子已是空空如也。卷帘门的旁边,一张A4纸打印的通知,提醒人们,所有的报刊业务已经转给了吴姐,有需要可以打电话订购。


△邮政大楼报刊亭门口的通知
“原来快经营不下去了,正好邮政报刊亭那边的业务转了过来,这才好了一点儿。”
顾客少了,吴秀榕对每个人的印象也就深了些。
他们中,有毫不客气将报纸翻来翻去后潇洒离开的大妈,也有翩翩有礼来买报纸的流浪汉。他们常常用捡废品的钱来买报纸。
“报纸一份只要一块钱,她们也舍不得买。在这边翻完然后说,反正你都卖不掉。我说卖不掉也不能看啊,报纸翻一翻就皱了,摆在那儿多难看。”

两种不同社会身份之间鲜明的行为反差,让人感到不胜唏嘘。
曾经有三个流浪汉来报刊亭买过报纸,最常买的,是一块钱一份的参考消息。
即使在生活拮据,甚至温饱都困难的日子里,人们依旧关心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新鲜事。

时值傍晚,街上的车流开始多了起来。
“晚高峰了,这时候应该会开始忙了吧?”
“不会。”
她平静而确定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收报柜
我的余光扫到了她身后的收报柜,里面已经没有了报纸,外表也早已锈迹斑斑。
「4」
同一时间,一公里外,延安中学门前学院前巷的报刊亭却是另一番景象。
饥肠辘辘的学生将报刊亭围得水泄不通,屋子里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忙碌地照顾两边的生意。种类繁多的文具和食品取代了原来放报纸的位置,布满了整个报刊亭的可视范围——汉堡、烤肠、炸鸡和数十种的饮料与零食。

△延安中学旁的报刊亭
老人背后的杂志墙,空了三分之一。透过人群的间隙远远看去,它更像是一面好看的, 背景墙。

学生们讨论着刚结束的考试,不同型号的手机齐齐对着挂在报刊亭一侧的收付款二维码,没有人在意后面的杂志。
报刊亭承担了太多小卖部的角色,琳琅满目的商品似乎让大家都忘了,原来它是一个报刊亭。挂满零食的报刊亭就像装扮的小丑,它与真实的小丑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都是为了维持生计,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让自己生存于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之下。

与之相隔一个十字路口外,是妇幼保健院附近的报刊亭。它与鼓楼报刊亭一样,门可罗雀。
各式各样的玩具挂满了整个报刊亭的外表,为了有更多的展示空间,原来一整面的窗口甚至缩小到了原来的1/2。


△妇幼保健院旁的报刊亭
老板娘坐在藤椅上,气急败坏地训斥做错事的小孩。
今天是2018年1月3日,崭新一年的第三天。
可似乎从2014年开始,越来越多的纸媒选择了留在过去。新年伊始,又有许多家报纸与杂志,停在了2017。
它们被风吹着,像叶子一样飘散了。
这些原来与报刊亭格格不入的零食与玩具,似乎在昭告着人们,凛冬已至。

黄金年代时,纸媒还可以疾呼:“细微之声可以汇成江河,成滔滔之势。媒体人在风中在雨中在火中,在一切故事发生的时刻发声,在城市在原野在旅途,在任何苦难欢乐的现场发声。”
而如今,那个曾经让人坚信可以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的纸笔铸就的河山,或许已经是过去式了。这些声音就像用力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被时代的潮汐,渐渐抚平。

在人人都可以发声的现在,上网的环境雾霭迷蒙,许多人分不清什么是谣言,什么是真实。
抢眼的标题、耸人听闻的字眼,依附于热度在平地上迅速生长迅速消亡。同理心总是最容易被唤起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关心安慰同仇敌忾。
或许你也发现了,在一片“社会哭、社会笑”的聒噪中,任何虚拟介质上的消息都可以被删得一干二净,一如去年年末连续爆出的几起轰动社会的热点事件。
在点开即是“该文章已被删除”、“该视频因违规而无法查看”的如今,让人很难不怀念黄金时代的纸媒:人工采写,付梓印行,覆水难收。
任何人,都无法将它销毁在送报童的布包里。
2002年,《波士顿环球报》彻查天主教会性侵儿童案,全球轰动;2003年,《南方都市报》头条报道孙志刚案,促使收容遣送制度废除。
那时我们听Coldplay,用诺基亚,在Youtube看视频,以为世界正在打开。
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沿着东街口走了一圈。

△东街口
原来,一个东街口的距离,不过寥寥几座报刊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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