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妈是个扶弟魔晚期,没救了的那种。
为了她的巨婴弟弟,扶得家没了、跟爸离婚了、甚至负债累累,居无定所。
到最后,她死了,累死在舅舅家的庄稼地里,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我不可怜她,甚至觉得她罪有应得。
可正当我庆幸终于能摆脱舅舅一家时,我却意外穿越到了70年代,成了我妈的老师。
1
你妈死了,过来一趟吧。”
舅舅宋明辉冷冷的声音传来,不带有丝毫的感情,仿佛他姐姐的死,就跟死了一只小猫小狗一样。
我愣了愣,
“怎么死的?她早上不是还在你们家干活吗?”
“脑梗塞,猝死。“舅舅毫不在意说道。
我捏若录取通知书越来越紧,在心脏几近停滞的沉默下,我冷冷说道:
“我跟她已经断绝关系很久了。”
“死丫头,你要么现在滚过来给你妈收尸,要么我就扔臭水沟里了。”
“那可是你的姐姐!“我忍不住吼道。
“那又怎样?“舅舅冷笑一声。
说完这句话,他就挂了电话。
最终我还是去了。
我安慰自己,就当为了偿还她的养育之恩。
刚踏进村口,就听到村里女人一片哭嚎声。
为首的舅妈嚎得格外大声,仿佛死的是她亲妈。
我拨开人群走了过去,人群中央果不其然躺着我亲妈,破旧的衣服上还沾着泥土,脸色蜡黄、嘴唇青紫。
很瘦,也很丑。
我有些可笑地看着舅妈,生前对她百般嫌弃,死后却又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楠楠啊,你妈不容易,操劳了一辈子,是个好人啊。”
舅妈见我来了,抹着眼泪抓着我手念叨着。
我冷笑一声,叫过来搬棺材的工人,把我妈抬进去,扫视了周围的一众人。
没有那个巨婴舅舅,意料之中。
我替她可悲,在大庭广众下对着我妈尸体说道:
“看到了吗?你养了一辈子好弟弟连你死的时候都不愿意来。”
“你什么意思,你舅舅是因为.......”
舅妈听到这话脸色一白,护犊子似的冲到我面前嚷道。
我并没有理会她,只是挥了挥手,搬棺材的人很快行动往村口的搬着。
人群为我让开一条道,我没有理会舅妈粗鄙的辱骂,径直跟在棺材后。
我妈进不了祖坟,无处可去,我就把她埋在了那条垃圾遍地的臭水沟旁。
没有鲜花、没有绿树,她死后最终的归宿,只是一处充满恶臭和肮脏的死寂之地。
我妈就这样仓促的被埋进去了,连带着我攒了几十年准备上大学用的两万块。
忙完这些后,我静静地注视着小土堆。
这个让我憎恶了一辈子的女人,最终还是被她视如性命的弟弟杀死了。
听村里妇孺说,我妈没日没夜在舅舅庄稼地里干活,日头这么大,是活活累死的。
可我并不觉得意外,从小到大,我妈都是个疯狂的扶弟魔。
她让我从小没了爸爸,生活的一贫如洗,捉襟见肘。
为了贴补她弟弟家,钱没了,房子没了,还负了债,一分钱巴不得分成两瓣用。
甚至还想让我继承她扶弟,承接她的苦难。
我毫不犹豫拒绝了,并且当场与她断绝了来往。
—别数年,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以这种方式。
值得吗?一辈子用血肉供养这样的白眼狼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轻声问小土堆,我妈静悄悄的,只有风在呼啸着回答。
她果然死了。
死在她扶了一辈子的弟弟手里,结束了这可悲的一生。
2
“陈老师,您在听吗?这边待遇就是这样,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定了。”
本还在家里睡觉的我一睁眼,却是一处陌生的环境,旧旧的砖瓦房,还有一位穿着朴素的男人在殷切的注视着我。
我错愕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大脑飞速运转。
被拐卖了?还在说什么待遇?
不对,不对劲.......
我稳着声音强装镇定:
“......您能重新讲━遍吗?“
男人的态度并不像是拐卖犯,他说的话也很奇怪,甚至就连我所处的环境,都是非常的可疑。
男人愣了愣,但还是耐心的解释着。
他说到越后面,我的心却越凉的彻底。
青田县宋家祁小学?
这不是我妈的老家吗?
还有,他说什么当老师,教学生......
看着与当代落后不止一倍的环境,我有些惊骇。
在我印象中,这个学校不是这样的。
“你贵姓啊?“
我不经意问出这句话,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免贵姓宋,宋国庆。”
宋国庆....…?
