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麻建雄
1960—1970 年代，街上的不少老人还是穿对襟、大襟的上衣。样式与现在流行的唐装相似，只是面料都是蓝、灰、黑色的粗布和棉布，没有唐装真丝、织锦缎面料的华贵，做工也不像唐装镶色嵌线滚边的精美。现在的唐装实际是对襟、大襟这种清代汉族服装的经典轮回和悄然复苏。
但是，当时老人们穿的“巴扎嘿”的裤子，现在却看不见了。我一直不知这种样式裤子的学名，只记得它是一种宽腰长裤，腰围有穿裤人实际腰围的两三倍，掉垮垮的裤裆。系带时先前拉，再左右一折，街上人称此裤为“巴扎嘿”。街坊邻居几个爹爹都穿这种裤子，伢们总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百思不得其解。
夏天，条件好的老人，还用“香洋纱”（香云纱）做对襟、大襟的上衣和裤子，穿在身上十分清凉。面料颜色像咖啡和茶叶的混合，反面是黑褐色，老人说，这是广东南洋那边的面料。老电影《红色娘子军》中，反派人物南霸天就是穿这样的服装，其他电影里也穿在汉奸、狗腿子身上，所以我对这种面料和服装一直没什么好感。
在显正街小学隔壁裁缝铺，我曾好奇地看过当时师傅做香云纱。香云纱面料硬脆，不易折叠，见老裁缝邹师傅口喷水雾，用指甲刮折滚边。做好后，用“烙铁”（铁熨斗）在隔一层白布的衣服上熨烫。其实我当时并不是在学习怎么做衣，而是看裁缝师傅口喷雾水十分好玩，烙铁在炭火炉子上烧后，熨烫在面料上的那一瞬间发出“哧哧”声蛮过瘾。更不知道这位邹师傅是街上知名的老裁缝，武汉解放前，他开的裁缝铺叫“协丰记”，1950 年代公私合营了，他为街上的人做了一辈子衣服。
1960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与苏联老大哥的关系破裂，住在凤凰山上的那些苏联专家也撤回国。一度流行的列宁装、布拉吉裙子，我们只能在父母的老照片中看到。街上的干部、医生和教师，男的大多穿中山装、国防服，女的穿净面、小花和格子罩衣、春装，也有穿裙子和旗袍的。以平阳布、劳动布、斜纹、咔叽和灯芯绒的面料为主，夏天用府绸、绵绸面料。干部和知识分子中条件好的，男的也有件把凡立丁、毛哔叽面料的中山装和国防服，华达呢、人字呢面料的大衣；女的有件把直贡呢、麦尔登和法兰绒面料大衣。街上有几家裁缝店可做，讲究一点的，把面料拿到汉口的怡和、祥康、首家这些老字号服装店做，是一种身份和时尚。
街上跑月票、上夜班的工人平时都穿蓝、灰劳动布工作服，周末要看电影、约会和跳交谊舞就换件“称透”（整洁、好看）点的衣服。街上也有两三位穿西装的男士特别显眼，那是五医院的华侨医生。他们有时在五医院篮球场打球，脱下西装，颈上还戴着十字架项链。小伢们在球场不是看打球，实际是盯着看那项链很稀奇，随着人跑动起伏，一闪一闪的十分耀眼。
街上也有一位男青年学这种洋派，穿得“蛮泡”（轻浮时髦），被邻居戏称为“假华侨”。也有一位女青年喜欢“装姐”（忸怩作态），打扮得花枝招展，头发盘得高高的，走路像蛇扭动，蛮“吊妖”（臭美）。小伢们也给她取了个诨名，叫她“牛屎粑粑”。有时她路过街上，伢们就调皮地齐声喊：“牛屎粑粑一大堆！”她如回头，就改喊：“瘪瘪儿！瘪瘪儿！”
街上有时真还可见到一位外国老太太，她总穿着一身黑色的布拉吉，高鼻凹眼，仪态端庄。她穿的布拉吉虽没有什么花色，但给街上带来一股异国情调，人们联想到站在峻峭岸上的“喀秋莎”，以及1950年代时，周末舞会的那种温馨与浪漫。这是住西大街陡码头，白俄罗斯人梁老太太。她少女时代在俄国贵族家当使女，十月革命后，随逃亡贵族流落到中国东北后，嫁给一位中国铁路工人，1949年，又随儿子到了武汉。儿子早逝，留下她孤单一人，60多年也一直没回故乡，1980 年代初去世后葬在汉阳扁担山。落子是她街坊，1977 年，曾给她画了一张头像写生，成为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一张遗像。
