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那些年的二大爷

二大爷跪在祖坟前,点了香火,望断夕阳:“嘿!世道变了,人心变了,老古时候传下的规矩没了,连列祖列宗也没了‘谱’……这香火啊,祖传的医术啊,在后生们眼里都成了迷信,不用几十年全都要断了……”

文化|那些年的二大爷

二大爷,在我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便已是我后来眼中的二大爷,四十年来似乎一直只是二大爷,几乎从未变过。

若非要说有所改变,那也许便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见了许多别人家的二大爷,我却越加能够分辨到自家二大爷身上的“不二”。

文化|那些年的二大爷

又胡又二

二大爷,后来的名字便叫做胡二,既胡又二,这名字应已是相当上口,可饶是如此,村子里三四百口子妇孺老少却无人知悉这个名字,更未听说过本村还有这么一个人。及至那一年,二大爷大寿,也许是九十大寿,也许是百岁之贺,只记得爷爷已去世了十多个年头,亦弟亦徒的老父亲手书一幅贺联,这让才人们恍然大悟般发现:二大爷原来真该称做二大爷,这竟不是从辈份上算的。

可惜,彼时的所谓村民,不过村里留守的十数老人,若干童稚,恍然了一回,便早已在吃酒喝肉声中忘得个精光。然后,二大爷便还是二大爷,在村民眼里只有这么叫才不会别扭,不论外人听了会觉得如何搞笑。过去几十年来,十里八乡的人,往往闻名而来,一至村口只打听“贵村的二大爷家在哪”,便总会有本村的人荣幸地前头带路,一至二大爷独住的业楼便又如跑腿的喽啰般兴冲冲喊一声“二大爷,二大爷……”。

许多人,便是在这声声“二大爷”中,渐渐长大,又有了儿孙,几代人都同时叫着“二大爷”,却无人觉得不妥,因为二大爷便是一代代村民的保护神,比我还小的村民几乎没有人不曾受到过二大爷的圣手仁心。那些年,村里没有什么卫生条件,仅有的乡卫生所也只有一名赤脚医生,据说乃是中西医结合自学成材,不过却只见过他打针输液,不曾开过草药,更不曾施过针灸,整日于方圆数十里奔波,又哪里真个救得急、管得用。往往这时,患儿的家属,情急之下,想到的便还是二大爷。

二大爷,当然不懂得西医,也不会打针输液,甚至他也不是医者,只是却真的就会看病,在患儿身上隔空抓几把,点点按按便手到病除,殊为神奇。甚至一度被村人目为半仙、巫师之流,便有种种传说流传在乡间,有说二大爷乃是转世的阴阳人可出神下阴,也有说二大爷身上跟着一头千年白狐极是通灵,还有人说二大爷乃是一位隐居的道士所以无儿无女。

可这些传说,既是只能暗暗流传,又无有切实凭据,而二大爷本人极是光明磊落,从不装神弄鬼也不说玄道奇,偶尔望着天空吟诵几句千字文倒像个落第的酸儒,独自站在高高的业楼上冲着夕阳吞吐着旱烟飘起些火光烟圈又真像是远古遗落人间的隐士……

“胡哥,你真是好福气,竟然有个这么厉害的二大爷……”

“就是,就是,我要拜二大爷为师,以后就不愁没饭吃没酒喝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至今还清晰记得幼时玩伴,谈论起二大爷时那崇拜和羡慕的神情,还有对我这个二大爷的侄子的恭维与请托,当然亦少不了收到一些“贿赂”,大抵便是一把个头不大的金黄色的甜杏、几颗刚刚从自家老母鸡屁股下偷来的鸡蛋、偶尔也会有用鸡蛋偷换来的动物糖果或新打碗豆换来的香瓜,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收了这些“佣金”,我自然便要玉成小伙伴之事,一次次带着他们到稍稍远离村庄的业楼拜师学艺。村里的孩子们,看似野得跟猴子一样,可一到办正事的时候却都有些怂,竟没有一个孩子胆敢与二大爷独处的,自然也更没人敢提起拜师之事。这让我一度以来,心中颇为不安,既吃了他们的好处,却又未办成所托之事。

好在,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不长久的,很快便将对二大爷的兴趣转向了他所居住的业楼上。

