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诗，读到李商隐的《瑶池》“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时便开始想象，瑶池王母是何等尊贵，突然有一天平静的瑶池被周穆王骑着著名的八骏打破，一时相会欣然，从此后王母便痴痴地待在绮窗前，听着仙乐茶饭不思地等候穆王。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无上尊贵的女神会对一个无礼的入侵者念念不忘，而传说中美不胜收的瑶池，为何在周穆王铁骑踏入后便成了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领土？
西王母会穆王汉画像石像拓片
再如《西游记》中，3000年一熟的蟠桃本属于王母的桃园，如此宏大的神力，却只在故事中担任了帮主角齐天大圣长生不死的辅助角色，而蟠桃和蟠桃园的主人王母，不仅作为损失最大的受害者在原著故事中悄然隐身，更在后世人们通过影视、动画和衍生作品的演绎中成为了优柔寡断、意气用事的形象，细想之下委实让人难以接受。
《西游记》蟠桃会插画
神话研究学者米尼克·希珀在她的著作《乐园之丘》中，将西王母传说解释为一种普遍存在于世界各地神话中的“造物女神”角色。就像希腊女神赫拉的乳汁能够形成银河，阿拉伯女神乌札以乳房赐福于人类，古巴比伦女神阿尔忒弥斯哺育万物一样，各地的文化不约而同地塑造了强大女神的形象。然而，随着时间的消逝，这些女神的形象开始变形。
《乐园之丘》书影
首先是权力的移交，米尼克·希珀说，在汉语中，“神”的重要原意是“引出万物者”，各大文化中原初的女性神明，是创造和孕育生命的角色，但在后来，这一能力被削弱，成为男神的从属者，二者共同孕育生命。在许多神话传说中传播着这样的观念：代表大地的母神必须为代表天空的父神让路，女神自我削弱，尊重且仰望男神，神话性别角色的更新，也相应地伴随着文化中性别权力的移交。
伏羲女娲汉画像石拓片
进一步，女性的角色持续让位和退避，从创作者转而成为被创作者。比如基督教圣经的传说中，上帝用亚当的肋骨（也可能是别的骨头）制造了夏娃；在伊斯兰教故事里，女人是一根“弯曲的肋骨”。就这样，在新的创世故事里，男性接手了女性创造生命的能力和工作，他们无需子宫和乳房，就可以实现孕育的伟业。
《圣经》中的伊甸园
那么，原先孕育的角色该如何处置呢？米尼克·希珀进一步解释，作为大地之母的女神角色退让为神之母亲的角色，比如埃及女神伊西斯，基督教圣母玛利亚，她们是“心甘情愿的容器”，以母亲之位哺育真正具备无上神力的男性主神。
《哺乳圣母》
这也许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在先人的遗迹中发现这样多女神崇拜的痕迹，而口口相传的神话里女神却那么无力，她们或成为被夺走羽衣被迫嫁人的无知少女，或成为爱上人类而放弃神籍的贤妻，或成为教条刻板、处处刁难人类的恶毒反派。
牛郎织女故事中，王母扮演了恶人角色
神话中从女神到男神的权力移交，伴随着人类对女性身体观念的异化。女性孕育生命的门户曾经是最早的古老信仰、爱与繁殖力的标志。同样的，女性的身体特质曾经具有神秘的、令人敬畏的力量。然而，随着男性权力的介入，男性出于对自己无法控制的女性性权力和生育能力的恐惧，开始呈现出一种广泛的控制：贬低女性，散播对女性能力的恐慌，将女性视作男性主导的家庭中的所有物，在权力斗争中将女性作为最终受害者，等等。这些行为也持续地延伸到了今天，米尼克·希珀认为，对诞生、孕育生命的力量的恐惧长久以来扰乱着性别关系。
在全书的最后，米尼克·希珀表达了最朴素的理想，她希望能够提升女性的性意识，女性应当意识到自己的权力：
“相比于执着地关注阴茎或阴道的独白，我们更应该探索两性如何写作，以做得更好并着眼于彼此的弱点。这一点不仅适用于性，也适用于我们彼此间最日常的互动。”
总的来说，《乐园之丘》精心爬梳了从古老神话传说到今天商品社会，人类文化语境中女性权力的演变，从神秘、主宰、造物者一步步退居到必须隐蔽、羞耻和提防的身份转化。是一本论述清晰、生动简明的性别平等理论著作。
《乐园之丘》内页
最后，特别夸赞一下本书的排版和装帧，橘红色的封面和章前页让人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蓬勃耀眼的女性之力，也给读者的阅读体验增加了阶段式的成就感。内页纸张触感极好，双色印刷精致舒适，排版偏上适合单手翻阅。毫不夸张地说，实体书的阅读感受要高出电子书三倍以上。如此诚意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2022.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