擀 毡 (远逝的画面)
盧明辉






初秋的一天,我来到达茂联合旗白彦敖包人民公社社员腊玛扎布的家里。这―天,他家人声喧闹,好像过节似的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在一排三座蒙古包间,人们酸奶酒、煮奶茶、烙黄油饼,忙个不停。正中的一座宽敞的大毡包里,围着火坐着几个老牧民,他们一边畅快地谈论着,一边把白嫩的绵羊尾巴切成小块放进盛着炒米的奶茶碗里,然后吃喝着。
当我迈进毡包的门坎时,包里的人们一齐朝我致意道好,腊玛扎布连忙放下灌满茶的铜壶和我握手说:“今天你来的巧,正赶上我们办喜事啦。”我走进蒙古包里,瞧着他喜悦的脸色问道:“是招女婿呀,还是出嫁姑娘,闹得这样热火?”“你都没猜对。”
他倒满一碗奶茶递给我,又把放着羊肉盘、奶皮子、酪旦和炒米的红漆木匣,一齐朝我面前推过来:“快喝吧,今天的茶是来者就有份。”说罢拿起一个玻璃茶杯斟满*子奶**酒,双手举过眉睫我敬来:“这杯洒,可得全干。”我赶忙双手接过酒杯,莫名其妙地又问,“究竟是啥喜事呀?”他只用两个字回答:“擀毡!”便顺手*插抽**在镶银花刀鞘里的一把刀叫我切肉吃。
我惊奇地瞟了他一眼说:噢!擀块毡也算喜事?坐在我身旁的一位满脸皱纹、穿着红色蒙古袍的老牧人, 满面喜色地对我说:“啊,奴豪勒(蒙语同志的意思), 你还不懂我们蒙古人的风俗呵?在草原上牧民擀毡子,正象你们汉族人新盖大瓦房一样,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接着他又感慨地说:“如今,生活是好啦,差不多的牧民家都能擀几块毡子,用了三年五载的旧毡包,不能遮风避寒时, 就可以换新毡层。
这要在过去,是件不容易的事呀,那时节,一听说谁家要擀毡子,比听说光棍汉娶媳妇还要喜欢哩!方圆百八十里的人家,都提上壶奶茶,端一盘黄油烙饼,骑着马去为他道喜庆贺。现在虽说不兴那一套了,可是擀毡子换新蒙古包这应该说还是一件喜事呢。”说完他拿起旱烟袋又指点着我问:“你说对不?” 经他这一番讲述,我连连点头表示赞成,“对!对!”正说话间, 门外传来一阵奔腾的马蹄声,这时坐在蒙古包门口的那个红鼻梁子牧人,高兴地喊道:“噢嗨,好极了,根敦达尔计来啦。”我放下茶碗,只见蒙古包门前的草地上一骏马竖起银丝般的尾巴疾驰而来。
到蒙古包跟前,骑者翻身落马,然后将马缰拴在马桩上, 把马鞭放在门外,便晃晃悠悠地朝毡包走来。这人身躯魁梧,相貌威武,皮肤黝黑,看样子约五十开外的年纪。当他迈进包门时,人们立刻喧腾起来, 有的递茶,有的让坐。我和他握手问好,打量着他的体魄,心想这人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草原上的好捽跤手。
这时,和煦的秋阳,把万道金辉洒在草原上,风轻轻地吹着,这真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大好时辰。吃饱喝足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向井台前面一块平坦的沙地上走去。沙地上放着一堆装羊毛的袋子,一群孩子滚在毛袋堆里嬉闹玩耍,几个大一点的男孩子在沙地上摔跤、击拳。当擀毡子的人们过来时,他们通被骗出场外。
我怀着好奇心,和腊玛扎布等来到这块沙地上。这时参加擀毡子的男女牧民,在场外围成了一个圆圈。腊玛扎布牵着三头弯犄角大黄牛走过来,将牛拴在井台旁的石柱上;两个穿长袍子的妇女抬着用木棒架着的两块归毡子走了过来。接着,人们七手八脚地忙起来,他们先把旧毡子铺在沙地上,然后从毛袋里拿出弹好的羊毛,均匀地铺在旧毡上面。有的人提来冷水,用手指往铺好的毛层上洒水。人们边铺边洒、有说有笑,动作敏捷而又轻快。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也提起一桶水小心翼翼地往毛上洒去。刚洒了几下,根敦达尔计便走过来,摇摇头说:“啊,卢同志,这样可不行。水洒不匀,擀出的毡子就会象蜂窝一般是虚的,不经用。”说罢接过我手里的水桶,伸直生满茧子的手说:“要把五个指头伸展分开,这样洒出的水就会又匀又细。”以后我学着他的做法,慢慢地洒着水,他高兴地点着头说:“对!对!就是这样,”惹的场上牧民们大笑起来。