当时小伢们的服装也仿大人风格，男孩子蓝、灰、黑，女孩子只在小花和格子上有所变化。
那时父母很忙，我们家里人换下的衣服就给西大街霞光洗染店洗，叫一种“包月洗的服务”。我隔几天，下午放学后就拎个白布小包袱，把要洗的衣服送去，洗好的拿回。夏季在家用大脚盆洗澡，衣服天天换。秋冬季衣服不是天天换，在过年前才到澡堂洗一回澡，每次都搓出蛮多疙子。在洗染店洗衣，可要求用米汤浆一下，简单地熨烫叠好。我每次抱着洗好的衣服返回家时，小包袱满是衣服余温，抑或是周身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味道。
“*革文**”开始，花衣服、旗袍、西服都成了封、资、修的象征。一种当时*队军**的草绿色军装开始流行，男女青年、学生、小孩都穿军装、军裤、解放鞋，戴军帽、背军书包、系军皮带。能穿上正宗的军装，特别是上下四个口袋的最“玩味”，因为四个口袋为干部服，仅有上面两个口袋的是战士服。但是，多数人没“路子”（门道）搞到真军装，都是自己扯草绿色布找裁缝做。
一段时间，街上只要晒有军装，军扣就会被人偷割走。没那么多真军扣只有用假军扣代替。大多数人穿的是假军装，又比哪个的颜色像真军装一些，有的人为了追求旧军装那个味，就故意洗得发白，这样就可以混淆真假，好像就有点革命的资格了。
崇尚军装的年代，在军书包上绣字，也成为了一种时尚，男女青少年一时都成了绣花工。为了追这个潮流，我也买了竹圆绷子和红丝线，用五医院的粗针头改造成一根绣花针，就开始绣书包上的字了。我在书包搭盖上首次绣的是“毛主席万岁”几个字。当时我正在练习邓石如的隶书字帖，就写了几个隶书字，用印蓝纸双勾复在搭盖上，把绷子绷好，将绣花针从反面扎进，回抽针时把书包搭盖正面的线留长一点，绣满后一修剪，就成红绒绒的立体凸字。穿上军装，腰系上“武装带”（军皮带），斜挎军书包上学，自我感到还真是有股飒爽英姿的感觉。
同屋李伯伯的上海亲戚寄来一双人字形海绵拖鞋，鞋底是深蓝色海绵，人字鞋带是浅蓝色软胶，他怎么看也感觉海绵拖鞋“和梗的”（整个的、全部的）与当前的革命形势、绿军装体现的革命精神格格不入。当时的拖鞋，不是木质的就是塑料的。这样的海绵拖鞋，那时人们认为显然是日本帝国主义的样式，是不是会把人“穿修”（穿成修正主义），李伯伯始终不敢穿，他一见拖鞋“头都是大的”（遇烦心事的状态），常常拿着那双拖鞋自言自语地两面翻看。不知谁出了个主意，请对门修胶皮套鞋的杨师傅，把浅蓝色的鞋带漆成了红的，这样就把革命的含义加进去了，李伯伯虽然勉强可以穿上，但总感到差“一滴嘎”（一点点）什么。
冬季，单薄的军服抵不住寒冷，极少人有件军大衣或者军棉袄。军棉袄无领紧身，一条条竖向行缝的线轨，穿起来特别“俏皮”（漂亮）。大人到冬季，男的一般穿国防服的棉袄，外罩国防服、中山装或工作服。女的大多穿对襟棉袄，外罩净面或小格罩衣，罩衣有插袖和斗袖，插袖中式传统一些，斗袖西式时尚一点。小伢们穿着也仿照大人一样。
有一种圆毛领袄子在男青年和学生中，时兴了很长一段时间。圆毛领是深咖啡色人造毛，袄子深蓝色面料，棉花内芯，外面做件劳动布或灯芯绒的罩衣，穿在身上很神气，男青年和学生都很喜欢。
那时，只有棉花内芯的棉袄，新棉花很暖和，泡酥了，穿旧了棉花结成板，就谈不上保暖了。到了冬季，毛线衣、毛背心、卫生衣（原料是卫生绒的针织厚棉面料）、棉背心、卫生裤、棉裤都得穿在身上，穿得圆圆滚滚，像个“气包鱼”。棉袄不好拆，一件穿坏为止，那就开始了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是老三的接力。我记得冬季棉袄的补丁最多，好在那时崇尚劳动最光荣，朴素是时尚，笑破不笑补。
