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翻山越岭去长白山区老猎人韩炮头家做客。
老人家已经86岁，是我年轻时进山打猎的师傅。故而师徒相称，感情甚笃。
没想到，师傅招待我的午餐上竟有两道山珍：一道是长白山林蛙，就是被金庸、梁羽生等武侠大家描绘成千年雪蛤的那种奇蛙。这里不说。
另一种却是野鸡！
★韩炮头说：但吃无妨，这是狼剩
野鸡，是长白山中有名的山珍，即长白山环颈雉鸡，俗称小凤凰。
过去，每逢春节，提一对彩羽斑斓，长尾华丽的野鸡去串门，是难得的大礼。现在纯粹的山野鸡是*禁品违**，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我如何敢动箸？
师傅祖辈行猎，有猎人瘾，禁猎后金盆洗手几十年了，可还是喜欢人们称他“韩炮头”。他说听着“韩炮头”的称呼就觉得年轻，带劲！
我也只好在行文中称呼他“韩炮头”。并非不敬。
韩炮头哈哈大笑，声震堂屋：但吃无妨！咱这野鸡炖山菇，都是纯粹的野物。但野鸡是“狼剩”。我老人家从山上捡来时，就已经直接拎到村委会备过案了！
狼剩，就是狼吃剩下的猎物。我立即质疑：狼能吃野鸡吗？野鸡天上飞，狼在地上跑。狼想吃，可也吃不着呀！
韩炮头半开玩笑地批评我：以后别说你是我徒弟，连狼能吃野鸡都不懂。说出去丢人！
我大窘而狡辩：师傅你教我打猎，也没教我狼吃野鸡的本领呀！
韩炮头假装生气地把我给买的五粮液推到一边，斟上老烧刀子酒说：还是老烧刀子才配得上山珍野味。说罢仰脖喝尽一杯：告诉你个傻徒弟，野鸡虽是空军，但有两大天敌。一是鹰，二是狼。其中狼是野鸡最厉害的杀手。
★去秋野鸡成群，预示着野狼要多
记得去年十一假日，我驱车去看望师傅韩炮头，一路上不断惊飞路边的野鸡。
那时正当秋收，长白山区遍地人欢马叫，一派丰收景象。男女老少都在地里忙着收秋。
第二天，我和韩炮头正在山坡的苞米地里扒苞米，忽然一群野鸡咯咯叫着，从地边的树林中飞起来，约有百八十只。那野鸡个个长尾飘飘，彩羽斑斓，落地时犹如一片彩云铺地。
我惊叹：今年竟然有这么多的野鸡？路上就被我惊起了好多呢！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里也没有这么多的野鸡呀！
韩炮头盯着野鸡飞起的地方说，禁猎之后，山里人也知道爱惜野生动物了。野鸡一年能孵两窝，一窝10-15只蛋。即便鸡雏的成活率一半，那么一年也可繁殖出十多只。你想，禁猎这么多年来，野鸡没有人猎杀，能不多吗？
我朝着野鸡扔出一块土坷垃，野鸡受惊，扑棱棱地惊飞而起，飞行不过五六十米，刚要落回飞起的地方，忽然又折转反向，滑翔着落入相反反向的黄豆地中。
韩炮头继续盯着野鸡起飞的那片树林，一边扒着玉米穗子一边感叹：野鸡这么多，今年狼也要多喽！
我猜想，师傅盯着的地方肯定有狼。大概他怀疑野鸡群是被狼惊起来的。一阵寒意立即从脊梁升起。我也盯着那里看，口中质疑：狼能吃野鸡？
韩炮头白我一眼：废话！狍子、兔子、野猪、野鸡，都是狼的主要食物。狼是陆地*战野**的悍将。
狼能猎捕野猪、狍子、鹿、野兔，这我坚决相信。但狼能把野鸡作为主食吗？我存疑。
★狼吃野鸡第一招：夜捕
大年初六的午宴上，借着那盘野鸡炖野菇的菜，我们关于狼吃野鸡的旧话重提。
韩炮头说：冬季，长白山大雪浩天，遍地冰封雪裹，野兽猎食十分困难。
他说他年轻时，曾经约上一两个伙伴，带着手电筒到山里抓野鸡，结果和夜晚捕食野鸡的狼遭遇，差点造成大祸。
野鸡是陆地上的野禽，喜欢在灌木丛下的雪地上刨个坑，坑中填满枯树叶和干草，这就是野鸡冬季的窝。
野鸡喜欢群飞群宿，所以它们的窝也选择建在同一片树林中，互相挨着不远。
每当夜晚来到，野鸡都会各回各巢，缩头敛翅一动不动地趴在窝中度过零下三四十度的酷寒夜晚。
野鸡是夜盲眼，天一黑，就视物模糊，所以即便有动静，它也不敢乱飞，就只好死死地缩身窝中。
我们抓住了野鸡这一特点，白天在地边子的浅山灌丛中侦察好野鸡的夜宿窝子，夜晚就结伙拿着手电去抓野鸡。
野鸡夜视能力极差，听到我们的动静也不敢乱飞。手电强光一打，光柱刺眼，野鸡更不敢动。我们就会轻而易举地把一只只的野鸡收入囊中。
有一夜，我们和狼遭遇，差点吃了大亏。
那天，我们三人又到白天踩好窝子的林子中去抓野鸡。谁料刚刚走到林边，就听到身边响起呜呜的瘆人的威胁声。手电光下一看，一双双鬼火闪烁般的绿色眼睛纷纷盯向我们。
