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老不尊倚老卖老无耻 (为老不尊倚老卖老被训)

为老不尊得寸进尺,为老不尊倚老卖老嚼舌根

哨船头 旗后 千光寺 大院

哨船头 旗后 千光寺 大院

航线废止日·*私走**计划·苔膏人·埋杀囝仔的海埔新生地·五形脱·日月蛤

哨船头→旗后

“时间到了,七点啊。”船头仔说,“板仔收起来。”

“好啦。”少年船工说,“幸好大雨有停了,不然就没通驶了。”

“嗯,我看凌晨涨潮时内港大水暴发,哈玛星那边一定倒灌做水灾。不过,人说内港涨水急如火,退水就紧如电,应该没啥代志。”

“这雨也不知在落什么意思的,整晚噼啪叫落这么大一阵,透早说要停,一下子全停到一滴都没,连日头都出来了!”

“你刚才说哨船头航线要废止了?”养蜂人问,“所以是驶到何时?”

“到下下个月初三,暗头仔五点十五从旗后驶回来那一班。”

“是何时公布要废止的啊?怎么没听人家讲到……”

“渡船头顶不是有贴告示,都贴快一个月了。”

“那以后不就都要先过哈玛星才有船去旗后?”

“对啊,那边船班本来就比较密,坐的人也多。”

“我知啦,但是就很麻烦啊,还要先坐竹排仔过去。”养蜂人说,“你没看我提这么多蜂箱。”

“你这是在哪里养的?”

“啊就鸡安阿山啊。”

“咦,怪了,我就住土地公庙后面,怎么不知道附近有养蜂?”

“土地公庙旁边那条斜坡小路走上去,不是有一个山坳?”

“那条路不是几百年没人在走了?”船工说,“里面是有什么吗?”

“哦,你少年仔不知道啦,里面有两个以前的防空壕啦。”

“有啦,我有听我阿爸讲过,但是光复之后不是封起来了?”

“深底有死人的地方已经埋起来了,外面靠门口的地方没封。”养蜂人说,“所以顶头和壁刚好用来遮风避雨。”

“什么死人?”

“咦?你阿爸没说哦?”养蜂人说,“船头仔应该知道吧?”

“啊就美军轰炸炸死的啊。”船头仔说,“本来应该是要炸信号所的吧?听说那一天高雄港炸得很严重,还用汽油弹烧山。留在哨船头没疏开的,好像都烧死在里面了。”

“是啊,疏开的人回来一看,一团黑油油的尸体在防空壕底,也分不出来谁是谁,干脆就全部用土埋起来了。”

“是哦。”船工说,“难怪我阿爸从小就叫我不能去那里。”

“到了。”

“板仔放上去。”

“好啦。”

*

阿玉坐在教室位子上,看见*宾阿**头顶绑了一圈圈绷带,尖尖圆圆像是戴鸡蛋冰的锡壳,一脸兴奋向她走来。

“阿玉!”*宾阿**说,“你何时转来呢?你是跑去哪里了啦,自己就这样跑掉,害大家都惊一跳!”

“昨天早上。”

“没想到你也会离家出走哦!”

“我没有啦。”

“一定被你阿爸阿母打得祝惨吧?”

阿玉支吾了一下,“嗯……还好。”

蚵寮婶一早趁风雨停歇之后,送了阿玉回家。

滨海二街顶的积水已约略消退,但第一船渠里的海水却仍然高涨,连大型乌鱼船都快浮上堤岸了。

阿玉看着水面散乱漂浮的大量漂流木料,想起了大姊。如果现在捡柴的话就很轻松,不用走到堤岸下面的阶梯去。

“阿姊,我来帮你捡。”

“不用啦,你站旁边一点,等一下摔下去。你有没有吃早饭?”

她摇摇头。

“你真的很憨呢,谁叫你困这么晚。”大姊掏出一块咬了一半的柿饼,“给你吃……”

“囝仔人不懂代志,总是会胡乱想胡乱跑,你们就不要太打了。”蚵寮婶说,“你阿玉啊祝乖呢。”

阿爸阿母都知道蚵寮婶这号哈玛星的大人物,于是客气说:“欧妈桑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啦,她真乖,得人疼。”蚵寮婶转身对阿玉说,“有什么代志再来找我哦。”

“嗯。”

结果只有被骂和瞪了几眼,“刚好没空理你,晚上转来再修理你。”

“弟仔……”她小声得不得了地问。

“还会想起你弟仔哦!还好是他没代志,不然你就死啦!”

“等一下去芳枝她阿母那边抱弟仔转来。”

阿爸阿母好像在紧张什么鬼鬼秘秘的,没有多理她就匆匆忙忙出门去了。

“阿玉!你是不是自己偷跑去大新了啊!哈哈哈!”

“没啦,你头没怎么样吧?”

“哪有怎么样!”芳枝插进来说,“就摔破一孔。”

“哈!没怎么样啦!缝三针而已啦。”

“可是,我怎么有看到流白白的东西……”

“流白白的东西?”*宾阿**想了想,“哈哈,没啦,是我身躯有藏一罐牛奶要喝的,结果掉出来摔破了啦,流了满土脚!”

“他没怎样啦!你是在惊啥?我阿妹仔擦破一孔,害我被打得才惨啦!”贞仔说,“对啦,听芳枝说你弟仔找到了?”

“嗯。”阿玉说,“我阿母说是礼拜六下午,在大院后面巷仔内的一间破厂舍找到的。”

“奇怪,他怎么会半暝自己走去那里?”

“我也不知道,弟仔也讲不清楚。”

“我阿母说,可能是梦游症吧。”

“没带去给医生看?”

“没。”

“这么小也会梦游哦?”

“我哪知啦!”

“人有没有怎么样?”

“没……我看是没怎样。”

“我看也是好好啦!”芳枝说,“但是你啦,*宾阿**说他躺在铁枝路顶时,还有对你笑咧。你怎么就跑掉了。我一直叫你也不会应。头壳里到底是在想啥啦!”

“没啦,啊芳枝你咧?”

“我阿母连我有出门也不知道。”

“我跟我阿母说是借别人的脚踏车骑摔的。”*宾阿**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还要去大新?”

“我有把钱讨回来哦,不用再存钱。”芳枝说,“那两个三轮车的一直在相骂,也没管我们。”

“你到底是去哪儿了?我们还有四处去找你呢。你是一整晚都没转来哦?是去困在哪里啊?”

“没啦。”

*

旗后→哨船头

“你这卡皮箱是新的哦?”同学说,“专门为校外旅行买的?”

“……不是。”他说,“旧的。”

“看起来很新啊。”

“对啊,看起来很新。”

“是我大姊带回来的。”

“你大姊是不是在盐埕埔做事?”

“我知道哦,是在津津茶庄对吧。”同学说,“有一次我和我阿爸去买茶,她看我穿制服就问我认不认识你。”

“有啦,她有跟我说。”他说,“皮箱就是她头家给她的。”

“津津的头家人不错啊。”

“你身躯有带钱吗?”

“有啊,怎么样?”同学说,“你没带?”

“有啦,是说惊带不够,如果要买点特产回来的话……”

“不够我再借你。”同学说,“对了,你有带困衫吗?”

“穿内衫困就好了,带困衫做什么?”

“隆仔,那你有没有带困衫?”

“……嗯,有做一件。”

“哇,还特别做哦,真有派头。”

“你给人家管。”同学说,“校外旅行又不是每天都有,慎重一些有什么不好?”

“对啦,你有想去读大学吗?”

“就已经考高中了,就顺便去考一下大学,有考上再说。”

“我是没差啦,我阿爸说直接考公务员也是不坏。”

“隆仔,你脚踏车的银漆是自己调的吗?”

“不是咧。”他说,“是我阿爸调的。”

“我也想要漆成银色的。”

“我要问我阿爸看怎么调。”

“你那台是二十六型?”

“二十八型的。”

“他那台是上海三枪牌的,手把是弯的。”

“你要是问好了,下礼拜陪我去油漆行调一罐。”

“好啊。”

*

听说裁缝车被偷的事情过了几天没消没息,姨婆叫芳枝做充员仔刚退伍的大哥去派出所问看看,是不是有消息。结果问没两句就给值班警察轰出派出所,什么也没问到。

“没要紧啦!你转去跟她说,我们没闲理她啦!这个疯婆的代志怎么这么多,一时啊丢裁缝车,一时啊囝仔不见去,连鼓山小学边有查某吊死的那间厝不是也是她的吗。”警察原来是这么说的,芳枝大哥婉转一点告诉姨婆说:“警察说大院这边和小学那边厝的代志,他们会一并去查。”

“那边吊死一个又没人相识的查某,是要浪费时间查什么啦?”姨婆说,“吃饱闲闲,不会先查这边的代志,头壳装屎。”

又过了两天,当然还是没消没息,这一次叫阿桃姨去问。阿桃姨根本就没走到派出所,在巷仔口踅了两圈就回来跟姨婆报告,说是还没捉到,还要查。

姨婆怀疑,警察一定没有在认真查案。因为他们自从那一次从大院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没问过大院里的人,也没有搜大家的厝。

其实,姨婆那一晚喝完酸梅汤回来,就开始偷偷观察大院里的人。她想,也许裁缝车早就被偷出去外面卖掉了,但是只要换钱回来,这群穷人一定瞒不住,面顶一定会现出喜色。只要看什么人面色比较快乐一点,她就会知道一定是这间厝的人偷的。

从第二天开始,姨婆只要早上洗完裳物,就会搬三脚椅坐在她客厅前的台阶,盯着院埕的人来来往往。这么做,让大院的人心里非常紧张,好像除了偷裁缝车这件事情,所有事情也都一并被监督了。因此,姨婆只要坐在那里时,不要说没人会露出一点开心的面色,甚至连说话也不说了,能够不多停留在院埕就不停留,多把自己关在厝里面。连囝仔也感受到这种气息,能够爬窗的爬窗,钻小门的钻小门,总之不要经过院埕就好了。

只有芳枝阿母例外,她还是每天笑眯眯的,一出门就大声跟姨婆打招呼,照样大声跟囝仔们讲话。

不踏入院埕对OKINAWA桑没什么问题,他自从回来后,除了上街路买饭之外,就很少踏出房门,两个囝仔也都锁在房里头。据说,他拜托了人去台南找他某,在他下一次跑远洋之前,希望能把某找回来。

但这就苦了其他查某人了,一出来灶脚煮饭便很紧张,经常还要听姨婆说:“还有心情煮饭啦,看人家整天坐在这里,也不会来问一句,是会不会累啊?要不要喝水啦?做贼仔的,饭煮得可勤快的了,好像没代志一样。对啦,这是我自己的代志,跟别人也没什么关系,我一个阿婆死一死也没什么关系啦。”

还好,姨婆也只会坐一个早上,下午去街路吃完饭,回来就待在厝内,晚一点准备出门去看歌仔戏。又过了几天,姨婆洗完裳物就回房间,没再出来,大院里的人总算脱离苦海。

只是,姨婆出门去看戏的日子,阿玉还是得去她厝内帮她整理家务。这天姨婆从房间里走出来,却没有出门的梳妆打扮。

“今天你有没有看到澎湖蔡?”

“没有呢。”

“是哦。”

“姨婆,那我先去倒尿壶。”

“阿玉你来。”姨婆说,“你去澎湖蔡那里看看,看他有没有在厝内。”

阿玉吓一跳,“不要,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他是疯仔呢!又那么凶,大院里很多囝仔都被他打过,要是有人在怎么办!”

“你只要从缝里偷看一下就好了。看一下,就转来跟我说。”

“我不敢啦。”

“你看一下,如果没人在,我要进去搜他厝,找我的裁缝车。”

“不要啦。”

姨婆一直拉着她的手,半推半拉将阿玉哄出门外,“去,你去看一下就好了。”阿玉出了门口便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头一直猛摇。姨婆的手劲也出乎意料地大,将她拉得脚底浮空,她的脚趾只好用力抠住坎坷不平的水泥地。

“姨婆,你再拉,我就快尿出来了!”

