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六年冬天,我仍在西安北郊的未央区某公司任职。这时公司经营几近瘫痪,我这个所谓的办公室主任除了应付债主,已经无所事事,也不用整天守在公司新建的大院,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阎良农村的家里。此时有个朋友约我做棉花生意,拽上我和他一起去河南看看。
在西安呆了两年,虽然成功的案例不多,却总是自信满满,没有不敢从事的生意。读过我那篇《里根访华,莫言成名,我们去西安开皮包公司》一文的读者一定记得,当年意气风发、无知无畏的我们曾认为:只要不是贩卖*品毒**,*火军**,人口,似乎也再没什么禁区。在公司陷入困境的时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答应同他一起去河南走走。
“棉花生意”的说法太宽泛,现在的人们不知道当时这个词组的真正内涵。那时候,农村才分田到户,刚实行责任制没几年,生产的积极性和效率迅猛提高,粮食和棉花的产量突然有了大幅度的增加。这时农村市场还没有完全放开,棉花及粮食仍属国家专营物资,全部由国营粮站及棉花转运站统一收购,突然增加的产量使这些部门极不适应,库房和资金均连连告急。于是,一些收购部门解决的办法就是压级压价,限制收购。这种情况在河南更为突出,那里的棉花连年丰收,压级压价的现象比比皆是。棉花是重要的战略物资,那时,陕西也是重要的棉花产区,有强制性的种植任务,国营棉花收购站在关中地区星罗棋布,各地可见,多有人去河南的收购站找寻压级的棉花购回,在陕西作为自产二次交售。比如说,有些在河南定为四级的棉花,到了陕西可以验为三级,甚至可以升为二级收购。级别之间是有差价的,而且幅度很大。做棉花生意的人赚取的就是这个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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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新棉是需要压缩打包的,打包时要用棉布做包皮,然后用钢丝捆扎,既需人工,又费材料,所以在棉花购销成本中,有一笔打包费。这种从收购站调回的棉花已经打好包,二次收购时,只需更换包头的品级及产地字样就可,省下的打包费足可抵偿河南到陕西的运费。棉花收购部门把这些河南棉花做为本地自产的新棉收购,还可以获得一笔财政补贴,既有差价又有补贴,收购部门何乐而不为呢?做粮食生意的也是如此。
这就是当年在各地盛行的、以后被定义为贩“圈圈粮” “圈圈棉”的生意。“圈圈”二字很形象,这些棉花或者粮食从一家收购站转到另一家收购站,转着圈的重复收购。明白人一听便知,这种生意只能以各地的国营收购部门为主导,只有他们才有资格经营粮、棉这类统购统销物资,只有他们才能获得补贴,也只有他们才有雄厚的调货资金。棉花及粮食的来回调运及收购,该行为以后被明令禁止。但这生意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曾一度风靡,各家收购站大张旗鼓,把“圈圈粮” “圈圈棉”的活动演绎得轰轰烈烈。
没在收购站工作的平民百姓,也纷纷加入贩“圈圈粮” “圈圈棉”这个可一夜暴富的阵营。普通人参与这个生意的方法是:先去河南找到可以升等级的棉花,再回陕西联系收购站。收购站派人去河南看货,如认为可行,即付款购回,怎么处理,能赚多少钱就与先前去看货的这些人没关系了,但收购站会付给他们一部分利润,美其名曰“信息费”。信息费按实际调运棉花的重量计算,标准双方商议,一般就是每斤一二分钱。这数字听起来不大,但国营收购站要调货,动辄就是数十万斤,一笔生意做成,可得信息费数千元,也有人能拿到上万元。在月工资仅几十元的八十年代,这就是一笔巨款。当然,收购站赚到的更多。当年陕西有很多收购站参与了贩“圈圈棉”“圈圈粮”的生意,那是他们的黄金时代。