铺完毛后,根敦达尔计把边沿仔细地弄整齐,然后抓起一把黑色的羊毛,在一个角上做成一个连环双圈的模型,把一根沾着羊毛的粗木椽放在铺好的毛层上,连同旧毡一起卷起,再用绳纵横缠紧。这时腊玛扎布便牵过那三头弯犄角大黄牛套在毡圈上,象拉石磙子似的赶着它们向远方草地上慢步走去。孩子们跟在后面追逐蹦跳。剩下的人围着铜茶壶席地坐成一圈,喝茶抽烟,谈笑逗乐地休息着。等到拉套的牛转完四、五里地的大圈返回来时,人们立刻迎上去卸下牛犋,解开索绳,把毡卷打开,用一桶一桶冷水泼上去冲洗。冲洗过了,腊玛扎布的老岳母端过一碗泡着炒米的奶浆,弯腰泼在新擀的毡上。炒米粒随着奶浆布满了毡子。据说这是一种古老的风俗,它祝愿草原上的牲畜兴旺,水草丰盛。
冲洗完毡子,十几个牧民男女,卷起袄袖,裸着胳膊,并排跪在毡卷旁,然后由因人领头有节奏的喊唱:“哎唷一嗨!哎唷一嗨! ”其余的人也都和着他的声音,喊唱起来,并且随着节拍,大家一齐来回揉搓毡卷,反复揉擀,陆续地往上洒水,擀毡声和叫唱声在草原上飘荡着。这叫做洗毡。毡子的质量好坏与洗毡时的技术巧拙功有直接关系。擀洗后,把毡子再卷起来,套上牛拉着转几个圈,回来再做一次甩毡,一块新毡就基本告成了。
甩毡,是最后也是最劲的一道工序。干这样活的人,不仅要有强健的体魄,而且要有相当好的握力和腿力。据说能张开两臂拽住一个人,悬空旋转几个圈,又甩出几步远去的人,才配得上称为―个好甩毡手,腊玛扎布和三个身材宽阔的大汉跳进场里,四人站成方形,握起足足够七、八百斤重的湿毡子,举过头顶,使劲地往地下甩,边甩边用蒙语念着数,数到五时,腊玛扎希由于用力过猛,差一点摔倒了。
他放下毡子走出场外腼腆地说:“哎呀,我不行。”冷汗从他额际涔涔流下。旁边的牧民们也都笑着说, “还是请老将上场吧!你虽然有点力气,但还没有学到这种本领。”此时,站在外面的根敦达尔计,弄灭了吸着的纸烟,卷起袄袖,用手理了理咀角上的八字短鬓,抖抖上身 紧紧腰带,张开他魁梧宽阔的两臂,便学着摔跤出场时的模样,跳着走进场里。
其他三个留在场里的大汉,也都握起拳头,拭试自己的力气。像要开始一场惊心动魄的角力赛似的。他们把毡边卷起来紧握着,跟敦达尔计喊了声,“开始!” 便把毡子高悬过头顶,然后甩落在地上,甩击得地层“崩通!崩通!” 发出巨响,近处山山峦起的回声,像炮声般震荡着草原。随着起落的甩击声,根敦达尔计大声念着:“一、 二、三、??????五??????十五……二十!”他们身躯仰曲的动作, 使得全身的肌肉上下突现。看着他们这壮实健美的体魄和绝技的表演,我禁不住喝彩道:“这是多么棒的体格啊!简直象童话里的巨人一样。”
站在我旁边的一个牧民老妈妈也高兴地赞美道:“这些人一次能吃下五、六斤羊肉和喝七,八斤牛奶,如果他们要使劲一摔,能将羊腿骨咔嚓一声折成两截。”听着她的议论,不禁使我想起曾经看到过的牧民们驯骑骜马时那种坚韧雄威的勇士形象,啊!蒙古民族真不愧是个勇敢勤劳的民族!
甩完毡子,根敦达尔计一人把它扛起来放在一块毛茸茸的绿草地上展开晾晒。然后 默默地站在毡子旁边,脸不变色。腊玛扎布的老岳母又走过来,斟起满满一杯奶酒献给他。他接过酒杯,举过眉稍表示回谢,便一饮而尽。观看擀毡的人们一一做过他的跟前,有的竖起拇指说:“好样的,还象一只老猛虎!”
1962年10月21日 5004期 第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