几个大院的囝仔在院埕玩到一半,停下来睁大眼睛看她们。有人还发出“呵呵呵”的声音。

“死囝仔,闪开啦!”姨婆向他们大叫,“死没人哭,死没人哭。”

囝仔们跑开去,姨婆放松了手,“好啦好啦,你这个查某囝仔,怎样脾气这么硬,是要给我累死哦。”姨婆拉着她往澎湖蔡的房间方向走,“好啦,我和你一起去看,这样可以了吧。”

“我不敢去,你自己去就好!”一听姨婆要自己去,阿玉的脚便没那么用力抠地,拖拖拉拉走到大院最低处。那儿本来是大院的柴火仓库,有两坪半大,过去姨婆厝里专门请的樵夫从寿山砍下来烧好的上等龙眼炭,就这样一捆一捆一直摞上去,直到挑高半间厝高的天花板。后来没再烧龙眼炭,改成放刀斧锄头杂物,前几年,姨婆把这房间搬空,租给澎湖蔡。

澎湖蔡刚搬来时,并没有发疯。他单身一个人,在滨海二街头,也就是阿玉摆尪仔书摊的不远处卖西瓜。有时候西瓜没卖完,还会切两片让阿玉和芳枝带回去厝里吃。但是有一天,西瓜卖到一半忽然手脚抽搐倒下来,被人抬回柴火仓库,面色发青,口水流了满地。柯医生来一看,改送病院,说是脑中风。那年,他是五十几岁的人了。

脑中风没死,但出院后却变成一个疯仔。大家都知道,中风的时候把他的神经绷断了,所以才会发神经。本来和蔼的脾气,也不见了,看到人就拆干谯,但是脸歪嘴斜,没人听得懂他在骂什么。

不过脚手倒还很灵活,跟中风之前没两样,甚至更灵活,好像完全不用经过头壳思考,搬大粒西瓜搬久了所锻炼出来的力量和速度还在,如果有人经过他旁边闪得慢了一点,呼的一声就会被他扇几掌。大人还懂得闪远一点,附近的囝仔说不听的、故意要闹他的都得挨一顿像是要*死人打**的拳头。澎湖蔡不管脾气大小,手里也不会留轻重,只要一打起来,一拳两拳就是一副要打到死的样子。

这样就没办法卖西瓜了,他变成了有厝的流浪汉,要回来就回来,要出去就出去,大院里的人一天也难得看到他一次。姨婆想叫人把他赶出去,但是出钱叫庙口那些七逃仔来,一听说是澎湖蔡就说:“免了免了,这钱太难赚,有在赚查某,没有在赚疯猴。”七逃仔说,“又不是要找死,他一武起来,叫警察来也没效。阿婆,我看你就认命。”

据说,有一次澎湖蔡就是在代天宫边的巷仔跟七逃仔打起来。本来这些七逃仔就是看他好欺负,想要弄弄他而已,结果三四个人被他打得哀爸叫母,其中一个差一点连命都没了,肋骨断得剩没几支,若不是送病院开刀就死了。警察一听说是澎湖蔡在打架,出动了四五个人,冲进去巷仔里面把他从后面架起来时,澎湖蔡还在用皮鞋底猛踩七逃仔的脸,那个七逃仔的下巴整个都碎掉了。

不过,虽然用武的赶不走澎湖蔡,姨婆那张嘴还是在他的面前照念,阿玉和芳枝很佩服姨婆真是不怕死。只是用念的对澎湖蔡来说好像没什么关系,他大概听不懂,就是默默走掉而已。

到了柴火仓库前,姨婆朝门缝里看了看说:“我目睭不好,看不清楚,阿玉你看看。”

阿玉不甘愿地被姨婆拉到前面,尽力往门缝里瞧。借着天窗落下来的光线一看,里面空空的,澎湖蔡并没有在里面。

“没,他不在。”

“好。”姨婆一说好,立刻把门推开,一股流浪汉身躯常闻到的酸臭味立刻涌出来,“阿玉,我们进去。”

“我不要啦,万一他要是回来,怎么办?”

“你是在怕什么,我是厝主呢,他敢对我怎么样?”姨婆拉着她的手走进房内,“谁叫他都不在家,我是要找我的裁缝车。他要是敢打我,就一定是他偷的。”

但她们并没看见裁缝车。

柴火仓库有一张草席和一张已经黑得出汁的发霉棉被。一把靠背椅子,一个小火炉和鼎仔,筷仔和两个碗。房间一角有一组立站起来的摊架和一片长板,应该是原来卖西瓜用的摊仔。

虽然就这么一目了然的小房间,姨婆还是前前后后走了一时,搬了搬架仔,用脚踩了踩棉被。一轻踩,霉味呼的一声连土粉冒上来,阿玉赶紧退到门边,捂着鼻子。再待下去,不知道身躯会不会生出什么东西。

“真臭。”姨婆说,“死人也没这么臭。要这样过活,不如去做死人好了。”

姨婆好像在沉思什么转头看了看阿玉,然后退出门外,自顾自走了。阿玉小心合上门,赶紧跟上姨婆。但姨婆一进厝内,头也不回将门给关上,没让她进去。

阿玉想,姨婆今天大概不去港都戏院看戏了。

*

哨船头→旗后

“今川桑!”船头仔说,“怎么这么罕得见到你呢,要过旗后哦?”

“是啊……去找个朋友。”

“祝久没在哨船头看到你了,是搬到哪去了?”

“哦,之前搬去鼓山小学边。”

“是哦,有闲多回来喝一杯啊。”

“好,转来就去找你。”

查某和黄修迪曾经有过很好的时光,今川桑想起……

黄修迪这款人并不是好尪婿,少年时候非常花,爱赌又爱喝酒,无论在婚前或是婚后全是一个模样,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聪明人,不管是怎么混的,也能读到商业学校毕业。

手腕也行,年岁轻轻就在日本会社做代志,后来转到港务局,赚了不少钱,无论是走黑的还是走白的,再怎么爱赌也从来没吃到老本。娶查某的时候,已经存了一大笔钱了。

做尪仔某不就亲像两人一人一艘船,为了生活肩并肩驶入无边无际的海洋,还留在陆地的外人根本无法体会海上的奋战。在陆地有一百公尺的能见度,在海上只剩一半,很有可能两艘船稍微离得远一点,角度略偏一点,就看不到彼此的存在;只要一点点水气、雾气、太阳照反射、锋面变化,就能让原本亲近同行的感情变得难以捉摸。但是陆地顶的人还以为全世界都是晴空普照、一帆风顺呢!

结婚后,查某费了很多心思把黄修迪给收服了,就像引水人要带领一艘不熟悉的船舶入港出港一样,不仅要了解这艘船的吃水量、机械特性、出力、船的重量吨数与风速,还要担心力道作用会偏走,注意掌控舵的准确度、刹车强弱、下锚深浅等等,更要了解港内的水道航线,哪儿有暗礁、哪儿能走、哪儿能退、哪儿有暴风雨,水深、洋流、潮汐,哪儿是目的、方向、终点……一般人看到的是海平面以上的景象,但是引水人心里却是从天顶到海底的轮廓都要清清楚楚的,然后引领船舶与自己的引水船共同入港出港,才不会出代志。

好不容易,连黄修迪这种浪子居然也被引得乖乖听话了。两人一同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但是查某却开始讨客兄了。

要说查某不满意现况也不是,不过她却迷上了像是引水人的爱情。去引领一个查埔人入港,对她来说不是追求长久的婚姻与爱情,纯粹是一种快速专注的挑战,往往一个漂亮的转弯,就能让她如此快乐。她与查埔人的关系,不再是个别指挥自己船舶的船头仔,而是一个引水一个被引水。

她爱上了引诱无知的少年,无论是日本人或是中国人,有妻室女友的都没差别。她喜欢把他们调教成她想要的样子:有时调教成温柔体贴,有时调教成传统查埔人,有时调教成花钱如流水,有时调教成勤俭爱家。

无论采取什么方法,引水人总要将船舶引领至港内港外,停在该停的地方;不论船舶大小,每种船舶都有不同困难度和乐趣:汽船、货柜轮船、军舰、游艇、远洋铁壳渔船、运兵舰、双发动机飞艇、低压瓦斯船……在进退弯泊与错船之间,进港或出港,时而温柔时而强势。在她的感情港口里,她才是主导者、不可违逆的老大(只有像她这种*江老**湖的老船头仔,才有办法转职为引水人);但一旦调教好了,船停好了,引水船就会破水离开,毫不留恋。

自己也是这样被引入查某的港内,但是查某应该不会认为我是她最后一艘引水的船舶吧?假如是,那她应该也要知道,一旦迷恋担任引水人这个角色,最好早日习惯,只有当贸易风吹起的季节,才能再次与旧爱相逢。

*

咿呀的一声厝门一开,阿玉从睡眠中醒来。闷热腥臭,融合外头灶脚油烟味、焦煤和公用便所粪尿的夜风灌进来,还有阿爸拖地的脚步声跨过门槛。

本来阿玉和弟仔睡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内,但自从怀疑弟仔会梦游之后,阿爸就把隔间拆掉,成了五坪大的长方形厝内,靠底的墙下有张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床,可以睡一家人。其他地方,有一张方桌,一把长凳和两张三脚凳,一个通橱和一个黑檀木挂钟。

阿玉睁开眼,看见距离自己不到一掌宽的阿母的眼睛早睁得大大的,也正好对视着自己。阿母好像被她忽然睁开眼睛给吓一跳,脚手猛力撞了床板一响。睡在阿母另一侧的弟仔,被震翻了身,发出嗯嗯的声音。

“紧困,目睭闭起来。”阿母怒气发作低吼,“不可以给我起床。”

阿母翻身过去,拍拍弟仔的身躯。他没醒。

阿玉马上闭眼,却闭不上耳朵。

“细声一点啦!”阿爸压低声音说,“你是困得做梦了么!都什么时候了?”

阿母一下子坐起身来,“没啦没啦,我没困。东西来了吗?”

“废话!不然我在这里干什么!快出来斗搬。”

“我知道了啦。”阿母窸窸窣窣穿上拖鞋,“要不要开灯?”

“你是疯查某哦,你是惊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代志吗?”

“你是在骂啥!我以前又没有做过这种事,我是知道要怎么弄!”

“细声啦,快啦。”

阿母一下床,阿玉马上又睁开眼,但她躺的这个方向只能看到弟仔一团灰灰黑黑的身影。

阿爸阿母已经走出门外,她听着他们的脚步远去,于是在黑暗中,像害怕被身边的监视者发现,她缓慢翻身并将身躯微微弓起来,脸朝着门口。

她可以看见两扇对开的门,朝外无所依靠地开着,融入黑暗之中。她试着移动身躯,再往前一点点,只能看见门槛顶一点点光亮而已,那打开的门的方形空间,似乎以黑色的轻薄布幕为底,布幕前后飘荡白色烟雾,好像由门槛的月光处,往上飘浮而包围了黑色布幕。但她闭了闭眼,转转眼珠子,她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是由下往上飘动的烟雾,那烟雾的外缘浮动,像棉花的边缘扭动形状。有时像一片天上流下来的流水,有时像一座高立的轻飘飘山峦,有时像一个熟悉的胖子。

她的头不能再往前移动,否则就会被阿母发现。她停下来不动,心里想:到底是什么东西呢?阿爸阿母从来也没这么鬼鬼祟祟过,在半夜里会是搬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用的吗?要一起搬的东西会有多重啊?阿玉的头壳紧紧绷着,她期待阿爸和阿母,搬着那东西走进厝来。高高的牡丹花纹漏斗天窗洒下来的月光,让厝里比被天棚遮蔽的门外要亮一些,一旦他们走近来,她想她是可以看清是什么东西的。

但是,让她不禁吓得喊出声来!首先穿破黑色布幕与白色烟雾而来的,却是个不熟悉的身形。那人肩上两侧各扛一个黄麻布袋,沉腰弯背,跨进门槛时迟疑了一下下,好像不知要停在哪里。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接近床的边缘,将黄麻布袋往前一甩,一手一个紧捉着,尽可能轻放到地上。

阿玉有点发抖,但一点也不敢动。她眯眼看见那人居然俯身往床铺这边看,自天窗漏进来的月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阿玉看清了那是OKINAWA桑。

OKINAWA桑看着床,大概也就是看着她,居然笑了笑,举起手来放在眼睛前,用拇指和食指上上下下,像是捏张纸似捏了捏。阿玉这才知道,原来即使眼睛已经眯了,OKINAWA桑仍然发现她不是睡着的,害她原来眯着的眼睛反而睁大了。OKINAWA桑又笑了,满脸横肉的粗厚皱纹堆挤成一个好像从石块中硬挤压出来的笑容,这次他将手掌摆到嘴前,像捏张纸似捏了捏,她明白的,那是要她安静。

OKINAWA桑转身走出门,阿母刚到门口,她手里也拖着什么,但是阿母拖不过门槛。OKINAWA桑一手捉住提过来,那也是一个黄麻布袋。

“谢谢。”阿母用日语向OKINAWA桑道谢,两人一走出去,阿爸也扛着两包黄麻布袋进来堆着。他放下来时没力气,猛地碰碰了两声。“干!”他数了数袋子又走出去。

然后,OKINAWA桑又和阿爸各再扛了一次,阿母又拖了一袋,阿玉心里头算了算总共有十一袋这么多的黄麻布袋堆在房间里。

她听见外面有人细声说话的声音,他听出是阿爸和阿母在跟OKINAWA桑说日语,但是听不清楚,不过三人说了几句话而已,阿爸阿母便走进厝内关门,拴上门栓的声音特别响亮。

“细声一点啦!”又是阿爸低喊,“这种厝稍微一点声就传得很远。”

“现在这样好了吗?”阿母问。

“什么现在这样好了?”

“我是说,续下去要怎么办?”

“没怎么办啊……”阿爸说,“过两天就会有人来搬。”

“过两天?”阿母的声音透出害怕,“之前不是说马上就会有人来搬?”

“我怎么知道‘马上’是多‘马上’!糖头仔的人就说放在我们这里,藏一两天,最近风声严,官府在捉人,等风声小一点就会来搬。”

“谁叫你要这时候做,放厝内不是很危险,明天阿玉起床要怎么办!”