这一年,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首播,其主题歌里的名句“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鼓舞着我们说走就走。第二天就和朋友在西安坐上火车,一起去了河南。开封、郑州、洛阳……一路走一路看,也顾不上追风蹑景,每到一地先往棉花收购站跑,力求掌握更多的信息和货源。我们还去了新乡,武陟,沁阳等地,最后一站是焦作。
在焦作最让人大开眼界的莫过于车站旁的一家小饭馆,一人来高的石棉瓦屋顶,里面墙壁虽然用白灰粉刷过,但因常年烟熏火燎已经变黑。本以为他们是卖便饭的,没想到这家只有两三张破旧桌子、只能容纳十数人的小饭馆堂而皇之,居然还有菜谱!我们连日奔波,又乏又饥又渴,自然在菜谱里先找汤类,这小小饭馆的第一道汤更让人匪夷所思,是国际汤!好家伙,咱这曾把《国际歌》唱过无数次的热血志士竟然如此孤陋寡闻,不知道世上还有国际汤,又不贵,两毛钱一份,当即要了两份。打来一看,就是大杂烩汤,其滋味无须描述,各位读者自行脑补。朋友批我少见多怪,他说这算什么,他还遇到过用曲曲弯弯的木椽及玉米秸秆搭起的棚子挂牌为“寰球理发公司”的呢,那更显得高大上。
在河南转了十数天,看了几十家收购站,心里大概有些底了,然后回到西安的公司,看看还是没什么事,就回家了,等朋友联系棉花收购站。可朋友的事进行得一点也不顺利。

■ 曾经的棉花收购场面 陈启宇摄
原来做这生意不仅要有信息,也还讲究关系的。试想,人家国营收购站的领导根本不认识你更不了解你,怎么相信你能组织到货源?就凭你拍着胸膛保证,人家就会带上人马和支票陪你下河南吗?再说,即就是此项生意能做成,怎么保证对方一定会付给你信息费?所以,尽管在河南时信心满满,回西安一接触实际,就发现和我们起初的想法大相径庭,我们太天真,真是自作多情了。算了,也不用为此纠结,就当去河南旅游了。
虽然无须在公司坐班,但我毕竟还挂名是“办公室主任”,去河南属于“赶着官家骆驼贩私盐”的行为,本不想让经理知道,就一再叮咛朋友“悄悄地进庄,打枪的不要”。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去河南的事终究还是没瞒住,不知道是谁告诉公司经理了。经理手眼通天,社交广泛,收购站的朋友和关系当然是有了。我们认为难于上青天的事,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既然我已经在河南取得了第一手资料,经理当然不会放过这发财良机,让我陪他二下河南。这次是以经理为主,我没任何压力,又是轻车熟路,心情一放松,话也就多了,一路上有说有笑。坐长途汽车去焦作的路上,我给经理一边介绍我所知道的焦作棉花库存概况,一边说起路边小饭馆的国际汤,笑得经理前仰后合。
下车以后,当然还是去熟悉的旅店登记住宿,这时候我们注意到有一位老人一直跟随着我们。等服务员安排好房间,我们住定以后,他很有礼貌地来访,问:“诸位来河南是贩棉花的了?”我们回答说就是。原来在长途汽车上,他就坐在我们后面,我们说的内容他都听到了。古人说隔墙有耳,没想到隔座也有耳了。他说他可以帮我们搞到棉花。随后领我们去了当时焦作最大的商品交易批发大楼,他在二楼有柜台。我们不禁产生了时来运转,左右逢源的感觉。上楼之后,取过他的货样一看,顿时失望。原来他经营的是脱绒棉,做被套用的,这是从榨过棉花的花籽上再次剥的余棉,可以说是棉花里等级最低的。我们说不要这样的,要新棉,而且数量要大。这老人随即又打电话叫来一位三十多岁的高个男子,此人号称以前一直在棉花系统工作,各个收购站都有熟人。这倒是我们需要的人物,就约定第二天再谈。
第二天一早,其人到旅店找到我们,门外已经有车在接。汽车行驶了四五里路的样子,来到市区东南方向的一个大院停下。招呼我们去了一处装修考究的房间,里面坐了八九个人,随即有人忙忙碌碌的收拾桌椅,瞬间,变戏法似地一桌酒席就摆好了。那男子一一介绍后,我们才知道,这个大院是焦作市蔬菜公司,经理是那男子的朋友。其时因为改制,蔬菜公司也无生意可做,到处寻找商机,等米下锅。得知陕西贩棉花的来到焦作,听我们口气很大,要量又多,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神灵下凡。那男子倒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凡人凡力与我们合作是不行的,故而引蔬菜公司进来,共分一杯羹。志同道合,只有开怀畅饮了。酒席上,蔬菜公司经理及那位男子宣称第二天即派出全部人马,一定使尽浑身解数,网尽焦作市所有棉花,我们只管回西安静候佳音。直说得和我同下河南的经理笑逐颜开,连连赞叹,说人一走运坐车都会遇见高人,行路都会被黄金绊倒。蔬菜公司的一应人马竭尽恭维劝酒之能事,把我们经理灌得酩酊大醉。酒后,蔬菜公司经理倒没食言,派专车送我们到郑州,我们坐火车返回西安。