学生也用一些运动来抵抵寒冷，课间在教室墙边玩“挤油干”，“挤呀吗挤油干了！越挤越好玩了”。大家就这样边喊边挤，热热闹闹的，也还真的能驱除不少寒气。刚进初中，有一年的冬季下雪结冰，棉鞋不好踩水，不能穿，我穿的双胶套鞋漏水，袜子湿透了。两只脚怎么活动都暖和不起来。寒从脚起，身上也瑟瑟发寒。学校工宣队刘师傅正好课间休息来我班上，见状二话没说，迅速掀起他带着体温的军大衣内层，包裹起我双脚，我顿感一股暖流涌到全身。
随着“*砸抢打**”和“两派武斗”的升级，社会秩序一度混乱，一些青年成革命闯将，一些成逍遥派，还有一些成混混。街上出现“拐子”（帮派老大）、“告板”（小偷）、“闹药”（胡闹的人）、“丢局子”（说黑话）的、“局枪”（追女孩）的。
服装上也讲“玩味”。一时兴喇叭裤。裤脚扇开像喇叭，裤裆、大腿都紧绷，巴裆包大腿。一时又兴考版裤，裤裆、裤脚每个部位都紧紧的，还有意把裤脚、口袋行缝成白色双线，装饰一些抢眼的金属扣子、拉链，都是“油子哥哥”（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们穿。他们三五结伴打群架，“翻门坎”（到别人家里打闹），抢军帽，“扯谎料白”（撒谎、吹牛），“扯皮拉筋”（小到抬杠，大到动手），捣乱治安，把街坊邻居扰得不安宁。
到了1970年代，把这类服装统统作为奇装异服，给予打击，街上一时有剪衣裤的，有撕衣料的，有禁止上街的等等不一而足。其实，现在看起来，什么是奇装异服？这个概念也很模糊，人们的认知和审美观念在逐步提高。
随着的确良，以及的卡、纱卡、三合一、快巴等新面料的出现，国防服、军装、罩衣、喇叭裤及考版裤的面料，也发生了变化。特别是的确良的出现，大家把它做成衬衫、上衣和裤子，耐穿易干、挺括滑爽，走在街上“刮气”（洋气）得不得了。有段时间还出现一种假领，外穿春装后，内面像穿着一件衬衫一样，分不清真假。这些新面料尽管只要少量布票，可随便买，但大家那时经济条件有限，新面料还是奢侈品范畴，只能根据各自条件点缀一点。
街上人也寻找一些新的材料，来代替棉布和化纤面料做衣服。有人动脑筋用尿素袋子做成裤子，穿上也感觉笔挺了，很时尚，只是很闭气。用化纤毯子做大衣，特别是大方格子、一字领那种样子，穿在姑娘伢身上很洋气，“蛮称透”（整洁、好看）。
改革开放后，人们从枯燥压抑混乱的年代走过来，回归人性，饱含热情拥抱觉醒的新时代。街上人的服装也不再是蓝、绿、灰、黑的沉闷，而是姹紫嫣红、百花齐放。从健美裤、直筒裤、萝卜裤、连衣裙、超短裙、喇叭裙到夹克衫、T 恤衫、蝙蝠衫……紧跟着时代和流行的步伐。
在时代发展的大潮中，我们应正确引导服饰的流行。近年来，年轻人中，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穿汉服。通过身着汉服的方式来表达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喜爱和尊重，这是一种文化自信的表现。我们没有必要模仿，甚至照搬国外的一些服饰，中华民族历代服饰和各民族服饰灿烂辉煌，值得弘扬和传承的太多，我们应该建立一套中华民族自己的，在平时、礼仪、节庆的服装服饰的规范体系，在这个基础上，再适当借鉴吸收一些外来的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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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