“要什么时候做是我可以控制的吗?人家糖头仔什么时候要货就什么时候啊!你就叫她出去不可以乱讲话!我这两天不会去上班,在厝内顾,然后等OKINAWA报消息。”

“你说得简单,如果有人要来厝内怎么办!”

“说我破病,不能上工不能吹风,门窗全部关起来,用月历纸糊住门窗缝。”

“这哪有人会相信!”

“反正只要一两天。你也不要给我出门,就不会去跟那些大嘴婶婆说有的没的。人家如果有问,就说你这两天要在厝里照顾我。”

“买菜咧?”

“买菜?”阿爸居然笑出来,“这摊如果有赚到,你还怕没菜可买?若没赚到,你要拿什么鬼去买菜?如果要买,叫阿玉下课去晚市买就好了。不然吃粥配豆腐乳就好了,两天而已。”

“好啦,要快一点,放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会惊,这世人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代志。”

“啊我是有做过吗?”阿爸声音忽高忽低,“如果不是OKINAWA牵有这条线,谁想得到要做这个?”

“是啊,他们那种讨远洋的,还是人面阔一点,有关系,胆也比较稳,我看他一点也不会怕。”

“日本人战争切腹死都不怕了,*私走**惊什么吗?”

“嘘……细声一点。”

“干!好啦。”

“这实在是讲出去笑破人家的嘴,以前要吃一匙糖哪会怕没有,囝仔人都可以吃着玩咧,现在居然要从菲律宾这么远*私走**回来。”

“都嘛是国民*党**那些外省仔害的!以前人有这么穷吗?钱有这么没价值吗?什么都买不起,我最恨‘二二八’时没才调去跟他们拼命,拼给他死。”

“这种话你还敢说!不怕给人家捉去。最近哈玛星这边在清查你不知道吗?”

“我整个庄仔头的少年仔都去拼,就我落屎没办法去。*你干**娘咧,眼睁睁看坐一卡车的查埔人去,我还站在车底下跟他们挥手,却没看到一个人转来。”

“好啦好啦,讲几百遍啊,你紧去困啦。”

阿爸脱掉外衫裤,只剩下内衫裤坐在长凳上,“我困不下去。”他说,“说不定等一下堂仔就带人来了。”

阿母也跟他坐着,“说到堂仔,你怎么敢跟那个苔膏人讲话?还发落他跟你们一起推车回来。”阿母声音又压得更低,“他身上生那些东西,你可不要去沾到了。”

阿玉知道,阿母见笑说出口的那个苔膏人堂仔是阿桃姨的尪婿,她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跟这个苔膏人说话。

阿桃姨是大院里难得会准时交厝租的人,甚至还有钱去跟鱼市场的员工跟会,可是没人知道他们一家是靠什么过活的。阿桃姨除了去买菜和经常去鱼市场剥大虾之外,多半也都是待在家里面。而堂仔,除了相骂时,会把他拿出来骂之外,大院的人几乎不会在阿桃姨面前提这个人。

阿桃姨也是如此,从来不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尪婿。但是根据哈玛星人人都知道的故事,早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住在哨船头,厝里面有土地好几块,他的尪婿厝里连三代都是做修理渔船的生意。堂仔这代做得不错,存了一些钱,但查埔人就是这样,有钱之后就会想洞想缝,这个出身有钱但软弱斯文的查埔人居然也开始跑盐埕埔酒家、娶小姨,整个家产都败光之后,只好搬到这个大院来,更惨的是,他染上了菜花。

染上之后,一世人没好,而且蔓延到了全身。他的身躯长出一粒粒菜花,不久化脓流汤结疤连成了一片一片的,然后,在这一片片结疤顶又长出菜花,再次化脓流汤。所以他的身躯总是有股鱼肉腐臭的味道,却不能洗澡,只要手一碰到身躯,结疤便会带着菜花一起脱落,像是土粉一样,碎皮会飞散开来而沉重饱含血水腐肉的脓包也就跟着掉到地上。皮一洗掉,只剩下一整片粉红色的嫩肉,轻轻一动到便流血流汁。

平常堂仔都穿一套破烂肮脏的西装,袖管折上半截,脚底穿一双后底开口的皮鞋。有时候实在痒得忍不住了,他伸手进去裳物里一捉,皮肉就会从裤管、袖管和裳物的缝隙掉出来。天气太热,身上只穿着背心的话,便可以很清楚看见大片的化脓,顶头是一条条血渍凝结的指痕,或是捉得太严重了,已露出赤红的肉底,在几乎黑黑黏黏的身躯顶,显得特别明显。

他们刚搬来这里时,尪婿的病还没明显,只有那里生了一些粒仔而已,阿桃姨还以为是天气热的关系。阿桃姨一度这么想,少年荒唐过去就算了,家财败光再赚就有,两个人有了囝仔三个,剩下一点点钱租一间小房间过日子没问题。虽然尪婿不再是做头家,但朋友这么多,给人家请去做薪劳,收入虽少应该也够一家消用。但当她发现尪婿染上了的是菜花后,她才知道,原来尪婿不是真正自己看开一切,想要回头重新做人、照顾家庭,是因为生了这种见不得人的病,专门赚食的小姨一看就知道,所以被人家赶出门,才不得不回家来。倘若不是这样,他大概宁愿继续在外面看小姨的面色,继续赚钱给小姨仔花吧。

而他回来之后,几乎失去了出门工作的斗志,每天只是坐在厝内和囝仔逗玩,叫他出去找头路,也是有一句讲没一句应的。一想到这样,阿桃姨死了心,有一天,她跟尪婿说:“我知道你下面那里生不该生的东西。”尪婿吃了一惊承认了,拼命道歉,说以后一定会改过,不会在外面乱来了。

阿桃姨笑了笑说:“反正我们囝仔都生三个了,没做也没要紧了。”她给尪婿一点钱,叫他出去看医生,顺便去买一套中古西装。“厝里面也没什么钱了,没办法让你定制新西装,但你要去找工作,总是要穿好看一点。你以前毕竟是做头家的人,如果去拜访人穿得太寒酸也不是办法。你以前的西装我们都已经当光了,所以还是去买一套中古的比较好,尺寸如果不合,转来我再帮你改。”

尪婿没想到阿桃姨居然没生气,还这么替他着想,便一直说:“好好好,我马上去看医生。我就是怕没钱看医生,所以才没跟你说的。我紧去,我紧去,等我好了,我们再来生一个查埔囝仔,我以后不敢再这样了。”

“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不敢再这样了,一次就乖了。”

尪婿一出门,阿桃姨就去灶脚起火。她拼命加柴,就像明天之后再也不用烧一样,直到整个火炉烧得几乎要爆炸开来的红烈。

她将尪婿穿过的衫裤袜帽、睡过的被子枕头,他所有用过的纸张、布袋和碗公盘仔,一件一件丢进火炉里面。

她面无表情立着,像是烧金纸一件件丢,烧了一时,再丢一件。但后来逐渐失去了耐心,没办法完全丢进去的,她就随便披露在火炉外让它们被猛烈喷出的火舌烧着,将整个土灶外面和旁边的鼎仔也烧得通红,火焰之烈,让天棚立刻焦黑一片。

大院的人和姨婆都跑过来看,“疯查某……”有人在心里这样喊,但没人敢说出口。连姨婆也难得安静,只说了一两句:“烧啊,炉仔烧坏掉,就免煮饭,钱自己出来修理就好……”

不用半小时,他尪婿的东西都已完全陷入火炉内,火焰烧光了所有东西,忽然间像是气散了,很快熄掉。“看歌仔戏哦,散戏啦!”阿桃姨向众人喊,“以后没机会表演了。”她笑了笑。

傍晚,尪婿回家来,身上穿着新买的二手西装,裤管、袖管和衣摆都长了一些,肩线也宽了点,他想,阿桃姨会帮他改好的。不过,他希望阿桃姨能第一眼看见他穿上西装的挺拔样子,他想自己果然是头家命,西装穿起来就是好看大扮,不像以前那些薪劳,再怎么穿还是一副猥猥琐琐的模样。

他走进院埕,看见自己家门口放了碗粥、筷仔和一小堆炒土豆。他觉得纳闷,他推推门,门是锁住的,“某呢,我回来了。”

里面没人应门。

“某呢,我回来了,粥和菜怎么会放在外面,会被人踢到哦。”他说,“你开门一下,我帮你把粥拿进去。”

他听见有人朝门这边走来的声音,从门缝中可以看见阿桃姨站在门前。

“你看,我穿西装哦,不错看哦。有一点点大,你要帮我改一下。这套有比较旧,但是比较便宜,我想多少可以省一点钱,毕竟以后生活比较重要。”他以为门开了,便推了推,“门没开啊,是怎么了?粥怎么放外面,囝仔会去踢到啦。”

“买了就好。”阿桃姨的声音平淡,“那碗粥是给你吃的。”

“阿桃,你是在说什么啦!你开门放我进去,有什么话你开门再说啦!”

“我知道外面生活困难。”阿桃姨说,“以后你三餐转来,饭我会帮你放外头。”

“阿桃,你是要赶我走啊!我走了,囝仔就没老爸了。”他猛力敲门,但却少了力气撞进去,“我,我是要去困哪里?”

“囝仔不能去沾到苔膏东西。”

阿桃姨没再说话,尪婿瘫在地上。

一时间,他本来想走出院埕,又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许从明天开始,他努力去找份头路,阿桃姨就会让他回家了吧。不然,工作一段时间,有了点积蓄,阿桃姨也会让他回家了吧。

这时,他觉得肚子饿了,他看了看那碗粥和炒土豆,他只迟疑了一时,便端起来,拿上筷仔开始吃了。

“查某人这个也怕那个也怕,生那些有的没的算堂仔衰啦,但是有阿桃那种恰查某做某,也是衰啦。”

“怎么可以这么说,给那种人进大院来,沾到囝仔怎么办?阿桃是为自己好,也是为大家好啊。”

“哼!自己的尪婿顾成这样,有什么为自己好。放尪婿在外面做流浪汉,这样有比较厉害吗?”

“谁叫他要去娶小姨,染那种病。”

“谁叫他憨,玩查某就玩查某,要娶小姨就娶小姨,玩到生那种有的没的,就是憨。”

“总之你不要去沾到就是了,不然……”

“不然怎样,也要把我赶出去做流浪汉是不是……”说到这阿爸也觉得有点说错话地转了口气,“堂仔人不错啦,其实也是斯文人,我是看他可怜,身上一角圆都没有,路头遇到就叫他来帮忙,他还很高兴咧,我说要给他钱,他还一直摇手说不用。那台板车也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去岸壁搬的时候他也很出力。总之,我们要在厝里面顾东西,也不能在外面乱跑,他在外面流浪惯习了,这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最清楚。”

“清楚这个要干什么?”

“所以我讲查某人就是不知道代志,去倒一杯水来。”

阿母起身去倒水,阿爸继续说:“你以为哈玛星只有我们在*私走**糖哦!不要说那些专门在做的,就像我们这种临时做一次小摊的,不知道有多少,时节这么不好,谁不想赚一次。你以为警察和那些做黑的会不知道吗?谁要是衰,轮到了,就会被抄到,半夜有堂仔在外面踅来踅去,哪里都能去不会被怀疑,替我们看头看尾,过两天还可以带糖头仔来看货,有谁会比他更适合。”

阿母将水递给他,“好啦好啦,这我不管,你不要去沾到他就好。”

“好啦好啦,你去困啦。”

“我怎么困呢去?这些东西一天没离开厝,我怎么能困得安心。”

*

旗后→哨船头

“咦,那两个戽斗尪仔某今天怎么晚一班船?”少年船工说。

“啊知?”船头仔说,“两个人也没在做代志,每天嘴翘翘,透早烟就咬着到处去赌博,生活过得有够舒适的。”

“明明就是有钱人,怎么住在旗后?为什么没过来哈玛星住,要赌也比较方便啊。”

“有钱?谁跟你说这两个是有钱人?”

“不用做代志每天赌,还不是有钱人?”

“这两个是赌到没所在赌,四周围被人家追赌债,没办法才从基隆跑路来这里的。哪有什么钱啦,有旗后可住不错了啦。”

“头家,早哦!”基隆尪说。

“早早,不过你们今天有比较晚咧。”

“唉,不要再说了,一透早就遇到衰事……”

“是怎样?”

“唉,一出门在门口遇到一台收坏铜旧锡的三轮车,想说捡看看有没有鼎鍡可以用。捡了一时没有,想说要来坐船了,谁知道一群囝仔围在三轮车旁边玩,囝仔人就是手痒,到处乱翻人家的东西,人家三轮车要骑走了,囝仔还不散开。车一骑,一个囝仔的指头就被轮仔盖边的铁片夹断了。”基隆某说,“我第一次亲目睭看到,指头亲像是冲天炮一样,咔的一声飞到天空,血跟水枪一样喷来喷去。”

“干,是不是很衰,我还要紧去喊看看是哪家的囝仔,叫父母出来顾,害我们少输赢好几轮了。”

“不会啦,这算是透早就见红,今天一定会发啦!”

“谢谢啦。”

“紧走紧走。”

“顺走哦。”

*

哨船头→旗后

“……”少年船工想。

“你在看啥?”船头仔说。

“那个乞丐……”

“钱有收吗?”