业楼与小说

这业楼,倒是与二大爷的身世颇有些相似。

业楼——这个名字,同样也是后起的,只因那些年大兴破四旧与农业合作社,本村的前贤们一合计便来了个二一添作五,将村里最旧的那座庙一通打砸便当成了农业社的驻地,从此,破庙换新颜成就了业楼,却再无人能说清这庙原本供着何方神圣,建于何年何代出于何等目的。

在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自然无人有暇思及过往,更不会有眼光目及今后。据说,全村老少便在这神圣之地,吃起了大锅饭,只是锅虽大留下的记忆中却满满都是饥荒,以至于这业楼便极不受村人待见,待包产到户后再无人愿意接近,目之为诅咒一般,甚至成了止小儿哭泣之恶名。

不过,身为小儿的我,那时自然不能明白何为“神圣”,更不知“神圣”为何物,只以为那业楼里会有很多如蛇一般的绳子(绳绳)蜷曲在高高的房梁上,远远地监听着哭闹的小儿并做准备随时将其勒得不能出气。于是,在恐惧之余,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神秘的好奇,极想看看那业楼的内景,瞅一瞅那些个“绳绳”。

后来,这样的机会,大约在我五六七八岁的时候,随着二大爷据说从连每头老鼠都有半缸麦子的口外回来,接着搬到业楼居住时,终于来临了。

只是,每次一爬上业楼所在的小土山,站在石碾子不知碾了多少岁月的硬土地上,望一眼那古旧高耸造型奇怪落满黑色怪鸟的灰色大房,如破旧草帽般向外伸出的长长屋檐下画迹斑驳的枯败椽头,万分警惕地听着窗棂纸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呜咽噼啪般的哀泣,脑子里便会汇聚出大人们平日里所说的种种恐惧神秘画面,顿觉周遭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所有的一切大概都活了过来,被那业楼里阴冷邪性的“绳绳”赋予了同样超自然的邪恶力量,那业楼所在之地顷刻便已是一片鬼域,每个毛孔都能感受到一种被岁月尘封的恐怖即将自那瑟瑟抖动的麻纸后冲出,将我和周围的小伙伴们彻底吞噬,吊起在那业楼里想象中存在的积满灰尘的房梁上……

“胡哥,我怕……我不敢哭,呜呜……”

“有鬼,快跑,专吃小孩儿的……”

周围的小伙伴,边哭边跑,满身冷汗,谁都顾不上谁,却又生怕自己拉到最后,被那业楼里随时会冲出的神鬼吃掉。可每次总会有人拉在人群后,作为“带头大哥”的我,只能缩着瞳孔,冒着冷汗,承受着背脊上一阵接一阵的冷意,故作镇定地回转身紧紧拉了最后一个小伙伴,不敢回头,紧绷着心,连跌带冲地向小山下的村子逃去……

“哎……狗娃,又干缺德事了!要多做好事,多行善事!”

往往这个时候,二大爷不知怎么的便会突然出现在身后,悠悠一身叹,再加上那不紧不慢的腔调,足以将我们全部吓趴在地,滚落向小土山下……

至今,我都不知道,究竟是我们当初太紧张,还是二大爷故意那般捉弄我们,以报复引大孩子前来业楼掏鸟雀、于业楼屋顶的灰瓦下摸蝙蝠的顽劣。当然,再后来我们便成了大孩子,也就成了祸害那些小动物的黑手……

为此,极是疼爱孙子的奶奶,便会出面与本就相互看不惯眼的二大爷来一番理论,有时甚至不免恶言相向,从残存的模糊记忆中回想,大略便是说二大爷“不是个正经东西”、“不识好歹不分亲疏”、“天生就是个讨吃货”、“不知遮护自家侄子”云云,最终的结论便是“跟你二爹一样都是傻子”!