狼！足足五六只野狼纷纷对我们昂头，呲牙，咧嘴，嚎叫。原来它们也早就盯上了夜宿的野鸡。这次巧遇了我们，当即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
难道狼也会夜捕野鸡吃？
带着这个疑问，第二天我们连续走遍了附近的地头地边，果然看到地边的灌木丛中，狼的脚踪错综复杂。许多野鸡窝中鲜血淋漓，羽毛狼藉。
这说明，这些野鸡确实被狼群堵在窝中做窝里杀了！
韩炮头说：仔细想想，狼夜晚对野鸡实行窝里杀，比在林海雪原中追杀动物容易得多！
★狼吃野鸡第二招：伏击
韩炮头说：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野鸡经常被狼群夜晚摸了营盘，吃了大亏，就开始想出了夜栖树枝的办法。
韩炮头喝一口老烧刀子，吃一口野鸡肉说：野鸡这东西不但不能像雄鹰、金雕那样高飞蓝天，而且挺着翅膀滑翔的速度也不快，飞行的距离也短。
老天爷为了补偿野鸡这个飞不高飞不远的缺陷，只能让它长了一双能够快速逃跑，并且能够长途逃跑的腿。
据说，野鸡的奔跑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42公里呢！这就是山里人说的“野鸡溜子”！
他说，不光人根本追不上奔跑的野鸡，即便是时速达到最高60公里的狼，而且有耐力以10公里的速度连续奔跑2个小时的狼也追不上。
老头子喜欢看手机，说不定是从哪里看来的数据呢！
他说，野鸡的体量比狼小，能从狭窄的灌木丛中钻过去，能在低矮的灌木丛底下奔跑。
而狼却根本无法在这样的山林中追捕野鸡。
但是狼心眼子多。追踪野鸡几次失败后，便琢磨出了新的办法——打野鸡的伏击战。
狼的鼻子好使，它能从地面上嗅出野鸡群经常行走的路线，然后就开始设计专门打野鸡的伏击战术。
狼们先在侦察好的野鸡的逃跑路线上埋伏好重兵，然后派出捕杀的狼突然现身，慢慢向着野鸡逼近。野鸡见狼离得尚远，就没打算飞，只是原地徘徊着，观察狼的动态。
狼渐渐加速逼近。野鸡感到了威胁，但并不急迫，就不再飞行，而是和狼同向逃走。
如此狼追鸡逃，狼加速野鸡也加速。
前边逃跑的野鸡只顾监视后边追赶的狼，却被前边埋伏的狼突然拦路杀出，几乎百分之百地野鸡被狼扑倒在地，很快就变成了狼的腹中餐。
狼居然如此聪明？我听得如痴如醉。
★狼吃野鸡第三招：窜天杀
我感叹：狼聪明，狼机智。但也庆幸野鸡长了一对能飞的翅膀，否则，说不定真会被可恶的狼杀个干干净净呢！
韩炮头听了我的话竟说：别认为野鸡长了翅膀，狼就对付不了它啦。听说陆军打空军的胜利就不少呢！
这，我只好点头同意。可是狼和陆军能比吗？
韩炮头说，你听说过朝鲜战场上，咱们的志愿*用军**步枪打下美国鬼子的飞机的事儿吗？
我急忙说：有这事儿。那是英勇的志愿军的一种创造。
韩炮头说，人有创造，狼也有。
老人家又喝下一口老烧刀子酒说，
我们几个青年猎手为了琢磨着打狼，曾经多次详细观察过狼，发现狼有抓野鸡“窜天杀”的天份！
窜天杀？何为窜天杀？这说法透着新鲜和诡异。
韩炮头好酒量，又喝一杯老烧刀子说：野鸡一翅子最多能飞百八十米就落地。狼通过长期观察发现，野鸡落地几乎都有固定的地方。于是就采取两种方式捕捉飞行的野鸡。
第一种，孤狼追赶单只野鸡。在收割完的庄稼地里，野鸡跑不过狼，只好起飞，可是它只能飞行五六十米。刚想落地，狼已经赶到，只好继续飞。
但是它飞不远，只能滑翔，越来越低，越来越慢。狼一个纵身起跳，窜向空中，咔嚓一口，正好叼住飞不动将要降落的野鸡。
这是不是窜天杀？我点头。
第二种，驱赶法。
这边狼突然现身追捕在田野里啄食的野鸡。
野鸡群受惊，纷纷集群向着自己习惯降落的地方飞去。
岂料狼群早已埋伏在那里。
及至野鸡降落的刹那。潜伏的狼如篮板下抢球的运动员，纷纷窜向空中，张开大口，咔嚓咔嚓叼住了一只只野鸡。
从此，我们就把这种狼吃野鸡的办法，叫“窜天叼”或者“窜天杀”！
我忽然想起了蒲松龄老夫子在《聊斋志异》的狼篇中说过的一句话：狼亦黠矣！（ 作者简介： 王天祥，高级记者、作家，出版长篇小说等各种专著42部，撰写电视剧200多集，创作历史、文化、风光、纪实等专题电视片数十部，在各类报刊发表文章数百篇，发表网络文章千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