“有。”

“那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乞丐哦。”

“有啦。”

“板仔拉起来。”

李仔糖是个外省老芋仔,本名不知道是什么,从十几年前就住在鼓山小学围墙边一片烂糊糊的水泥地顶。

他先在地上铺了防水的油布,再加上一床草席、瓦楞纸箱破片跟旧报纸,然后在围墙顶钉上木条,把帆布和麻绳给捆到顶头去,两旁立了两根木柱仔,于是成了个遮棚。不过棚仔很低,大概是他坐着微微顶到头的高度。

李仔糖就在这个棚仔里睡觉,棚仔外头,用砖块和石头堆成一个小灶,平常在那里煮白面条吃。他还弄个小田,用两层砖块围起来,到滨线铁路附近挖了好几担土当底,在上头洒水种菜,也直接在小田里拉屎浇尿当肥料。乍看之下非常恶心,但他种的小白菜和鹅仔菜确实长得又翠又绿,放在白面条上,让人看了便觉得胃口大开。

那怎么会有“李仔糖”这个名字呢?

那是因为他大部分的时间多半帮鱼市场搬搬货、洗洗地板、去旗后乌松做掘墓工,不然就蹲在鱼市场入口,跟人家要个几块钱,可是这些钱他一元五角都不花,存下一点点钱全部拿去买李仔糖。

买了一堆李仔糖,就在路上发给他看到的囝仔。囝仔一开始当然不敢拿,哈玛星人爱日本人远多过外省仔,而又穷又脏,一年四季不分出日头还是落雪总穿着*裤内**打赤膊到处踅的他,大概算是最烂的外省仔了。

他看囝仔时,双眼直盯好像想认出什么人的样子,人见人惊。但相处久了之后,却实在挑不出其他毛病,顶多喝了酒自言自语,也是窝在自己的棚仔里,谁都不去骚扰。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一个两个囝仔也敢伸手跟他拿李仔糖来吃。人很客气,从来不会动脚动手,不过由于不会讲闽南语,就听见他一个人咿咿唔唔将李仔糖递过去给囝仔。

囝仔东西拿惯了,一看见他便顺口叫:“李仔糖来了!李仔糖来了。”他听多了,也知道是在叫他,不久,无论大人囝仔在街路顶遇见他,只要叫一声“李仔糖”,他就会很有精神地答:“有!”如果还能对他讲一点点国语,他会高兴地有问必答。

前几晚下了大雨,李仔糖从岸壁弄来十厘米高的装货木架,在棚仔里拼成床架,但一下子就给大水淹过去,小田小灶全完了,半夜好像睡在水里面。于是他把杂物连同棚仔帆布捆好在围墙顶,人跑到鱼市场去睡在杀鱼的高台顶……

“啊,叫李仔糖啦!”少年船工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叫了一句。

“有!”

*

阿玉一起床,发现门窗的缝隙已经都贴上月历纸,墙边有一团用一块本来放在灶脚的绿色防水布盖着的东西。阿玉稍微想一下,记起底下是一袋袋的黄麻布袋,里面便是昨晚阿爸说从菲律宾*私走**来的糖吧。阿母跟她交代昨晚那些她已听过的话,有些她记得,有些实在声音太小,她又觉得很困了并没听清楚。

但阿爸并没做到他昨晚说的:“不能踏出去门外一脚步。”他一晚没睡,紧张得要死。阿爸是那种非常会紧张的人,一紧张尿就多,想也不想,居然清早出去上便所,结果遇上透早洗裳物的姨婆。

姨婆照例坐在矮凳顶,凑着流量微小的自来水洗裳物。

阿爸走出房门,经过她身边时,点头喊了句“欧妈桑早”。

阿爸一开门时,姨婆便知道是谁走出来了,只是故意不抬头,等他打招呼才回话,好像是讲给自己听,但又清楚传进阿爸耳里,“哟,今天可能会落红雨啦,不知道是哪一根神经去打不对了,我是目睭茫雾目睭浊了,还是去看到鬼,既然有人从来不在这时起床的,居然走出门了。不过,出门也是放尿啦,也不会放黄金出来说厝租交一交啦。这么早起床,也是做工命,又不会明天就变成做会计,人家都有在说,要是那个命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一紧张就忘记什么时候,外面有人没人,头壳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走出去。”吃早饭时阿母埋怨,“我不是有给你准备尿壶?”

阿爸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给姨婆看到,她那只嘴那么会说,不知道会说什么。

“欧妈桑手若无闲,嘴就有闲,这下子好了,是要怎么跟人家说你是破病不能出门,不能吹风。”

“不管啦,接下来不要出去就好了。欧妈桑不会记得了啦,如果有问,就说尿壶满了,不得已要走出去。”阿爸说,“阿玉你去学校不要乱说话。”

“嗯嗯。”阿玉望着那一团绿布,其实心里没什么紧张感,倒是想到给姨婆知道了,反而比较紧张。

“如果有什么人问你,你就照阿母讲的讲。”

“若是姨婆问呢?”

“也是一样啦!”

但阿爸的紧张个性没办法改,等了一整个早上没动没静,更是在厝里面坐不住,蹲在门缝边看来看去。

“不然我出去看看?”阿母只好这么说。

“你要出去看?你是要出去看啥!你是有熟识什么人吗?没,没,出去是有什么路用!”

“没啊,我没熟识什么人啊,不然你有吗?你有熟识糖头仔吗?”

阿爸没说话,他怎么会认识呢?

“你也知道出去看没路用,那你是想要出去干什么?”

“我出去找堂仔,看有没有人来问他。”

“如果有,人家也是晚上才会来对吧!”

他们听见有人敲门,两个人都像被电电到一样,突然猛抖了椅子,阿爸立刻跳起来,冲到门边。他从门缝拉下一张月历纸,一看是OKINAWA桑,便开门让他进来。

OKINAWA桑大大方方走进来。“有人来接头吗?”阿爸用日语问他。

他摇摇头说:“没有。”他没有担心的面色,反而用闽南语劝了阿爸:“没要紧,别紧张。”OKINAWA桑说他去街路有和接头的人谈过,说是风声还太紧张,糖头仔要再过两天才会来。

阿母心里想,这些货又不是放你家,你看起来当然不紧张。但是又想回来,这批货的本钱是阿爸骗说要做小生意,先去跟亲戚朋友一元五角借来的,钱已经全部付给负责走船的人和菲律宾那边的人了,如果这一次没赚到,这些钱要怎么还?这些货现在可是厝里面的命,怎么有可能放到别人厝内去。阿母恨不得把它们埋到地下去,人就坐在顶头坐到有人来拿走为止。

“这样我们不是很危险吗?”阿母说。

“危险?危险?什么都怕危险,是要赚什么钱?”阿爸的紧张感,把他逼得神经发毛,谁说什么话都不会得他的心意,“有风头就没货源,等风头过,这批货的价值就高了,到时候你就欢喜了啦。”

阿玉下课回家,看见那一团绿色还在,没说什么依然去摆摊仔。芳枝也没多问,只说了:“你爸是不是破病了?是不是很严重?”

“没啦,没很严重。”

“我阿母说她看你厝封得密密的,中午煮饭时有问,你阿母说是你阿爸不能吹到风。”

“对啦,可能是感冒有比较严重一点。”阿玉不知道怎么回,只好随口说了个症状,“应该是在岸壁吹风,吹得过头。”

“有去看医生吗?”

“我阿母在顾,应该是不用啦。”

阿玉吃晚饭时什么也不敢说。她看阿爸阿母两个人都神经发毛,默默吃粥。阿爸时不时会看看吊钟,她知道是在等半夜到来,或许那个苔膏人会将糖头仔带来。

“今天有人问你什么吗?”阿母问。

阿玉摇摇头,“只有芳枝说,她阿母有跟你说过话,芳枝问我阿爸是不是很严重,我说没,就这样而已。”

熬过这晚上,并没任何人来接头,等到了第二天中午,阿爸再也忍耐不住,坚持要出门。

“你这样没人会信你是破病啦!”

“不信就不信,管他的,反正今天晚上人家来运走就好了。”

“你是要出去做什么啦!”

“你不用管啦!”

阿爸撕掉月历纸,看院埕没人便开门走出去。一出门口,先转向OKINAWA桑家,看他在不在。他敲门,但来开门的是OKINAWA桑的大囝仔,“你阿爸有在吗?”

大囝仔已经病得差不多,没什么力气讲话,摇摇头。

阿爸只好走过院埕,打开大院门走出去。他不知道要何去何从,站在门口头转来转去。他想可以去找堂仔,也许前一晚他看头看尾有看到什么,但他也不知道堂仔平常是住哪里。

算阿爸运气好,他在滨海二街走了一趟,什么也没办法做只好回家时,遇见了堂仔刚要来吃饭。

“昨晚有看到什么吗?”阿爸赶紧问他,“没人来找吗?”

“没。”堂仔说。

“那有看警察怪怪的吗?”

“没。”堂仔还想说些什么,嘴巴开了开,但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又闭上嘴。可是真是难得啊,有人要跟他说话,他是很想多说一点的,他心里想,如果真有发生什么事就好了。

堂仔的身躯一动,皮粉就落下来,两人本来站得远,但是阿爸听他这么讲话,好像没进展,又好像在瞒他什么事,一紧张就想靠近点跟他讲话,居然伸手去抓堂仔的手。

“你讲啊,是不是有怎么样?有人在监视我们吗?”

“啊!”堂仔轻叫一声,手立刻扯回去,阿爸才警觉到自己怎么抓了他!手一伸回来,手掌上全是落皮和血膏。他赶紧将手撑到墙上,用力摩擦,磨得自己的手都发红发痛了,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赶快跑去庄明耀厝外的水龙头冲水,但等他洗好手回来,堂仔已经不见了。

阿爸回到院埕里,阿桃姨家门口那碗要给堂仔吃的饭还好好放在原地。

阿爸看看自己的手,都磨得破皮泛血丝,他想这样该不会沾上菜花吧?

*

旗后→哨船头

“你看那个……”阿婶说,“那个不是那个查某体的?”

“我看嘛呢,对啊,是那个查某体的。”欧妈桑说。

“人长得端端正正,实在算生得很潇洒,却变态成这样,真可惜。”

“查埔人变成这样算可怜吧。”

“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从什么地方黑白学来的?”

“我看天生的啦。”欧妈桑说,“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厝里的人赶出来流浪了。”

“我听说最近教会收了他住呢。”阿婶说,“每天暗头仔都推那一台得利卡在庙口卖东西。”

“啊是卖什么?”

“不知道呢。”阿婶说,“遇到两三次,没一次有看到人去跟他买的,实在真可怜。”

“看他那款样,鬼才敢去跟他买!”

“人是很有礼貌啦,整天都眯眯仔笑的,好像很害羞的样子,不太敢看人。稍微看到人走过去就细声向人家问好,人家要是对他坏声噪,也是那样眯眯仔笑跟人家会回失礼。”

“他那种声音,如果还细声叫,听起来不就鸡母皮落满土脚。”

“没人要跟他买,他还每天都出来卖,实在有认真。”阿婶说,“但这款人就注定一世人没某没子,老了就更可怜了。”

“那就是教会要养他一世人了。”欧妈桑说,“不然教会在开假的?”

“歹势哦,阿婶、欧妈桑,你好。”查某体说,“有没有想要看看,我这里有蜂蜜香皂和东洋花露水……”

“免啦免啦。”

“厝里有了啦,有啊啦。”

*

这一天,姨婆亲身到阿玉的尪仔书摊叫她,“阿玉你来。”

阿玉想姨婆大概又要去看戏了,便跟她回厝里面。一进门,姨婆便细声问她:“阿玉,你跟我说,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代志?”

阿玉尽量装出镇定的脸色说:“没啊,没什么代志。”

“你说没关系,我不会怪你,就算有什么事情,我也不会怪你。”

“真正没代志啊。”

“没代志?没代志为什么这两天要将门窗封起来?”姨婆捏住她的手,“你家本来都是大门开开,但这一两天全都关了门,好像不愿意给人见到厝里面有什么东西。囝仔人不能讲白贼,没代志,为什么你阿爸都没去吃头路?”

她觉得手被捏得好痛,可是她得忍耐啊!

“我阿爸破病了躺在眠床顶,所以没去吃头路,又不能给风吹到,所以门窗都要封起来啦!”

“你骗我,阿玉你说真的,我不会怪你,你阿爸透早还会出来便所,看起来就不像破病,还有你阿母为什么都没出门?”

“她担心我阿爸啊,整天都顾进顾出,所以没出门买菜,都是我下课才去晚市买的。祝痛呢,姨婆。祝痛呢,姨婆。”

“阿玉!枉费我这么疼你!”姨婆还是细声说,“但是你不用惊,你跟姨婆偷偷说,是不是你们家偷了裁缝车?这下子龟脚蛇出来了对不对,阿玉你跟我讲,我不会跟你阿爸阿母说是你说的,也不会跟警察大人说你知道这件代志,你就不会被捉去关。”

一听到“警察大人”,阿玉的汗毛全都立起来,身躯发冷,但她这下才知道,原来姨婆是怀疑裁缝车的事……“没有,我厝没偷裁缝车啦!”阿玉努力说,“我没说白贼,没偷啦!”