从河南回来后,经理忙得不可开交,家里也老是人来人往,宾客满堂。不知道他是怎么对人讲的,反正都知道我们在河南掌握了大批的棉花货源。那些年人们的思想突然从高度禁锢过渡到高度解放,忽然都有天高任鸟飞,英雄大有用武之地之感,都认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投身棉花生意的人滚雪球般地越来越多。于是乎,一批又一批,一家又一家的生意客登门寻求合作,都宣称自己可以联系到收购站要货。经理性格豪放且不拘一格,有这么多人上门拜访,用他自己的口头禅说,正是“恰到好处”。“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做生意岂怕参加进来的人多么?经理当即表示,河南棉花大大的有,谁联系到收购站都可以一同前往,经营方式是既合作又独立,各家自负其责,分别自负盈亏。听了这话,一个个登门拜访的皆大欢喜,莫不喜笑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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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用了十数天的时间,经理这边赴河南验收采购棉花的已经集合了五组。这五组也分别代表了五家不同的棉花收购站,有临潼的,有高陵的,也有三原,富平的。每家收购站派了两个验级员去河南看货,另有两个本村或外地的联系人一同前往,五个组即有二十个人。加上经理和我,我当然是三下河南了。这一行共二十二人,大有一举扫荡干净焦作甚至整个河南所有棉花之势。秣兵厉马,军威雄壮,真是浩浩荡荡,在郑州换乘了长途汽车,我们一群人几乎占满整个车厢。
到了焦作,晚上还是住我们先前住过的旅店。倒不是服务或条件好,是因为熟悉。那五个组的成员做着即将到来的发财梦,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身子才挨的床。我是长途奔波累了,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经理催促我快收拾一下,我们俩先去拜见蔬菜公司经理,看他们货源组织得怎样?
起床以后,才知道头天晚上下了大雪,出门望去,漫天一片白色。只有街道因为有车碾压,化作一条长长的黑色带子。那一夜的雪下了有三四寸厚,踏脚下去,漫过整个鞋面。我和经理冒着大雪,任凭凤打着呼哨从耳边掠过, “咯吱咯吱”地踏雪步行,去了焦作东南方向的市蔬菜公司。四五里路走了近一个小时,到蔬菜公司以后,也感觉不到冷了,身上已经出汗。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心冷:蔬菜公司的人们对我俩已经不再热情,带理不理的,形同路人。才离开十几天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我和经理顿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不容易才找到蔬菜公司经理,那经理的脸比室外的天气还冷:“你们怎么又来了?”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你们主动提出要和我们合作的吗?你们不是宣称给我们组织货源的吗?明知故问啊?经理说:“唉,你们要的货没有。给你们发的电报上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见你们的电报了?如此大的焦作怎么就没有货了呢?我们带了这么多人来河南了,你们开什么玩笑?