二爹,自然便是我的爷爷,一个黄土地上最老实巴交的老农民,自八九岁起家破人亡,便带着仅存的亲人——胡二,背景离乡,扎根在了三十多里外的本村。作为外来户,无依无靠,吃尽多少苦头,才凭着憨厚耐劳奠定了我胡家的小小基业……

在爷爷的不甘和努力下,识了几本三字经、千字文的二大爷,却据说不务正业起来,游走外地,飘泊不定,抱着家里祖传的几本泛黄古书,不知怎么就琢磨出了些神奇的本事,坚持说是祖传的功夫,奶奶自然是不信的。

对于二大爷的过往,除了知道曾在口外逃荒,其他的连我也一向知之甚少。也曾向爷爷问询,爷爷却只是苦笑,讲述家族的历史,遗憾家谱的失落,感叹活着的不易,慈祥地叮嘱着:“爷爷没啥本事,你二大爷不忍拖累我便跑出去自谋生路了……你大大好容易有个推荐上清华的指标,却被人顶替了,爷爷也没本事要回来……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这种地的苦爷爷一个人受了就够了……”

爷爷口中的二大爷,与奶奶眼里的二大爷,显然完全不是一回事。当然,与我那时候心目中的二大爷,更加没有相似之处。

敢于一个人住在那般恐怖的业楼里,二大爷在我心里自然便不是凡人。

在那些最初的懵懂岁月,自小被要求读书识字背古诗的我,最渴望的便是可以跟村里的小伙伴一样,牵着自家的老黄牛,惬意地在青草地里嬉戏,哪怕用镰刀割几把青草也极有成就感,可惜,爷爷打定主意不让我触碰这些,奶奶心疼孙子时时看着,老爸不打不骂却让我自责不已,童年的野望就此埋藏进了心间,我知道自己不能辜负爷爷那最后的希望……

某一天,有生以来的第一本小说,被二大爷悄悄塞进了书包。《薛刚反唐》,就此为我打开一个想象的精彩的世界,英雄的形象,英雄的梦想,就此种在了心中,再也难以磨灭……

初通文字的我,怕被大人发现,便借着月光,点着油灯,连蒙带猜,不知不觉中已喜欢上了文字,喜欢上了文学。《呼家将》、《杨家将》、《说岳》、《隋唐》,一本本历史小说,一个个鲜明的英雄形象,慢慢与自己重合,竟然就这样树立了最初的人生观……

当然,二大爷因此被奶奶无数次数落,说这些“闲书”不该现在看,这是在害孩子!可二大爷,却只是沉默不语,但我却分明能够看到二大爷眼中的家国情怀,渐渐地,我便明白了:二大爷,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激励我要向那些家道中落的英雄们学习,要出人头地……

“二大爷,你也是那些书里的人,像那些忠心耿耿的老家人……”

“二大爷,你能把那些神奇的本事传给我么?”

虽然没有很多言语,没有太多接触,可我却觉得二大爷才是最贴心的人,他才最懂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渴望什么。对他的一切,我便充满了好奇,不自觉地早已将他当成一位智者,一位世外高人。

二大爷那神奇的治病之术,即便是与小说中那些高人相比,亦完全不落下风,或许还更为神奇。

“狗娃,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才是正途,咱们胡家需要的是一个大学生……二大爷这点本事,早已成了封建迷信喽,还是带到棺材里得好……”

不论我如何苦求,二大爷却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坚决不让我触碰他的那些“小术”。后来,有一次,我忽然明白了,二大爷的那种坚定,与爷爷不让我接触种地的活儿,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自此之后,我便没再求过二大爷,心里不得不认同奶奶所说“跟你二爹一个尿性,一对傻子”!

望着村东南那座小土山上,越加破败的业楼,还有那想象中存在的“绳绳”,我终究还是未曾“敢”踏进其中,不止是由于那无数次的恐惧经历,更多的却是些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在那个冬天,刚刚上完小学三年级的我,踏着茫茫雪花,跟着父母奔向远方的城市,在那里我没有办法按部就班上四年级,而是要直接跳读五年级……

言语不通,出身卑微的我,意外地闯入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一切都格格不入,心中有着无限压力,可我的心中却有着一个个古典英雄在战天斗地,那种悲壮的逆袭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成功的喜悦,点燃了对未来的希望。

也许,那些年,在外四处漂泊的二大爷,早已知道一个无根无依的闯荡者,最需要的不是什么神奇的本事,而是心中的英雄……

很久之后,才从村人的口中得知,二大爷那些年治病,从未收过分文,却收集了许多在那个年代异常难得的书籍,后来就成了我的收藏,融进了我的血液,重塑了我的生命。

雷雨与叹息

后来的人生,身不由己。

读大学,读研究生,工作,结婚,定居京城。

在这飘泊不定的岁月里,多数时候居无定所,疲于奔命,难得喘息之机,渐渐将自己“囚禁”于一片虚假的繁华之中,午夜梦回惊醒于家乡的当初情景,可惜,那些曾经熟悉的人却渐已模糊,岁月早已将过去酿成了另一个梦,虚淡不实却萦绕难舍,似已与我无关可总有丝丝缕缕的哀叹。

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劝说,一直在思量,可总也鼓不起勇气回头看看,不是不想,不是无情,只因旧梦依稀却黯淡了容颜,昨日的荣光早已苍白于异乡,难道说这便是二大爷当年的心境?这便是二大爷敢于独自掩身于凄冷业楼的胆量?