“你不用骗我了,我已经查清楚了,你们这样妖妖鬼鬼,一定是有什么代志,难道我看不出来吗?欺负我这个阿婆吗?”姨婆说,“你们知道那天我固定时间就会出门去拜拜,所以等到我一出门,你阿爸和OKINAWA来偷开我的门锁,撞进房间将裁缝车搬出来。因为窗仔太小了,拿不出去,说不定是用布盖起来从大门运出去,你阿母在外面看头看尾,引开别人的注意。

“因为你们知道我一定会去报警察,说不定会来搜你们厝,所以先将裁缝车搬出去外面,不知道先去藏在哪里。等到觉得风声过了,或是外面藏的地方也不安全了,所以又趁着夜晚偷偷搬转来。

“也许你们已经找好人来买,本来预想只要在厝里放一两天就可以脱手赚一笔,没想到竟然放这么多天。这下子人就紧张起来了,所以门都不敢开,还贴上月历纸,这就叫做贼心虚。”

“没啦,姨婆你不要乱想!根本没这样的事情!”

“阿玉,你就可怜可怜我,我一个阿婆啦,没人管没关系啦。善善恶恶我是看得很清楚,我这间厝如果全塌了,我再看你们这群人要去住哪里,看谁要给你们欠厝租,连一嘴饭要吃也没啦。到时候,我看你们的日头月娘全部都看不到,想要跑去哪里都没位啦,再走,再走就是去死而已啦。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骂我刻薄啦,报应有紧没慢的啦,以后这些人舌根都会断了了,杀人就用命来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代志,不用怕没有,还是怕等不到,先死死去,不一定还能脱一劫。”

忽然之间,姨婆原本放松的手又用力起来,阿玉从不晓得,姨婆力气这么大,将她捉得直摇晃。

姨婆的手指紧紧压出血红条纹,红吱吱的指甲插入她细嫩软弱的肌肉里,像是青鲨细长排列的咬痕。她扭动身躯,想要挣脱开来,但姨婆反而将她搂得更近些,她枯瘦的两只胳臂肘顶住阿玉身躯两侧的肋骨,阿玉痛得一跳一跳的,身躯好像快破掉了。

阿玉大哭,“姨婆,姨婆,祝痛祝痛呢!”

“阿玉,你乖。”姨婆并没有想放松的意思,“阿玉,你想想看,这个大院里面,姨婆是不是最疼你。就像疼查某儿仔那样,我有对你说过一次大声话吗?”

“姨婆,姨婆,祝痛祝痛!”阿玉的头壳里只模模糊糊听到姨婆说的一点点声音,“你放开我,祝痛啊!我什么也不知道啦。”

“阿玉你跟我说,没关系,你跟姨婆讲,裁缝车是不是你阿爸和OKINAWA来偷搬的?”

“不是,不是啦,我不知道是谁来偷的!”

“没关系,你讲,我不会跟警察大人讲的,我不会讲是你叫阿爸阿母来偷裁缝车,那就没人会怪你了。”姨婆看出阿玉听到“警察大人”时面色抽动,“你爸母要是被警察大人捉去,我就收你做查某儿仔好不好?”

“我没叫他们偷裁缝车,我没叫他们偷裁缝车啦!”阿玉尖声叫起来,正在院埕玩的囝仔被吓到,静止住了。

连院埕对面,在灶脚生火的阿桃姨也听见了,她放下手中的煎匙仔,往姨婆房间探头。住在阿桃姨隔壁的童乩某,正坐在厝门口矮凳和阿桃姨斗嘴鼓,说起:“他们那一家也是在奇怪?平常时门也没有关的,这两天怎么关得紧紧的,神神秘秘不知道是怎样?”

“听说是她头家感冒,不能吹风,所以都要关得紧紧的。”

“那个两天上工、一天就休息的人,还会感冒哦。”

“别笑人家啦,管人家厝里的代志那么多。”

“嫁到这款也是衰啦,老是在讲以前有多风光,开什么木材行赚多少钱,现在这样,就要认命做,不然钱是天顶会落下来吗?”

“啊人家本来确实是有钱人的少爷,听说他们刚搬来时,通橱是塞得没地方放。虽然讲是家败了,东西还是要好几台车运,才运得来。”

“家败就败啊,还是早早认命比较好。”

“是啦,那些通橱也都卖光了。”

“好啦。”童乩某站起来,“我是养猪命,要来养猪了。”

姨婆用手压住阿玉的嘴。

“你不要叫,你细声一点,你不怕别人听到是你厝里偷了我的裁缝车吗?”

“呜……我们没偷,没偷啊!你放开我,祝痛啊,我要跟我阿母说!”

“你阿母是我啊,等警察把你阿爸阿母捉走,你阿母就变成我了……”姨婆将她完全搂进怀里,阿玉的脸就埋在她干扁像两条瓠仔干往内垮进来的乳房前,下半身则被浑厚肥大的屁股和大腿给紧紧夹住,“阿玉来,你跟姨婆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细,“想不想做姨婆的查某儿仔,不,不是,是做阿母的查某儿仔。其他什么囝仔我都不要,我要你叫我一声阿母,叫我一声阿母,你叫,你叫!”

“不要,我不要叫!”阿玉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喊,“你是疯婆仔,你害死你后生查某,我不要做你的查某儿仔。”

“谁说的,谁跟你说的,我什么时候害死我后生查某。”姨婆的声音急促起来。

“大家都知道,你害死猫仔母,害死很多囝仔,又苦毒死月霞和媳妇!”

“那些是大家乱说的,”姨婆安静地说,“你有见过我苦毒什么人吗?”

“有!有!OKINAWA桑的囝仔就是你苦毒到得肝病的,你是鬼,你是鬼!吃老了没死又没修就会变成鬼,我知道,以前我阿妈有说过,像你这样已经变成鬼了!因为变成鬼,所以没人敢跟你讲话,因为你说的都是鬼话,没人听得懂。”

姨婆松开阿玉,让她站好,但她身躯发抖腿软站不稳,姨婆只好用一只手提住她的臂膀。

她看见姨婆的脸色平淡,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时姨婆才细声说:“你厝里偷了我的裁缝车,我知道。你不跟我说没关系,反正我会叫警察来捉你们。”

阿玉回家之后,马上就感到后悔,她想,自己怎么会这么冲莽,那种话都说得出来,这下子姨婆一定会跟阿母投。会跟大院的所有人投,而且会不会等一下警察就来了,万一警察来看到这些糖怎么办?

她想跟阿母说她跟姨婆发生了什么事,也许阿母会有办法?但她看见阿爸阿母还在为那堆糖紧张,仿佛完全不在乎她是怎么了。两人频频看着吊钟,她知道今天半夜就要有人来搬糖了,现在跟他们说什么,一定会被打骂得很惨,所以忍住不说,心中只能拜托姨婆不要去叫警察,也拜托这些糖今天半夜就能够搬走。

阿玉已不在乎糖是不是能卖出去,只要赶快搬走就好了,不然警察来了怎么办?万一阿爸阿母被捉走了怎么办?她本来有一点点想,假如糖可以卖掉的话,说不定阿爸一高兴会给她几角,那就好了,或是帮她买一件新的学生衫、一件裙仔的,那也很好。但是不用了,只要糖赶快搬走就好了,或是丢到港口里面都行,她什么也不要。只要警察来的时候,厝里面跟以前一样,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好,既没有糖也没有裁缝车,什么都没有没关系。

到了半夜,这批糖终于被人给载走了,阿爸阿母和OKINAWA桑三个人又将这批货往外搬,阿玉仍装着睡。

“就这么一点钱。”阿母看着桌上的钱。

“说是虽然查得严,但是查之前进来很多货,比以前还要多,躲过这段时间之后,行情没起,反而跌了一些,有这些钱,我们就要偷笑了。”

扣掉给OKINAWA桑的钱之后,剩下的钱再还给债主,实际上赚到的也没有多少,不如阿爸去岸壁上工三天的钱。

“钱拿去还一还吧。”阿母凑着月光将钱算好就分给阿爸。

阿爸看了看那一小堆钱,收起来。

“要拿去还哦。”阿母又说了一次,“不要去赌。”

“好啦好啦,多说这一句是要干什么,我很笨嘛!去困啦!”

阿爸阿母上了床,这一晚,两个人都睡得很熟,但是他们完全没想到要给堂仔的钱。堂仔一毛钱也没拿到,枉费他出那么多力。

还好,警察并没有来。

隔天,OKINAWA桑的船又要出海了,一透早姨婆还在洗裳物时,OKINAWA桑拿了个报纸包的东西给她。

姨婆的手在还没沾湿的裳物顶抹干接过来,“顾囝仔是很辛苦的,你想看看,若不是我给你照顾,看你要怎么出海?日本人不是最有礼的,你偶尔也要表示一下。我可不是在给你讨钱,是在教你做中国人的道理,这道理学有了,某子才顾得好,某才不会跟人家跑。”

也不知道OKINAWA桑是不是全听得懂,他用闽南语回了说:“里面有半年的厝租、囝仔的饭钱和走糖的钱,你可以点点看。”

“我当然会点点看,我不是怕你骗我,我一个阿婆总是要照顾自己,万一放在厝里,像裁缝车一样被偷了,我也才知道是被偷多少钱,可以报警察。”姨婆打开报纸便数,拇指和食指都沾了湿黏口水。

“对吗?”

“对啦。”姨婆说,“好啊,没什么代志啊。”

OKINAWA桑扛着大布袋走了。

到了傍晚,阿母才松口气问阿玉,昨天在姨婆那边是怎么了,阿玉说:“姨婆问厝里面是怎么了,我照你和阿爸说的跟她说,但是姨婆不相信,一直骂我,又把我捉得很痛,所以我才骂回去。”

阿母一听果然大骂她:“你这个查某囝仔怎么这么不会看头看面,姨婆要骂你,你就给她骂就好,为什么要骂回去呢!你有什么本钱、我们家有什么才调跟她相骂,你是要害我们被人家赶出去吗?”阿母伸手就扇她一巴掌。

“她……”阿玉哭说,“她说是我们厝偷了裁缝车,所以才会鬼鬼秘秘的。又说要叫警察来捉你和阿爸,叫我给她做查某儿仔,我才骂她的啊!”

“欧妈桑以为我们偷了裁缝车?”阿母嚷得更大声,“她是在想什么啊!你没跟她说没有嘛!是你阿爸破病的关系。”

“有,我一直有说啊,她就一直赖是我们偷的啊。”

“那这样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总不能我们自己去跟她说不是我们偷的,反而会被她怀疑吧。”

阿爸回来后,阿母问他要怎么办,“反正厝里已经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管她怎么说。”阿爸说,“别理那个疯婆就好了,不然叫警察来搜啊,卖什么糖,没几仙元紧张成这样,以后不做了。”

警察为什么最后没来,阿玉并不清楚。也许是姨婆没去报,也许去报警察没人理。

阿爸说不理姨婆,阿母也就没再讲过这件事情。

姨婆照样看到人就念裁缝车的事情,“我可怜啦,裁缝车也不知道给哪一个坏心的偷走了啦,偷的人查某就出去做*女妓**,查埔就烂脚烂手啦。这就不要怪我这个阿婆这么坏心,也是给人激的啦。我们一个阿婆手没缚鸡之力,又不能去打人,只好靠天公伯靠妈祖来保佑,看这个报应轮回会不会早日降临那些人的头壳顶。落雨打雷公,我们一把伞拿着也是照样出门,有人我看就不敢出门,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给雷劈死。劈死还好哦,连累囝仔没父没母就可怜,我已经是要死的人了,没钱没势,还要靠大家赏一嘴饭吃,可是没才调帮人家养查某儿仔哦。不过,我们就算是要拖老命帮人家养,人家还不要让我们养啦,宁愿做乞丐,去流浪,去给查埔人操,也嫌我们没资格照顾啦。厝里一元五角都没有,人家也是摆出一副千金小姐的形,细声讲话又没人要听,好声好语讲,人家当放屁。这个世间就是这样啦,伸手拿就拿紧紧,什么都不会讲,一句道谢都没有,如果不想要拿,我这个阿婆跪下来拜托,也是不要拿。不要说一台裁缝车啦,这款人要是狠起来,我看这栋大院都要被这家伙人给占占去。”

阿玉在旁边听到,知道这是在骂她的,但她的胆子已经吓破了,再也不敢应嘴应舌。大院的人听了也知道这是在骂谁,却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去偷裁缝车,就算问阿母,阿母也只说:“欧妈桑误会啦,在跟阿玉赌气。”

这种事,大院的人会有点兴趣传传话,倒不是认为他们真偷了裁缝车,而是想知道得罪姨婆什么了。不过老实说,大家听姨婆在念人就像听念歌,要是相信她念的内容,大院的人大概没一个不是被关监牢里,不然就都要去跳爱河死一死。

*

哨船头→旗后

“哇,啊这个是谁?”少年船工说。

“师父,我这公家船没在载棺材的呢。”船头仔说,“你这个要自己叫舢板载哦。”

“你跟你们里长讲……”师父说。

“阿和仔,这无名尸啦。”里长说,“你没看到是大家在帮忙,要送过乌松那边埋。”

“哇,里长伯你这实在是祝麻烦呢,我这就不能载棺材,这是公家有规定的啊。”

“我知道啦,你就帮个忙嘛,哨船头这边大一点的舢板就叫没啊,还要先送过哈玛星才能叫。”

“啊,好啦好啦,我算做一次功德。”船头仔说,“不要让别人坐了,你板仔收收起来。”

“里长伯,这里面是谁?”

