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文苑报唐山记者站特别推荐滦河作家小说《外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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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刚刚过世时,每逢到了该去祭拜的日子,大家都不喜母亲随行前往,一则是怕她看到那抔黄土伤及心肺,另外也怕母亲情绪过于愤激。父亲头七,母亲果然瘫坐在父亲的坟前失声痛哭!正当我们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她时,她忽然站起身,扭过头冲着西边的坟头低声怨尤起来。西边是我祖父祖母的坟地。母亲与我祖父祖母失和,缘由无非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怨尤归怨尤,母亲还是让我们先给祖父祖母烧罢三刀纸,再到父亲坟头燃上纸钱。大家正低头兀自烧纸时,母亲忽然向东而立,忿忿然破口泼骂起来!骂声之高亢,言辞之不堪,都让大家错愕。错愕须臾,我们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东边坟地里躺着的那位主儿,应该是我那薄情寡义的外祖父。

落笔至此,似乎该讲讲我外祖父了,那位青云得志便冷面冷心停妻再娶的陈世美。但是,请允许我手中这支瘦笔中途易辙,写写我外祖母,一个命途多舛的女人。

我外祖母赵氏,小字淑兰,姊妹中行二,人称二小姐。外祖母娘家是司各庄街头开面食铺子的赵家,家境殷实裕足。司各庄是我们那一带的大集镇,上点岁数的老人儿应该还记得,从油棉厂顺着胡同向北走上五六十米,就到了司各庄的主街。旧历逢五见十是司各庄的集市,逢了集市,这条街上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来来往往,人流熙攘,热闹异常。解放后,“大社”也建到这条街东面,赶集上店的人愈发多起来。主街十字路口东北角,门前蹲踞着两头青石狮子的那家,就是我外祖母的娘家——赵家。因为毗邻主街,外祖母的父亲便做起了面食生意。据说,老爷子人勤快,手艺好,置下了点薄产,日子还算优渥。外祖母常常提及她未出阁时手上戴着鎏有风宝铜的錾花银戒,腕子上是麻花青玉手镯,就连她裙衫上的纽扣都是做工精致的银蝉。

外祖母那时的女孩子都自小缠脚裹足,脚窝子里垫块厚实光滑的圆板,趾头都向脚窝子里用力,白浆布紧紧裹了,细针密线地缝了,一双弓形小脚就算缠裹上了。我外祖母的母亲也用米汤浆硬了白布,狠着心给我外祖母裹上了脚,但是面食铺子里需人手,她得日日去铺子里打下手。趁母亲忙碌无暇顾及于她,外祖母自己偷偷松了裹脚布,然后又蹦蹦跳跳到街市上招摇去了!如是者再三,我外祖母的母亲也无奈于女儿的顽劣,看到她迈着一双能追上兔子的大脚板只能摇头叹息。

过去女孩子识文断字的不多,她们大多安常守分端坐家中学习女红,裁布缝衣、剔样制鞋、描红刺绣、纺线经布,不一而足。除却这些,女孩子自然还要下得厨房。寻常饭菜会烧,来人待戚也不能露怯。这些功夫都手拿把攥,得了心应了手,才算女课结业。若到她们出阁时,娘家母亲也放得下心,手皮相应,闺女儿到了婆家也错不了。手,手艺;皮,是皮相。一个女人过寻常日子,手艺比皮相更重要。由于我外祖母的母亲整日在铺子里劳碌,疏于管教儿女,我外祖母又乐得逍遥,女课一无所学,整日秃噜着一双大手迈着大脚板穿戴齐整地厮混于街头,哪里有什么热闹,她是要瞧的;哪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她是要去的。

这样无忧无愁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十六岁。那一年她被我外祖父迎进家门。外祖父家有良田十几亩,两家也算门户相当。嫁到这样的人家,生计应是不愁的。但我外祖父也是位游手好闲百事不成的主儿,庄稼营生他不屑于做,整日晃着膀子转悠。我外祖母呢,以前日日在街市上跑东到西的惯了,婚后让她安稳下来仔细过柴米日子,有些难如登天。那时我外祖母除了时不时回娘家揩点油水,惟一的乐子就是串门子,地里的活计她做不来,炕上的活计她又不会做。我母亲说,别人家要经布,我外祖母也想经布。但是她不会搓布秸不会纺线,不会络奥子不会走绺儿,不会相布不会缯线,不会拿梭子不会织布。她要经十斤棉花的布,别人最后只给她四斤的布,另外几斤被人家当工钱扣掉了!

