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南京时，我和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合租。大家都年轻，常常在一起讨论衣服什么的，那时候很穷，“圣迪奥”之类的品牌就是我们的奢侈品，我穿过她家一款白色真丝衬衫和黑色大摆长裙，配着尚在的锁骨，真真是美的。
比起我神出鬼没发挥极不稳定的美貌，那个女孩是货真价实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像定制款。我以为这是世界上最高级别的幸运——将一条哈伦裤穿成棉毛裤的心碎，她完全不用体会。
可是有一天，她沮丧得快哭出声来，痛彻心扉地问：“为什么要穿衣服这么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又没有钱买！”——2004年，淘宝和高仿还没有兴盛。
我听了也觉得好心酸。听起来像个笑话一样的抱怨，对于穷得无能为力的年轻孩子来说，是多残忍的一件事啊。那张“我有醋，你家有螃蟹吗？”的图片，看一回，我就想到那孩子一回。
但是在真正的奢侈品卖场里，常常看见富有的妇女，她们不再年轻，也很少占有美貌，可是有钱，买衣服只有一个标准——穿得上。大号的衣服不论颜色各来一件，因为今天穿得上，明天就未必了。年轻漂亮但是贫穷的营业员，几乎都是忍着心碎和嫌弃，为了业绩佯装热情。
两下相较，谁容易呢？穿的好看的，没钱买，有钱买的，穿着已经不那么好看。不同年纪的女人们相互为难，多是因为各自的无能为力呀。
后来因为工作地点变动，我们没有再在一起住，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那么好看，漂亮衣服有没有买得起。十多年过去，如果还有年轻时候的哀怨，其实更惨，不只没有钱，连最好的时光都已经不属于自己。
年少时穿不起好看的昂贵的衣服，会在心里默默地想，再过些年，一定可以都买下。这些带着希望热量的梦，支撑起着最苦的头几年。等到了中年，生活告诉大家，没那么便宜的事，至少不是人人都幸运，菜场里随处可见锱铢必较的妇女，她们通常脾气很大，负面情绪尤为明显。
笑笑和老公正在办理离婚。
她的婚姻是许多年轻女性都渴望拥有的那种，很“亦舒”——老公从商，笑笑的专业是艺术设计，一个有钱，一个有貌，一个略带铜臭，一个满身文艺，一个需要子嗣丰盛，一个恰好能生，一个愿意给出上好的枝，一个满心欢喜地栖息。
婚礼的盛况尚历历在目，相差两岁半的一儿一女，正是好玩的时候，笑笑突然说要离婚，围观的我们表示不解。第一个反应是一方出轨了，另外一方也出轨了，像鲁迅先生写的那样，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外一棵也是枣树。
然而都不是。笑笑说双方都恪守着婚姻的忠诚义务，变化的是丈夫的性格。原先挺正常的一个人，这两年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之前还能委婉地过问下，现在几乎防不胜防。孩子吃饭米粒掉在地上，要咆哮，阿姨收拾阳台拖把忘记归位，要咆哮，笑笑着急出门忘带手机，也咆哮。
生活里都是小事，可就这一件件小事，像冬季里空气中的静电，随时随地来一下，不致命，但是扰人心。
笑笑甚至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那些看起来很会经营婚姻的女性写的文章，她也认真对照，譬如那篇《如果你的先生、父母老喜欢指责你，不妨这么做》。
周末见面聊天，我无意中问笑笑，C先生最近的买卖怎么样。笑笑说不怎么样，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传统通路上，可是传统通路跟吃了泻药一样，甲方不愿投，乙方嗷嗷待哺，新媒体通路倒是很火，莫名其妙的几个号就能振臂一呼，C先生想转型，可处处显出力不从心的费劲，偌大的广告市场好像已经容不下他……
瞬间，我大概明白了C先生性情大变的原因所在。
以事业作为*药春**引子的男性，雄心还在，世界却变得那么快，人人都在讨论共享经济和小程序，却未必人人能从变迁中分享到红利。传统商业模式中如鱼得水的那一辈人，转眼已是三生三世的天下。C先生的委屈和无力，代表着一个群体——除了在菜场较劲的女性，还能看到开着出租车一边咒骂房价一边抱憾当初没有置上三五处房产的落魄老板。
我跟笑笑说，别急着离婚，你穷的时候，C先生帮你起步，现在你成熟了，C先生看不懂的P2PO2O，你帮助他拨开云雾，等他重新有了把握，负面情绪自然就少了。
几乎所有的暴躁都源于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甚至连自己都不易觉察，误以为是对身边人的恨其不争。但是换个角度，充分自足的人多半不会对旁人有过高要求，因为不需要。
我经常观察自己的女儿，孩子的情绪特别直接。顺手的游戏，百玩不厌，遇到了难题，就很容易发脾气。杨阿毛爱玩磁力片，常常搭一些房子、风车之类的小玩意，其中风车的难度比较大，最后一步总是功亏一篑。
奶奶看着情绪失控的小孙女，柔声劝慰“宝宝你要慢慢地来”，可是宝宝表示不能接受，“因为你会搭，而我不会搭，所以你很高兴，但是我要发脾气”。
多么简单的道理，可是作为大人，我却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负面情绪中的逻辑，譬如——
那些痛彻心扉的感情，喜欢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可是他不属于自己，他的心里只有外面那些妖艳肤浅的俗物；
那些百攻不破的生活困顿，多么努力也打不破的固化阶层，最后只能与一则笑话共勉，“所有发财的办法都写在了刑法里”；
那些不离不弃的腰间肥肉，真是勤勤恳恳，从不欺骗，吃一口，长一口，春装越美，越想抽自己；
那些琐碎的烦恼日常，都说爸爸妈妈公公婆婆儿子女儿，是修炼几百年才能有的缘分，后来发现，折磨自己的，从来都是自己人；
那些岁月静好，你试着跟一个正为学区房焦头烂额的女性，或一个上升通道全部关闭的男性来谈，想想看，行不行，他们能做的，最多是“我保证不哭”……
这些，都是普通人的无能为力。常常搞不定，也常常要发一顿脾气。
真相从来至简。所有负面情绪，其实多半不关情绪的事，是我们自己没本事。
与其读那么多鸡汤，不如掌握一门精湛手艺，或者看几则醒脑的残酷故事。我准备写几个吓人的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