“不知道从哪里流浪来的一个查某,本来住在半山腰庄茂容那间洋楼里面,结果去吊死在鼓山小学后面好几天了。警察送转来哨船头给人家认,但是面颅都泡得烂糊糊了,哪有人认得出来。”

“是哦,那间厝现在没住人了?”

“很久没人住了啦,有时候就有流浪汉来来去去。”

“真可惜咧,两栈楼的外观看起来还很气派呢。”

“是啊,真正是气派哦,百分之百澎湖烧的红砖砌的咧,看花了多少钱。我小时候进去过,里面有百几坪哦,全部的白壁砖都是从日本载来,一、二楼房间十几间呢。”里长说,“本来半山腰都是他们家的呢,光是庭院就有五六百坪咧。”

“我阿爸说以前他做囝仔时,有帮他们家扛过水。”

“我跟你阿爸都有啊,他们厝的头前就有一个大水缸,我们就从山脚的水井挑水上去倒。倒到满,一人就有一角,很好赚。”

“庄明耀是你同学?”

“不是,比我小好几级的样子。”里长说,“我从小学毕业时,他好像才要进去读。他老爸就是为了要方便让他去旗后读册,才搬去哈玛星的,这间厝后来就租给港务局做员工宿舍……到了到了,和仔,谢谢啦。”

“不会啦。”船头仔对船工说,“你板仔放两块,他们比较好走。”

*

阿玉也开始尽量闪避姨婆,除了弄清楚姨婆什么时候会出门,不要碰到之外,每次要进大院,还是要出门,她都再三看清楚有没有她,才快快跑过院埕。但院埕就这么一点,也不可能都不碰见,碰见了,阿玉也是快快走过,不敢看她,有时候她会低头偷瞄一下,但姨婆从没有正眼看过她。

顾尪仔书摊时,总看见姨婆坐三轮车,经过她面前去戏院看戏,不过从那一天开始,姨婆不再找她整理家务了。一开始每隔两三天,变成童乩某会去帮她打扫,过没多久童乩某天天都去。

“怎么换你在做?”阿桃姨问。

“没办法,欧妈桑亲身来叫,不然就要生钱出来交厝租。”

除了打扫也帮她煮饭,姨婆现在很少出门,几乎都是在厝内吃童乩某煮的,不然就是童乩某拿便当壳仔去外面包回来。有时候,阿桃姨、阿母和芳枝阿母,会三四天轮流送一餐饭去给她吃,谁都不想去,去了还是会被念,但久了也就习惯了,反正送饭菜只是一点点时间。

芳枝听过那一串杂念,“我就说她想收你做查某儿仔吧。”

“对啦,对啦,你很行。”

“发什么脾气啦!”

“没啦。”

“谁叫你们家那几天刚好这么神神秘秘的。”

“就说是我阿爸破病,为什么都没人相信?”

芳枝哈哈大笑,细声说:“阿玉,你想大家有这么笨吗?”

阿玉面色一变,“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大家目睭是瞎掉了吗?”芳枝转头看看卖水果的阿母,又低声说,“我第一天就知道你厝在做什么了?”

“知道?你是知道什么!”

“*私走**糖又不是只有你厝会*私走**,你怎么这么憨,OKINAWA桑以前没跟你们家合作,是跟谁合作?你想想看,他一定不是第一次*私走**啊,不然怎么会人面这么阔,没做过马上就能跟*市黑**牵关系。”

阿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你阿爸阿母和你都是太单纯了。”芳枝说,“我厝、阿桃姨厝、童乩厝,甚至澎湖蔡还没起疯之前,都有*私走**过啦。以前,我厝里都是全家出动,我四个阿兄都出去搬了好几次。”

“真的吗!”

“哈哈哈,第一天我阿母就跟我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憨的人,就是在讲你阿爸阿母和你啦,半夜搬货撞得那么大声,整天门关得紧紧的,说什么不能吹风,人还出来外头走来走去,这是要骗疯仔哦,我看连疯仔都不会被骗啦。”

“所以你那天是在骗我?”

“没骗你啦,就是歹势跟你讲啦。看你们家那么兴滋滋的,不想要破坏,让你们继续神神秘秘好了。”

“你怎么这样啦!”

“而且,OKINAWA桑是不是跟你们说,风声很紧,要在厝里多放两天?”

“是啊。”

“哈哈,我阿母就说他一定会这样说,其实哪有在风声紧什么,警察早就都被那些糖头仔喂饱饱了,根本就不会出来捉。那是OKINAWA桑和糖头仔商量好的,货上岸之后不用急着拿,放两天,像你们这种小摊仔,刚做*私走**的会很紧张,急着脱手,有人来买就好了。然后,他们就说货很多,如果你们不想卖,他们也不用一定要跟你们买,所以像你阿爸这种新手一紧张,就会想随便啦,有卖出去就好了,有比本钱多一点点就好,有的连本钱都没拿回来呢。我阿爸也说,如果这途有这么好赚,整个哈玛星都来做这个就好了啊。真正有利润的,还是那些专门*私走**的大户啦,我们这种小摊仔,没去赔到就不错了,所以,我们厝后来才没做,其他人也都是这样啊,不然我看也不会轮到你阿爸。你阿爸这么会紧张,谁敢跟他合作,惊就惊死了,说不定还会把自己送给警察咧!”

“原来是这样啊……”阿玉松了口气,“我阿爸实在是有够憨,还是芳枝你们家比较有见识。”

“我阿爸阿母生意做久了,就会知道这些眉眉角角啦,总之,那个OKINAWA桑如果没有出海讨渔,在哈玛星休息时,就是在找人做这个啦。有人帮他出本钱又出力,他只是牵线而已,应该是很好赚。”

“我还以为他停这么久是在顾他两个囝仔咧。”

“啊知,那两个囝仔是很可怜对啦,是要顾。”芳枝说,“说不定他想一想不用出海去讨渔啊,干脆做*私走**这途就好了,又可以顾囝仔有什么不好。”

阿玉忽然想到什么,却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那姨婆……”

“怎样?”

“姨婆,是不是会知道……”

芳枝翻了白目给她,顺手将一杯蜜茶递给人客。

“你不是在讲废话。”芳枝好像骄傲起来,“她如果没收OKINAWA桑*私走**分给她的钱,她会让他在大院里这么做?她又不是目睭青瞑,他某都跑了,还帮他顾囝仔?你很憨呢,亏你读册都是第一名。”

“她早就知道我厝放的那个是糖,还诬赖我说,是我们偷了裁缝车!”

“所以我刚才不是有讲了,她真正是要收你做查某儿仔的。”芳枝说,“你当时如果说句好,我看那个疯婆就会去跟你阿母说,把你抢过来了。”

阿玉没说话,天色已晚了,摊仔前还有两个囝仔在看尪仔书,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即便仍然是在恐惧之中,但是不是辜负姨婆的心意了呢?这么一想让她觉得恶心,她怎么会有一点点这样的想法呢?

过没几天姨婆病了,多半的时间都躺在房间里,由童乩某在照顾。有时候她还会出来外面坐一坐,眼睛无神看着大院埕,一看到人嘴里还是会碎碎念,但非常细声,只是走过去的话,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不过后来就不出门了,整礼拜也看不到她,只看到童乩某在出出入入。姨婆有什么情形,都是听童乩某说的。

童乩某不回家了,铺草席睡在姨婆的客厅。童乩某煮饭、打扫,也在透早时出来洗裳物。她洗裳物的时间和姨婆以前的时间一模一样,阿桃姨有一次跟童乩某一起洗裳时问:“为什么你偏偏要这个时候洗?”

“欧妈桑说的,叫我一定要这个时候洗,裳物才会干净。”

“为什么咧?”

“她说这个时候的自来水最干净,都还没人用过。”

阿桃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她想姨婆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吧,“那欧妈桑最近身躯怎么样?”

一开始,听来看她的柯医生说是盲肠炎带发烧,吃点清淡的白粥,不要吃鳝鱼意面和药炖土虱那么燥的东西,药吃一吃,躺一礼拜就会好了。但姨婆并没有这样好起来,她躺在床顶的时间越来越长,听童乩某说前一段时间就算姨婆没法走出门口,还是会坐在客厅听广播,也会让她扶着走来走去,在饭桌旁吃饭,现今,都躺在床顶,要人用喂的才行了。

“脚手不太会动了,腹肚一痛就吃药仔,目睭还是会睁开开看人,但不太会讲话。有时候会哀说想要去看戏,但实在是爬不起来。”童乩某说,“这算是老人病啦,慢慢就是会这样。人就是这样,跟气球一样,一旦有一个破孔就会一直泄气,就算是补起来,风也是会慢慢漏……漏到死为止了,人就是这样啊,越漏就越扁,整个身躯扁到无法再扁,就是气散完了。”

“你怎么待得住,她都不会念你吗?”

“念也是会念,但是呣呣叫的,大部分都听不懂是在念什么。随便她去念好了,没关系。”

那天,警察来敲姨婆的门,是童乩某出来应门。

警察被童乩某吓一跳,想说怎么不是姨婆出来开门,“欧妈桑没住这里了吗?”

“有啦,她在房间里,大人你有什么代志?”

“是哦,她可以出来一时吗?”

“她爬不起床了。”童乩某说,“不然你进来客厅坐一下。”

警察进了客厅,童乩某进房间跟姨婆说有警察来了,姨婆在耳边跟她交代几句话。

“欧妈桑问说有什么代志吗,是不是偷裁缝车的贼捉到了?”童乩某走出来说。

“我不能进去里面跟她说吗?”

“不行。”童乩某说,“欧妈桑说不可以让人进去她的房间。”

“是哦,好啦,她是真严重吗?”

“真严重。”

“真严重还记得这个代志,头壳还算清楚啦。好啦,你就跟她说……”警察刻意提高声调,“偷裁缝车的贼捉到了。”

“是哦,过这么久了竟然捉得到。”

“不是什么大贼,都是外地来的,三四个贼仔结斗阵,有机会就偷,随便进去人家厝里面,什么看起来可以卖的就偷。”

“外地来的,哪知道大院里哪一家可以偷?哪有这么会选的,敢登堂入室进来偷?”

“奇怪,你是在怀疑什么,你是做警察的吗?”警察给童乩某一呛,火也起来。

“没啦没啦,歹势。”童乩某赶紧道歉,“我只是想替欧妈桑问清楚一点而已啦,歹势歹势。”

“说是一个流浪汉报他们偷的,问名也问不出来,讲形也讲不清楚,说什么暗头啊遇到的,反正流浪汉都是那样子,谁知道。说那个人很臭,一直在身躯顶抓痒搓皮,这不是废话,有哪个流浪仔不臭不抓痒不搓皮的?”

“那裁缝车呢?”

“早就转手卖掉了。”警察说,“我们是捉到他们做别案,去看他们租厝的所在塞满各种坏铜旧锡,才想到要问这件,一问果然是,他们就有承认了。”

送警察出去后,童乩某回房间跟姨婆说:“偷裁缝车的贼捉到了,你可以安心啊。可惜,裁缝车被卖掉了,找不转来了,你有听到吗?”

姨婆嗯嗯哼,吐出一个字:“有。”

过两天周日傍晚,几个警察拖了两个贼仔来。两个贼仔全身穿得破糊糊的,面瘦肌黄,头发油渍渍纠结在一起,好像几百年没吃的饿死鬼,骨节都快从皮肤底爆出来。脸和露出来的身体都是一条条粗黑的黑青带血渍伤痕,脚手戴着*铐手**脚镣,*铐手**脚镣之间又用一条两指粗的铁链连接起来。但因为他们的脚手太瘦了,跟鸟仔脚一样,刑具合不紧,都快脱落了,他们一走,晃动得特别厉害,锐利边缘将他们的手腕和脚踝割得沿路滴血。

铁链上头又绑着草绳,由警察拖着他们走,这么多刑具背在身上很难走又重,两个贼仔走不动了,只好趴下来做狗爬,一路拖到大院围墙边,被丢在那里不管了。他们两个肩靠肩蹲着,脸土黑干裂得跟枯木一样,眼睛布满血丝,与其说是贼仔,不如说看起来更像是从哪个暗角里捉出来替罪的流浪汉。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完全的绝望,上刑具也好,做狗爬也好,关进监牢,还是蹲在大路边给人家看,都没有关系,反正已经是对这人生断念了,要怎么样都没关系了。

“你们就是在这里偷裁缝车的对不对?”

