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16年10月发表在《海燕》文学月刊上的短篇小说,时隔7年,本不打算在公众号上重发。然而,近日听到关于《海燕》去留的种种不利传闻,遂决定以《海燕》曾经作者的身份,重发此文,以示对《海燕》的支持。虽然人微言轻,但坚信一座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有着实现GDP过万亿的雄伟目标,不会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深受市民喜爱、有着近70年历史的《海燕》吧?愿《海燕》迎风破浪,展翅高飞。
两颗黑痣(1)
昨天晚上,王江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在一条阴森的小路上,数条恶狗追咬着他。他吓得一路狂奔,扑通一声摔到沟里。梦醒了,天也亮了。

吃早饭的时候,王江东发现女儿王小小有些怪怪的,总是在看他的右脸,看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他便摸了摸了脸,逗趣道,丫头,看什么呢,莫非你老爸昨晚摔到沟里把脸摔破了?
老婆宋敏闻言,把含在嘴里的半个鸡蛋硬是吐了出来,惊讶地问道,老王,你昨晚也没出去喝酒啊,怎么就摔到沟里了?
王江东嘻嘻地笑道,看把你紧张的,梦里,是在梦里。接着就把昨晚做梦被狗撵的事说了。
宋敏嗔怪道,你这个不正经的,大喘气啊,吓死人了。
王江东笑道,你就是个耗子胆,经不起事。说完,他把脸往王小小的眼前凑了凑,说道,丫头,看出什么了,老爸该不会真的在梦里把自己摔坏了吧?这是不可能的,赶快吃饭吧。今天上午不是还要和行长到远洋公司谈放贷的事吗?别去晚了。王小小在银行公司部做信贷工作。
王小小没有接王江东的话茬,而是用手在王江东的右脸上点了点,问道,爸爸,这两个黑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王江东有些奇怪,哪来的什么黑痣,我脸上根本就没长什么痣啊。
王小小见王江东不相信她的话,就对宋敏说道,妈妈,你过来看看,爸爸脸上是不是长了两个黑痣?
王江东又把脸往宋敏那面凑了凑。宋敏看了看,说道,嗯,是有两个小黑痣。老王,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王江东疑惑道,真的有?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哪知道它们什么时候长出来。谁一个大老爷们整天没事照镜子,看脸蛋上长没长东西。

王小小起身把王江东拉到镜子前面,指着他脸上的那两个黑痣,说道,爸爸,在这里呢,你好好看看有没有?
王江东果然发现右脸上有两个比小米粒大点比大米粒小点的黑痣。王江东满不在意地说道,哟,这两个黑家伙,什么时候跑到我脸上安家落户了,都不和我这个主人打声招呼,太不像话了。不过,我这么大的一张脸,还容得下它们,它们愿意赖在这里就在这待着吧,我老王不和它们一般见识。
那可不行,爸爸,你得去医院看医生,正好后天周六我休息,我开车拉你去。王小小态度十分坚决。
王江东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不就是长了两个小米粒吗,有什么了不得的,搞得那么紧张。你怎么和你妈一样,不大点个事,到你们这里就一惊一乍的。放心吧,我说没事就没事。我还忙着呢,我不去。王江东今年四月份退休后,生活安排的丰富多彩,每天到公园练太极拳,去老干部大学学唱歌,吹葫芦丝,约朋友洗澡、饮茶、喝酒、打扑克,回家上网、看书、写作,总之,一天到晚不闲着。

可是,王小小对老爸的这些理由全都置之不理。怎么你说没事就没事,你又不是医生,你比医生还明白?王小小不高兴了,语气挺冲。
王江东今天虽然没看黄历,但他相信今天一定是个凶日,要不怎么一大早上恶狗、黑痣跑出来了还不算,女儿的态度也一反常态,这些都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特别是这个宝贝女儿,平时听话乖巧得很,今个儿怎么一觉起来就变了个人似的。他没好气地说,这个东西长在我脸上,我说了算,我说不去就不去。王江东上来了那股犟劲,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女儿拉着他的胳膊带着哭腔来回摇晃带着,说道,老爸,求求你了,你就去医院吧。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扑簌扑簌地眨着,眼泪就涌出来,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王江东有些不忍了。宋敏在旁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嚷嚷道,你这个老王,怎么那么死心眼,孩子让你去你就痛痛快快地去,哪那么多废话。宋敏说完,一个劲地向他眨巴着眼睛,意思是让他赶快答应女儿的要求。王江东看着眼前着急的女儿和向他噤鼻子夹眼睛的老婆,心中猛地一动,豁然开朗,一下子明白了女儿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他去医院。
他猜想女儿一定是想到了她已逝去的奶奶。两年前王江东的老母亲宗翠花患上了恶黑(恶性黑色素瘤的简称)。这种病虽不常见,但恶性程度非常高,是源于皮肤的一种恶性肿瘤,是癌症里面很凶险的一种,死亡率极高。他记得看过一部电影叫《非诚勿扰2》,里面的男主角就是患上了这种病。后来,这个人因为绝望而跳海自杀了,足见这种病的厉害。

老太太患病部位在脚后跟,家里人发现后,马上就送到医院就医。皮肤病医院的外科张主任亲自主刀,手术很成功。据他说,老太太由于手术及时,患病部位没有出现扩散,不会留下后遗症。那天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王江东激动得蹦了起来。
然而,令王家人感到遗憾的是,半年后老太太因为患上重症再障(重症再生障碍性贫血)而不治去世。虽然医院给出老太太病故的原因是重症再障而非恶黑,可是,家里人始终怀疑与恶黑有关。究竟恶黑和再障之间有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王家人作为医学界的门外汉,当然搞不懂。不过从那以后,恶黑在王家人的家人眼中就成了死亡的代名词。谈黑色变,不足为怪了。王江东猜想,女儿一定是想到了两年前奶奶的病,所以才如此紧张,急着催他快去就医。
想到这里,王江东笑呵呵地说道,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都吃饭吧,这一大清早让这两个小米粒闹腾的。
宋敏道,还不都怪你,你早说去医院不就结了吗,看把孩子都急成什么样了。
王小小见王江东答应去医院,破涕为笑。她搂着王江东的脖子,撒娇地说,爸爸好听话,爸爸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爸爸。王江东朝着这个守在父母身边快三十年,却总也长不大的女儿拌了个鬼脸。
宋敏用手点着闹在一起的父女俩,笑道,你们俩呀,都多大了,老没老样,小没小样,吃完饭该干嘛干嘛去吧。
王小小猛地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表,蹦起来叫道,哎哟,不好,我上班要晚了。抓起衣服裤子边往身上套,边喊道,爸爸,你快到屋里把我的包拿出来。
王江东一溜小跑,颠颠地跑进王小小的卧室,拿着那个他也叫不上什么牌子的红色小坤包,出来递了过去,嘴里还不往地逗着女儿,我刚才差点听成你要上春晚了,原来你是上班要晚了,驴唇不对马嘴啊。
王小小一把从王江东手里把包拽了过去,顾不上多说话,只甩了句不理你,穿上高跟鞋,咣当一声关上了防盗门,嘎登,嘎登,楼梯里传出了急促的下楼声。
王江东和宋敏都竖起耳朵听着,直到外面听不见了咯噔声,他俩才长长地喘了口气。宋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埋怨着王江东,你就是个榆木脑袋,反应太慢了,我现在怀疑你有初老症的嫌疑。刚才我一个劲地给你眨眼睛使眼色,你却木滋滋地老半天没啥反应, 愣是把女儿给急哭了,你可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