经理解释说,不是玩笑。原来,在我第一次去河南的时候,河南各个收购站都堆满了棉花。在我和经理二下河南的时候,已经有陕西或别处的客商开始调运这些棉花,棉花收购部门也有过去的老客户,还有自行联系的纺纱厂等用户提货。我们离开河南后,蔬菜公司的人倒是真的巡查了各个籽棉厂(收购站),原来看似积压的大批棉花此时已经要不是荡然无存,就是名花有主,一句话,没货了。我们跑来跑去,三下河南,看好货源后再联系收购站,浪费了许多时间,用句俗话说,这叫“数完星星天亮了”,商机如军情,瞬息万变。
我和经理顿时感觉如五雷轰顶。此时,生意做不成是小事情了,怎么给一同来河南的那一群人交代?那些人相信我们,相信我们有通天*法大**,一个个怀着发财的憧憬,燃烧着无名的熊熊欲火,从陕西折腾到河南,我们突然告诉他们没有货了,这个玩笑岂不是开得太大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把我们的尴尬处境如实告知蔬菜公司经理,央求他配合一下。上次牵线的那个男子,不是声称熟悉各棉花收购站么,既然这么多人来河南了,有句话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还得那位男子出面,哪怕领我们在各个站点走走过场也好。经理答应了。
我们随后回到旅店,大家还在七嘴八舌的问与蔬菜公司的联系情况,经理说今天下雪了,路上没办法走,只好明天看货了。只有我心里明白,这回是彻底没戏了。但还是按照经理的安排,硬着头皮去租了一辆面包车做第二天的交通工具,在旅店强打精神,少心无力地呆了一天,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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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面包车准时到达,蔬菜公司经理把原来那个牵线的男子也叫来了,他自己可没有到场。我们去了一家又一家的收购站,说完全没有货了不准确,每个收购站都还有三三两两的棉花垛子,只是没有我们需要的可以升级升等的了。一同来的五个组的检验及联系人倒是非常认真,每个垛子都采样分析,看他们那个像是要从沙子里淘出黄金来的聚精会神的劲头,我真想一语道破天机对他们说:算了,没有用了,蔬菜公司打前站的早看过了,没有我们要的东西,再看也是徒劳的。碍于经理的面子,话到嘴边又强压了回去,我不知道经理临来河南前是给这些人怎样承诺的,只是此刻才亲身体会到,天底下再没有比自欺欺人更难受的事了。
中午到达沁阳县城,这在当时是以做皮鞋闻名全国的地方。找了一个饭馆,连司机二十四人,刚好坐了三桌,经理掏钱,还在为注定达不到的目标请客。带了这么多人千里迢迢来到河南却放了空炮,这顿饭也确实应该他管。经理不含糊,尽管生意没做成,请客还是不小气,酒席很丰盛。觥筹交错之间,经理宣布:各家收购站存货已带大家看过,要与不要自行决断。饭后各自为战,东征河南大军就此解散,自讨方便。和经理的这两次河南之行,他花费甚巨,一无所获。
回西安后,当即奔赴我们所在的公司,又去了招聘我们的未央区某局。传达室的老头老远就喊,说有我们的电报。是的,焦作市蔬菜公司确实给我们拍电报了,电文只有四个字,是“无货,勿来”。当时我们是以西安市未央区林果产品经销服务公司名义与他们签的合同,他们按此地址发报,邮局就把电报投送到了未央区某局,这时我们却正呆在阎良的家里做着“棉花梦”。只因未收到这封电报,害得我们这二十二员东征勇士折戟焦作, “长使英雄泪满襟”了。
经理感叹自己如未出道时的姜子牙:贩猪羊贵,贩羊猪贵,猪羊一起贩,则逢大灾年,什么也没人要了。我只好安慰他说,此乃“时也,运也,命也”,唐僧修成正果尚需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我们的这些不顺就算毛毛雨了。西安经商,屡战屡败,我们这个无资金,无场所,无经验,无固定业务,无固定客户的公司再也无法经营下去了。公司成员纷纷回村另谋出路,扔下大明宫新建的大院无人管理,后来该生产队分文未付就收回了。理由也无懈可击,是我们违约在先,未能按约定时间上交承包费,经理也懒得和他们理论了。
作者 | 高铭昱 | 陕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