那两个贼仔头也不抬就回答:“对,大人。”

“很好。”

大院围墙边和滨海二街的店面前都挤满人,看着那两个贼仔。阿玉也在里头,她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她想,那个傍晚她一直都在街路摆摊仔,如果这种流浪汉有经过,还是有进去大院,她怎么可能完全没看到。她没有看到,芳枝、芳枝阿母也没看到,这两个贼仔难道会飞,那么大台的裁缝车偷搬出来,竟然没人看见,直接飞上天空去?阿玉还想,这两个人都饿成这个样子了,真的有可能搬动姨婆那台雕花锻铁重沉沉的裁缝车吗?

几个警察在旁边说说笑笑,喝着凉水,什么也不做,就让那两个贼仔蹲在那里。其中一个蹲不住,跌到地上去,就躺着没办法再动了。

“干!不要给我假死哦!给我起来,面对着街头。”有个警察喊他,不过就喊而已,也没过去看看,那贼仔还是动也不动。

“你们都有看到了哦,就是这两个贼仔埔。”这是带贼仔来现场给人指认的程序,但一旁的阿爸却说,“这种日本的马戏团里面也有啊,叫怪人展。”

好像是在等大家都看过一轮,把时间给耗掉,然后晚了,人潮散去回家煮饭吃饭,警察一看没人了,两人就一起拉草绳,将两个贼仔拖起来,“给我站好,转来去吃免钱饭,哈哈。”

天色未暗完之前,阿玉早一些忙着收她的尪仔书摊,周日她总要摆一整天的,也可以收了。等她书都装了箱,想再注意一下那两个贼仔时,那群人已经转弯走入小巷仔里去,只剩下最后那个贼仔一点点的背影而已,很快就消失掉了。

*

旗后→哨船头

“李仔糖!”

“有!”

“这次又去乌松埋谁啊?”少年船工故意装出标准的国语问。

“一个女人啊!可怜啊,我小同乡啊,吊死在鼓山小学后面……”

“哟,那个女人您认识啊?”

“认识啊!可怜啊,她原来在哨船头防风林,也就是信号所旁的日本宿舍里工作。姓曾,以前是蒋夫人的贴身女佣,总统来高雄视察的时候,都是住在这里的,一直住了三五年,后来才搬到西子湾行馆去。”

“哦。”

“听说夫人很黏她,特别从浙江把她带过来。她只要一出门,便有守卫跟在后面跑,很威风的,买菜买东西,人人看了都敬畏三分。有一天她忽然离开了,再也没回去,而是去了千光寺,你想想看,她一个女人家从大陆来,举目无亲,谁敢收留呢?唉,听说是跟里面的警卫出了事情,瞒着人家怀孕了,所以给赶走了。”

“千光寺?我听我阿爸说,早年都是收留一些丈夫在南洋战死的妇人,是吧?师仔。”

“嗯,对啦,人讲千光寺是美女庙……”船头仔说,“一方面是因为老住持要过世的时候,问他俗世时生的几个女儿,谁愿意终身不嫁守护这间庙,结果少年又美丽的第四女儿答应接住持,后来就好像成了一种传统,来出家的全是少年美人。但是另外一方面说起来又好像是诅咒,哈玛星美女出得多,尪婿在战争时一去不回的也多,尪婿死了,自己也疯了,所以被厝内人拖来这里照顾,以前寿山旅馆头家的女儿李梅玉就是一个啊。”

“那个,她在千光寺生了个儿子,虽然想干脆出家好了,但又放不下孩子让人收养,所以一直没出成家。我就是在那认了她这个小同乡的,但可怜啊,有个捕乌鱼的渔夫叫喜仔的,到千光寺找人下棋时认识了她,这两人言语不通,却靠比手画脚又让她怀上了孩子,这下她怎么好继续待在千光寺呢?”

“我倒是认识喜仔的阿爸……”

“但是喜仔也没办法养他们母子三人,据说凑了些钱给她,叫她先找地方安顿,但后来她便失踪了,从此找不到人。再怎么想,她都无路可去吧?只能当乞丐,否则就是当*女妓**,可是我到处问,就没人见过她了,她好像铁了心,消失在台湾海峡里头。或许她觉得沉到海里也好,唉,要是留在家乡,她应该会是殷实人家的好太太吧。”

“这么说,我好像有听人家传说过,哨船头有出一个疯查某杀了两个囝仔,填到海埔新生地里去了。有吧,师仔?”

“啊,那就跟虎姑婆的故事一样啦,骗囝仔的啦。有人还说那个疯查某还住在千光寺咧,都躲在灶脚或是骨灰房里,用头巾包头包得紧紧的……”

“对对,我亲像也有听过。”

“唉,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去哪儿了,认也认不出来。”李仔糖说,“可怜啊,不管是什么人,还不都是骗她的。”

*

“谁啦?”阿爸阿母同时转头看钟,那是八点过一些,“这时谁会来敲门?”

打开一看是童乩某。

阿母直接反应,惊慌地问了:“欧妈桑怎么了吗?”

“没啦,没代志。”童乩某说,“欧妈桑问说,可不可以叫阿玉过去帮她抓龙?”

“好啊好啊,阿玉你跟童乩某去姨婆那里。”

阿玉有点害怕,姨婆怎么会忽然想看到她?

“我不敢去……”

“你是在惊啥?紧去。”

阿玉也知道,这是推不掉的。她想,从那次吵架之后,自己总躲得远远的,如果能这样没关系下去就好了,干吗又要去她那里呢。不管怎样,不管姨婆是怎样的人,像现在这样少见到就好了。她觉得,在大院的日子好像永远过不完,像是无止境的道路,她没想过未来离开大院将何去何从,只是觉得永远都要背负姨婆活下去的日子实在太令人恐惧。

“为什么姨婆不快点死掉呢?”她从来没一次这么想,因为那老人几乎是不会死掉的吧,她那样子的人,给人一种永远也不会离开的气氛,永恒总管了大院。即使她如今已病成这个样子了,大院里的人从来没人提起过一次,假如她死掉的话如何如何。

即便她的身影久已不在大院出现,大院却丝毫没有感到放松,也许她早就是鬼了,缠绕着大院,像去也去不掉的尸斑,黏附围墙和地面、天棚、房间、灶脚和便所屎坑,连清出来送走的屎,也无法将她清除掉。

“好啦。”阿玉低声说。

“奇怪?为什么你不替她抓龙就好了?”阿爸问童乩某,“平常你不替她抓吗?”

童乩某耸耸肩,“平常是我抓的啊,但是刚才吃饭饱,她就叫我来叫阿玉去抓,我哪知为什么。”

“老人嘛,可能是想看看阿玉,欧妈桑最疼阿玉啦。”阿母说。

“哼,老人,老不……”阿爸本来想说句难听话,被阿母碰了碰手,知道在童乩某前别乱说了。

阿玉跟着童乩某进了姨婆客厅,一个多月没进来了,她环顾四周,到处都很干净,东西也都摆放在她熟悉的位置。只是有一点点臭味,但又不像是老人身上的腥臭。

童乩某进去姨婆房间一时便出来叫她进去,房间门一开,那臭味便像网仔一样笼罩住她,整个房间都是一股屎味。凑着昏黄的电火,她看了看房间陈设,也与从前没有什么变化,东西摆得更加整齐,只有原本放裁缝车的那个角落空着没摆东西,地上留了四个细圆形白皙皙的裁缝车脚痕。

“姨婆,我来了。”

姨婆躺在床顶盖着沉重的冬天大棉被,没回应。

“这给你。”童乩某拿了个白底泛土黑色的小布袋,又鼓又圆的,大概跟童乩某的手掌一样大,“用这个推欧妈桑的筋络。”

她一握,是热的,刚蒸过,小布袋有点刺刺的感觉,并飘散浓烈呛鼻的中药味道,甚至盖过了屎味。她走近姨婆的床边,“姨婆,我阿玉。”

她看着姨婆,姨婆也看着她,嗯嗯哼哼说:“阿玉你来,来帮我推一下。”非常细声,但足够阿玉听清楚了。

阿玉看着她的脸,除了两颊和喉管比以前凹陷一些外,那脸还是熟识清晰的,就算她现在忽然又念起那些苛刻的言语,也不令人奇怪。也许,她不禁害怕起来,姨婆躺在这里然后叫她来抓龙,根本是个安排好的陷阱,只是为了要报复她上次跟她吵架,又闪避着她,没来跟她道歉。或许等她一想完这件事,姨婆就会忽然坐起来,开始用最难听最不入耳的话骂她,骂她以后会当赚食查某,会死没人顾,会家破人亡住草寮做乞丐……她不禁全身战栗,脸色发白,话也说不出来。拿着药包的手搁在膝头顶,举不上来。

“阿玉。”童乩某碰了碰她,“开始推吧,先推手。”她将被子翻开,把姨婆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这一双有力的手外形仍然没变。姨婆只穿着无袖的内衫,右手摊在床沿,阿玉上上下下用药包推着,一挤压,中药汁液从布袋里渗出来,将姨婆的手染成了一片青黑。老人的肌肤太脆弱了,就跟风干的报纸一样,破皮渗出血来,把阿玉吓了一跳。

“没关系。”童乩某说,“一开始不会用力会出血,但是太轻药效进不去筋络,没法度。你照现在这样推就好了。”

正面推完,稍微翻转一下推背面。推了十分钟,童乩某说换手,阿玉就从另一边爬上床,她觉得这竹板床的床板有点晃,好像很脆弱。

她跪着推另外一只手,两只手推完就推脚。姨婆下半身只穿了衬裤,她的屁股和大腿仍然肥大,但是皮已经皱得像是洗了好几年的内衫,破破烂烂摊贴着肉,皮与肉几乎只有一点点地方黏在一起。她一推,皮就滑动,她双手捉着药包很难施力,好像不会前进后退,只能顺着皮原处扭动。

姨婆发出嗯嗯哼哼的声音,“你要先轻轻推了,再顺顺地用力压才对,不可以先用力压住再推,这样皮会黏住药包。”童乩某说。

等到两只脚都推完了,童乩某说:“现在要推背了,你下来,来这一边。”阿玉下床,回到床沿,童乩某把棉被翻到另一侧去,“要翻身了哦。”童乩某一说,便将欧妈桑的身躯也往床的另一侧翻,让她侧躺着。

姨婆唉了一声,“要忍耐。”童乩某说。

阿玉看见那竹板床板挖了个洞,就在姨婆屁股下方,洞的底下有个木桶,里面有一层黄黄的尿液和粪便。

“人爬不起来,没法度只好这样。”童乩某将姨婆的内衫往上拉露出背,衬裤往下拉露出一半屁股。阿玉看见姨婆背上和屁股全是一道道割裂的伤痕,还有烂肉血汤没干的痕迹,竹板顶印满了斑斑血渍。

阿玉轻恶了一声。

“眠床的竹片都已经烂掉裂开,变得很会割肉。”童乩某说,“铺布垫在顶面又会太热,躺久了会生疹子烂肉,也不让人家进房间来换一张床,躺着就爬不起来,实在是没法度。

“人铁齿有洁癖,不要跟别人住作伙,也不愿去住院,就这样放给自己痛苦。”童乩某大概是故意说给姨婆听的,“又不是没钱,连一张眠床都不甘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去换一包药仔。”童乩某走去灶脚,留下阿玉独自一人面对着那满是伤痕的烂背与烂屁股,还有一个空空的、直直掉往屎桶的洞。姨婆死死地侧躺着,只有细细的呼吸声,阿玉难以想象面对另一侧墙壁的姨婆,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她会不会忽然又骂起人来?就算她现在忽然又骂她难听话,一点也不奇怪吧……

除了那一声轻恶,阿玉也不觉得恶心了。她想,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大院的生活就是这样啊,令人惧怕的姨婆也是这样,和大院一样,几乎以一样的方式在活着。她并没有总管大院,而是大院总管了一切。

阿玉的眼泪就这样,默默流下脸颊。

*

哨船头→旗后

“你七仔又来了。”船头仔说,“你不过去跟人家讲两句?”

“干,师仔,你不要每一次都拿她亏我啦!”少年船工说,“以后我什么代志都不爽跟你说了!”

“干,呷意就呷意,你是在假三小!你七仔实在是生得有够水,又会梳妆打扮,你看她穿那袭旗袍,身材真正是好,看起来滑溜溜的,好像可以在她的身躯顶坐溜滑梯。”

“人家都有尪有子了,呷意有什么效?”

“哎哟,她如果是有在顾厝内,就不会尪婿前脚踏出去上班,做某的后脚就穿水水去舞厅跳中午场,这款的查某最好追。”

“人家尪婿是在海关上班呢,我有一次在哈玛星看到,穿着白皙皙又直挺挺的制服,真正是祝潇洒的。海关上班,薪水又高,我是要拿什么跟人家比。”

“比什么?”船头仔说,“是要比什么?如果没爱的话,寿山十八篮金都给她也没路用啦!如果真正有爱到了才卡惨死啦!你没去看千光寺里养的那几个疯查某,尪婿去南洋做兵都不知道死多久了,都哪年了,还是每天去岸壁等,看会不会回来,等到头毛都生虱母了!”