轰隆隆……

窗外,电闪雷鸣,照亮了对面灰暗苍白的烂尾楼,顷刻间便已是天地茫茫风雨交加。

夜深人静,正是酣睡香浓之际,即便闷雷滚滚亦难扰他人清梦,唯有我独对窗外,反倒希冀这雨便如此一直狂暴下去,淹没了时空鸿沟,让我再回从前……

十年前,便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同样孤寂,同样冷凄,一场大雪后,爷爷便无声无息地走了,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我,却只是简单地交待着:“爷爷要不行了,你们以后好好过……”

我知道,爷爷以我为傲,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因打小没有依靠而驼了的背,却硬生生种出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自从那天后老爷子走到哪里都极有面子,三代人的努力才终于结了果实,为此老爷子付出了一生,于愿已足。

我也知道,爷爷还有遗憾,没有等到我结婚,没有抱一抱重孙子,但是,老人家一向知足,走之前亦未提及于此,不愿为儿孙另添麻烦。

爷爷的葬礼,虽不隆重,可却算得风光,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全都主动参加,这便是对老爷子一生奋斗的认可。可是,却唯有二大爷,这位老爷子的第一代希望,独自呆在业楼里,从始至终未曾出现。

只是,据后来村人说,在爷爷下葬后,二大爷一个人,在爷爷的坟前跪了三天三夜,极尽哀泣,自此便不再与奶奶往来……

“痴情总为情所累,好人总也难长命……恍然便已一梦杳,不知不觉便已四十年,那业楼恐怕也快倒了吧?”

望着窗外大雨,我自希望这雨可以洗掉我童年时的阴影,让那业楼倒塌,彻底曝光于烈日下,蒸发掉最后一丝阴晦,可又开始担心栖身其中的二大爷。

这场雨。

让我真正理解了二大爷,深切感受到他无处安放灵魂的痛苦与孤独,也有些明白了很多年前谈起二大爷时爷爷那沉重的叹息和无奈的苦笑,也许老爷子早已后悔供二大爷读书了,生性善良的老人家将二大爷的“不幸”皆归因于他自己……

在一个半新不旧的年代里,让二大爷读了许多《三字经》《千字文》《大学》《论语》,一门心思要忠君爱国,一如二大爷最初让我看的那些旧小说,可惜,及至后来游学出外,二大爷才确切地知道世道早就变了,皇帝再也不会有了,哪里还需要他这样的读书人?

“哎……那时的二大爷,定然便遭遇了一场今夜这般的雷雨吧?五雷轰顶,击破了所有的梦,进无路,退难归,无法面对他那位老实本分的二爹吧……”

四十年后,我于京城一声叹息,终于理解了爷爷不曾说,二大爷不能说的百年辛酸。

“那……我自己呢?还能回得去么?难道我自己也要寻一座业楼住进去,尘封自己么?”

“业楼,业楼,二大爷难道真将那庙当成了洗业除罪之地么?”

“相比于爷爷的苦熬,二大爷的煎熬,倒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大爷爷莽得痛快,快意恩仇,血染革命……”

雷雨中,我似乎看到那归于历史的业楼轰然倒下,二大爷于声声叹息中不停地书写着家族的百年人事,恍惚中却又见女儿正睡得香甜,脸上似乎漾起微微的笑,那是又一个童年。

清晨,天晴。

驱车向西,久未通音讯的二大爷,竟然打来电话,百岁老人却中气十足:

“狗娃,业楼塌了,幸亏二婶子昨天提醒,二大爷才躲过一劫……”

“那些年,你不是一直想学二大爷的绝技么?二大爷想明白了,老祖宗传下的东西,都是为子孙着想的,哪有骗自己后人的道理?*奶奶你**说得对,咱们不能上了别人的当,丢了自己的传家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