在外祖母生下第三个孩子后,他们的日子愈发捉襟见肘,良田已典当得所剩无几,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变卖了许多。外祖父本来就厌烦庄稼日子里摸爬,他索性一跺脚大义凛然地参加了革命,打鬼子去了,留下外祖母一个人拉扯着仨孩子在家苦涩度日。也别说,一向不被我们村里人瞧得上的我外祖父,到了部队怎么就走了狗屎运,当了长官,被组织派到山西去管理什么矿。当村里人把这个消息告诉外祖母时,她自然是喜不自禁的。王宝钏寒窑苦守,终于要熬出头了!可是,真的,你别不相信,晴天白日,无端由兴许就刮出大块黑云来。有的人就是不幸运,比如我外祖母。没过多少时日,外祖母就收到一纸休书,带信的人说,我外祖父在外面又寻了个小女人,那小女人已身怀六甲了!那一年我母亲八岁,小舅舅六岁,我大姨也不过十岁,而我可怜的外祖母才刚刚二十八岁。外祖母闻此婚变,自然如被冰雪,她除了流泪,就是带着孩子们回娘家蹭吃蹭喝。外祖母的母亲许是觉得窝火,病了些时日,怎的就撒手西去了。我外祖母依然涎着脸皮在兄嫂门下寄住,兄嫂的脸子却愈来愈冷。母亲说,有一天吃饭,外祖母的嫂子端了一盘子黄豆酱进去,寡着脸子说,恁大一盘子酱,也架不住蘸的人多,这酱很快就会没了的。好像就是那一天,外祖母悲悲啼啼带着三个孩子又回到我们村子里。没米下锅的日子就像一把钝刀,让我外祖母悲痛异常。母亲说,她六岁的弟弟忽然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后,病死在了我外祖母的怀里,阖眼之前,他说,妈啊,我饿。

母亲曾不止一次咬牙切齿提到这些过往。我也曾想,一个女人糟此重创,少不得泪若秋雨,心若浮萍,但是如此之后呢?该不该蓦地坚强成熟起来?就像树被利刃所伤,总是在伤口处长出硬痂,以更顽强的姿态来对待命运给予的不公呢?张爱玲也曾说过:“所有人的坚强,都是柔软生的茧。”

可是失去男人呵护失去娘家荫庇失去儿子支撑的我外祖母依旧脚很飘,她迈着那双大脚板挨坐在别人家的炕沿上说着长长短短,在别人亦真亦假的同情中熬日子。而这同情当不得饭果腹,做不得衣蔽体,生活拮据到进退维谷时,她打发我母亲我大姨去族里乞讨,她依然拙着一双手做不来女红,她捡了别人不要的衣服穿。母亲说,村子里一个孩子得了黑热病死掉了,那家把那孩子的衣服鞋子统统扔掉,我外祖母赶紧拾了来给我母亲穿,黑热病是传染的,害得我母亲也差点丢掉性命。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我外祖母只好向生活投诚,她选择了改嫁,改嫁给我们村子里的一个鳏夫,那人也带着俩孩子,但是人勤勉肯干,能让我母亲她们肚里有米。我母亲也上了学,并以全县前三的成绩考进了滦县读书。母亲说我外祖母依然扎扎着两只拙手,什么也做不来。我母亲临去滦县读书时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一双合适的鞋子。她说,她指望不了外祖母会做鞋子,就自己找来破布,打了袼褙儿,剔了鞋样子,自己做了一双丑丑的布鞋,穿上后高高兴兴地步行去了滦县学堂。但是真的很不幸,那个粗壮如牛的男人竟然因一场风寒,丢了性命,我外祖母又失去了依靠,母亲也因贫穷辍学回到了故里。母亲成家后,四十多岁的外祖母再次选择向生活投诚,她又改嫁到了一个偏远的村子,那个男人除了个子矮些,人是很好的。在我记忆里,我继外祖父温和的没有一点脾气,常常买了糖块走很远的路来看望我们。

十三岁那年冬天,我骑飞鸽单车掉进油棉厂西边的大沟堑里,胳膊一下子肿得老高,在司各庄医院又延误了治疗。听说外祖母所在的那个村子有个土医,用一种土法子能治疗筋骨挫伤,我便被母亲送到外祖母家小住了一个月。那土医只在晚上才到,我便拖着病胳膊坐在外祖母的炕头上无所事事。外祖母那时已近七十了,依旧高高瘦瘦,依旧晃着她的小脑袋跟人说话,很像清风中一株摇穗的红高粱,但她却没有一丝白发,矍铄的很。她常常带我去一个叫“大笸箩”的女人家串门子拉嗑儿,也常常带我去“钉马扎”,玩一种长条的梭牌。外祖母出门总是裹上那个褐色的头巾,头巾上破了很多的小洞,她用大针碴子穿了黑线将破洞撮得曲抽巴脑,很惹眼的难看,我慢慢挑开那些针脚,寻了细针用褐色的线将洞一个个织平,不细瞧没有什么痕迹,外祖母拉着我的手说,你跟你妈一个样,都有一双巧手啊!我抬起头望着外祖母说:你也可以有一双巧手啊。外祖母怔怔地看着我,面色尴尬。

八十二岁那年,我外祖母又去钉马扎,牌桌上忽然肚子疼,回家躺了三天就死掉了。外祖母死后的第三天,继外祖父也死掉了。

外祖母一辈子不愿意在自己的屋里闲坐,她总爱跟别人去拉话。这一点很像她家炕头上那个茶焖子,但凡里面有点水,总想要倒出去,这一点我真的不喜欢。

我母亲在坟地里高声大气骂我外祖父,是对是错,我说不清。但是,我知道,婚姻真的像是一场赌博,或许运气,或许不幸。如果运气,遇到了可心人,自己却不思成长,对方即使没有因嫌弃而离弃,那是他背负着道义的枷锁把痛苦生生吞咽了下去;而如果你不幸地所遇非人,遇人不淑,那么请赶快学会成长,我觉得,会成长的女人即使离开了男人,一样会把清浅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有滋有味。

写这篇文章时,我落了很多泪,虽然,我并不十分同情我那可怜的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