“我不敢去跟她讲话啦。”

“奇怪呢,你老爸老母又不是把你生得多丑,不知是在惊啥,反正以后你又没什么机会看到她了,要去跟她讲话,也剩没几次而已了啦。”

“唉,没法度啦。”

“*你干**娘,听你讲整年头,什么都不敢做,少年囝仔真没懒。”船头仔说,“我看干脆不要靠岸,等你讲了,我才靠岸好了……”

*

半夜,姨婆发出凄厉的叫声,将大院的人都吓醒了。大家纷纷跑出厝门,电火打开来,围到姨婆的厝门外,芳枝阿母去敲了门,等了一时,童乩某出来了。

“欧妈桑是怎么了?”

“说是肚子很痛,痛得受不了了!”

“今天怎么这么严重?”

“不知道呢。”

“有吃什么吗?”

“一直说要吃鳝鱼意面,我只好去买一碗转来。”

“医生不是说不能给她吃这个!”阿桃姨大骂。

“欧妈桑就一直吵要吃,我也只喂了她吃两嘴面、一片鳝鱼而已啊。”

“不要吵了啦,要不要去请医生?”

“我说要去叫,她又说不要。”

“不管啦,先去叫好了。”芳枝阿母叫芳枝二哥去请柯医生来。

姨婆仍是厉声叫着,很难想象那样的声音是从病得那么重的老人喉咙里发出来的。就像杀猪杀不死时的嚎叫,再叫整个肺就会破掉吧。

柯医生穿着内衫、西装裤和芳枝二哥一起跑回来,进了厝里。

“什么时候了,还不让我进房间!”柯医生大叫着。

阿玉背着弟仔和芳枝手牵手,也在台阶下探头,但大人围住门,还有些人和囝仔都挤进客厅去了,她们看不见是怎么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喊着:“欧妈桑,你就好心一点,让医生进去看看啦!”

厝里传来噼里啪啦,东西撞落的声音,还有人在哭泣和吼叫。

“出去,全部出去啦!”这是童乩某的声音,“欧妈桑叫你们都出去啦!”

阿玉和芳枝没挤进去,便去坐在桂树下的长凳顶,也不想去睡。她们看见阿玉阿母和童乩都点了香,走到院埕中间对着天顶拜拜,口里喃喃念着什么。

“阿婶,这时候你是在拜什么?”芳枝问阿玉阿母。

“拜托妈祖保佑你们姨婆早日好起来啊。”阿母说,“来,你们一人拿一支香,一起拜。”

“我不要!”芳枝手一挥,闪到一边去。

“你这个查某囝仔,怎么这么无情,你没看到你阿母对欧妈桑这么尽心。来,阿玉你拿一支。”

阿玉接了过香,却没跟着拜。

“你跟着我念……妈祖菩萨大恩大德在上,保佑……”阿母每念三句就鞠躬拜一次,但阿玉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一直呆呆站在她的身后。她看着院埕,姨婆客厅的人少了,有人大概回去睡了,只剩两三个囝仔在客厅跑进跑出,好像是在玩跳门槛。

童乩某和芳枝阿母在灶脚和房间穿梭,一下子生火一下子提水,柯医生大概也还在房间里面吧。

童乩递了香给囝仔们,一家人对着天公拜拜。童乩念念有词,站着拜了一时之后,还跪下来磕头,脸朝天停顿几秒钟,将香举得高高的像要戳到天顶去,头往土脚一磕。身边的囝仔则是拿着香当宝剑玩,彼此挥来挥去,故意去刺对方的身躯,然后吱吱叫闪开。不用睡觉,囝仔们快乐得要死。

阿桃姨也点香出来,站在她家的门口,先向厝内拜了拜,然后再向天顶拜。她嘴里念的,大概也跟阿母一样吧,求姨婆最信的妈祖能够保佑她长命百岁吃百二。

阿玉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澎湖蔡已蹲在桂树下,一手撑头,一手垂在地上。他的脸朝向姨婆房间,但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身躯顶的臭酸味一股股飘来,很熟悉,就跟以前他卖的西瓜酸掉一样。

在姨婆整夜未停的哀号声中,阿玉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春天晨色已落进天棚的破洞了。

柯医生匆匆走出房间,走出大院,芳枝阿母也走出来,叫来芳枝的兄哥们把姨婆厝的门板拆下来。“送姨婆去病院。”芳枝阿母冷静地说。

他们将姨婆抬上门板,从房里抬出来。姨婆已经不叫了,身上盖着红牡丹绣花被安静躺在门板顶,任人抬着。

一些人围过去,阿玉没敢过去看。

童乩某在后头哭着,叫着:“闪啦闪啦。”

被她一赶,几个人散了开来。姨婆被抬出院埕。

阿玉听见童乩走回来时叹了口气说:“唉……没法度了,五形已脱。”

阿桃姨一听,哗啦一声哭出来,阿母也含着泪,“唉……还是去了。”

阿玉走回灶脚,她要先生火,等阿母煮早饭,然后便要准备去上学了。

大概走出门口没几步路,连巷仔口都没到吧,姨婆又被抬回来。童乩某在前头跑上台阶,打开姨婆的厝门。

“抬进去吧。”芳枝阿母虚弱地说,她也忙了整夜。她走回自己厝内,芳枝的兄哥们,也走出姨婆的厝回家去了。

姨婆的房间内很静,再也没声音传出来。

芳枝又从厝内跑出来到阿玉身边,“我阿母说没效了。”

“哦。”阿玉应了一句。

“那个疯婆还是会死啦,以后就轻松了。”芳枝说,然后她就哼起歌,一边打拍子,但是曲调乱七八糟的,因为是从收音机听来的,也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阿玉听了一时,也跟着哼起来。

姨婆过身后的第二天透早,小姨便找了几个富源行的少年仔来清理她的东西。说是小姨,也已经有五十多岁,不过身体健康,身材还很妖娇,脸上化着浓妆,不脱以前赚食查某的美丽丰采。

姨婆的尪婿早在几年前就得了肝病过世,过世之前已经在富源行做到会计总管的地位,还占了一成股份,其他事业也有投资,算是哈玛星整船业有名的老一辈人。过世后,这些股份自然是给小姨占了,小姨帮他生了两个查埔囝仔一个查某囝仔,每人成就都算不错,有人也进了富源行,有人去当了军官,有人嫁了。这几年,尪婿和小姨总算辛辛苦苦熬过来了,两人感情很好,家庭也十分幸福。

这个小姨强悍精明,但是很会做人,比起姨婆来说更难对付。人来了,就到处跟大院的人打招呼,还送每一户一篮水果,表示自己是新的厝主,以后就听她发落。但是厝租还是交不出来,小姨也没办法,这就是大院的生活,往后她也该要熟悉。

她叫人把姨婆的裳物被子清出来,要运到岸壁的空地烧。那些裳物虽然保持得很干净,只有长期盖的被子有被屎沾到的痕迹,但全部都有一股屎的臭味。

大院的人知道现在谁人在做主,没人再去围观姨婆厝内的事情了。

姨婆的裳物没很多,但皮毛大衣倒是有好几件,看起来都是很贵重的裳物,“这个欧妈桑的裳还穿得挺好的。”小姨笑着对那些富源行的少年仔说,“我看你们以后谁有才调娶到这种有钱人的千金小姐?”

“千金小姐有什么效?”有人说,“还不是斗输你,在这种所在活成这种款,全身躯臭烘烘,鬼才要跟她困作伙。”

“我哪有在跟她斗什么,早早就已经没来往了。”

“对啦对啦。”

“这是你们总管的决定,可不要把我跟死人牵在一起。”小姨说,“不过啊,听说她就是少年时弄死过怀孕的猫,才会有这些报应啦,死了也没囝仔人送终,这是要怪谁?当然是怪她自己啊。”

“是哦,还有这一段哦,我们以前怎么都没听总管说过?”

“你总管就是软心啦,这种代志不会放在嘴上讲。有很多代志,是你们这些少年仔的不知道的啦。”

“不用知也没关系啦,哈哈哈。”几个少年仔笑起来,“以后不要娶到这款某就好了啦。”

裳物全部放上了板车,开始拖往岸壁,但是许多流浪汉早知道这消息都来集合了,连堂仔也来了,他们包围板车,沿路抢夺那些裳物。富源行的少年仔两三个虽然围着板车驱赶这些流浪汉,但赶得了一个赶不了第二个、第三个,就好像偷拿台糖五分车的甘蔗,时不时就一群人围过来,一两个在前面偷,另外两三个就在后面抽。

大家都说这应该是堂仔去报给那些流浪汉知道的,不然时间怎么这么准。就这样,少年仔一路拉着板车时跑时走,到岸壁的时候,姨婆的裳物已被抢得没剩几件,连她在门板顶盖着的那袭绣花被也被抢走了。

其他姨婆留下来的东西,碗公盘仔、通橱时钟、床、沙发、太师椅……小姨什么也不要,全部叫少年仔把它们清空,称斤论两随便价钱卖给收坏铜旧锡的。

“全部清掉,怎么屎味这么重,这是鬼才敢住的地方吗?”小姨说,“可以卖就卖,不可以卖全部烧掉。”又叫人进去将厝里面扫扫洗洗,两个欧妈桑用了好多明矾化学剂,分两天从里到外洗了好几次。

小姨住在庙口那里好好的,当然不会来这里住。没多久姨婆的厝便租给一个从大港埔来的裁缝师傅。

裁缝师傅搬来时,阿玉也跟着大人去看了。她看见从货车顶下来了一台新式的电动裁缝车,也就又想起姨婆的裁缝车。那台裁缝车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但比起姨婆和其他东西的下场,那台裁缝车早点被偷走了,说不定正在哪个人厝里辛苦却畅快跑动着,命运总算是比较好吧。

*

旗后→哨船头

昨天从嘉义坐火车回高雄已经是晚上了。早早把头顶行李架的提袋拿下来,仔细检查一遍有没有物品掉落。一坐回座位,再将刚刚不怎么专心读的大众足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收入提袋,喝光玻璃杯里的藻绿色热茶。

他不经意看了看杯仔,顶头白色的台铁标志已大半斑斓脱落。不过确定一切都整理完毕,应该不会有令人苦恼的意外后,火车甚至都还未进站,于是他拉起裤管,低头看看稍早在嘉义车头站台楼梯口跌跤的伤口。胫骨周围全都黑青了,表皮还有道十来厘米的渗血痕迹,血多半是干了,只有猛撞的那一点缺了一小块肉,流着黏湿的红黄液体。他紧盯伤口不知多久,头壳里一大堆纷乱的回想渐渐失了焦点,几件相关的事情怎么凑也凑不完全。

有那么一时,人好像灵魂出窍般,没法呼唤自己的脚手动作。他有点不好意思,明天生平第一次相亲,让他紧张过头。前两天,大姨婆在电话里说谁啊谁想介绍个哈玛星的查某囝仔和他相亲,一时间他心里只是淡淡想:“好吧,这次终于轮到我了。”但电话一放下,便抑不住焦虑的心情。都这个岁数了,相亲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还算晚了),反正大家都得来个几次,可是自己真的准备好结婚成家了吗?基层公务员每个月没多少的薪水,扣掉厝租和吃饭钱,以及阿爸离家出走后,要给弟妹的生活费与学费,身边没多存一元五角能用来娶某。虽然八字没一撇,想得也未免太多了,但是事情一旦想个开头便没完没了,就像从炊鼎里一口气拉出一整串肉粽。

此时,火车已开进高雄车头停好站台,他急忙抱紧墨蓝色西装外套和提袋下车。出了车头直走,在公交车总站坐车到哨船头,再从哨船头搭船回旗后。他不想花时间等公家渡轮,又想多少能省几块钱,便上了一艘私人叫客的机动舢板。这种三人长的平底小船本来是在高雄港载货送工人的,四周没遮拦,每回载客能装多少人就装到满,船离岸人别掉下去就好了。接着,船夫马达一拉,不要命加速急驰,船身忽高忽低,水花逆风四溅。抵达渡船场,他越过马路走进巷仔,厝里照例只有读初中的小妹等门。

小妹煮了饭,也不知道从几点起就一动也不动守着菜,等他转来吃饭。他叫小妹先吃吧,自己回房间换一身内衫短裤,免得弄脏了明天要再穿一遍的西装。临出房门前,他看见通橱顶那串沾满灰尘的日月蛤贝壳项链,忽然记起一则旗后囝仔都非常熟悉的乡野传说:那日月蛤一红一白的蛤壳,红壳是日头般热情的查埔化身,白壳是月娘般纯洁的查某化身。两壳各自由遥远的东西方前来,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能偶然于深广的黑水沟中相遇合而为一,因此孕育了蛤内的生命。

早年,每至傍晚退潮时分,旗后的查某囝仔总会群聚在高雄港内的沙洲顶挖日月蛤、沙丛和孔雀蛤回家加菜,然后留下日月蛤壳,熬夜串成红白相间的简朴项链,隔天一早送给即将远航的情人,盼望对方总要记得自己日夜交替不息的思慕。但是像这样的爱情,他过去从未幻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未来,他也不做类似的幻想。

“少年呢,穿这么帅,要去相亲哦!”船头仔开玩笑地说。

“是啊。”他说,“今天是哨船头航线废止日吗?”

“是啊!以后只剩哈玛星那边有船坐了哦……”少年船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