我听着男人的介绍,猛地抬起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字的人,早在几十年前就死了。
一个最不可能的猜想在我脑中嗡嗡作响。
“今年是几几年?“
“1975年啊。"男人理所当然的说道。
我在那一刻,浑身冰凉,久久难以置信。
我竞然穿越到了70年代,还成了我妈老家的村小老师?
就这样阴差阳错下,我成了宋家祁小学的老师。
开学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小时候的舅舅。
跟长大后一样的肥头大耳,满嘴油光。
我仅仅是看着就一阵恶心反胃。
舅舅是全班最没有礼貌的小孩,会大声骂脏话,会高高在上的指使别人,还有猥琐的掀小姑娘裙摆。
我忍不可忍地把他一次又一次的轰出教室。
原来有些人的自私和劣根性是天生的,就像我妈一辈子都要当扶弟魔一样。
我没有师德,尽管他还是小孩,我仍旧带有偏见。
我很生气,没由来的生气。
我问他,“你姐姐呢,她在哪一个班?让她带你回家,我不教你了。”
舅舅咧起油腻的嘴脸,满不在意:
“她?一个赔钱货念什么书,娘说了,等她大了就嫁出去,彩礼钱给我娶媳妇。”
我愣住了,印象中我妈是认得一些字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连书都没读过。
那她又是从哪学会的呢?
让这个废物妈宝男教?天方夜谭。
在后来的几天里,我总算知道了答案。
一次上课的不经意间,在教室外一处不起眼的墙根里,我发现了我妈。
小时候的我妈也是瘦瘦小小的,明明九岁的年纪,却比她七岁的弟弟小好几圈,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在黄土地上画着圈圈。
我一时觉得有些可笑。
没想到扶弟魔都跟到学校来照顾这太子爷了。
我有些生气,想着反正她也不认识我,便没忍住好奇走过去看她在干什么。
可没料到,我妈在写着我这几天教的拼音。
歪歪扭扭的,却不知道比我带的那些孩子好多少倍。
她小声念着我刚刚教的拼音:
"g-u-o, j-i-a,国家,国家...”"“你学的不错嘛。”
我由衷感慨了一句。
我妈很专注,听到我的声音后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她似乎吓到了,立马把拼音抹掉,忐忑不安:
“陈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课的,您不要告诉娘....”"
难不成,我妈认得那些字,都是这样偷听来的?
我有些吃惊这个发现。
""你这样多久了?“
我妈眼圈红红的,“千完活我就会来,但不会待太久的,还要回家做饭。"
“你读书是好事呀,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妈。”
我没忍住好奇问道。
妈妈说女娃子学知识是要遭天谴的,会嫁不出去,被婆家打..…”
我愣了愣,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这些话倒像是那重男轻女的老太婆干出来的事。
“你妈都说不对了,你为什么还要来听课?“
我蹲下身子看她。
“老师,我,我想认字,我想读书.....”"
“对不起,我只会在活忙完了才来找您,求您不要告诉我妈妈....…"
她声音小小的,怯懦又不安。
我妈喜欢读书?可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来都是跟知识不沾边的,她甚至会限制我的学习,让我挪出更多的时间去帮舅舅一家。
难不成,她那种偏见,是因为没有读书,没有受教育导致的吗?
我如此想着。明明恨她入骨,可看着那怯生生的眼睛,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牵起了她的小手:
“你这个学生我收了,不用学费。”
如果从这一刻我教导她,一切还会改变吗?
只要读过书,受过教育,懂得世界的辽阔,她是不是就能不一样了?
会不会就能结束扶弟魔的一生了?
我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这是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保证。
下课后我便送我妈回她家,顺便跟老太婆谈谈她上学的事。
我妈刚进家门,屋里就传来了一阵粗鄙的辱骂声:
“赔钱货,死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想要饿死你弟弟是吧?”
“给你好脸就不知好歹了是不是?要不是我拦着,你要被你爹扔去山里喂狼了!”
等我进去时,老太婆拧着我妈的耳朵,骂的很难听,看到我后,才讪讪地收回手:
"陈老师,您怎么来了?“
老太婆一松手我妈就跑到了我身后,她害怕地抱着我的腿,小脸惨白,耳朵被揪得肿起了一大片。
宁可相信一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也不敢依赖她的母亲吗?
我心里有些酸涩,第一次从我妈的眼中看出了我小时候的影子。
我安抚性的摸了摸她的头,走上前解释缘由。
不出意外,老太婆没有答应,嚷嚷着女孩子读书没用,家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钱。
我看着她手腕金晃晃的镯子,觉得有些讽刺。
但我既已做决定,就不会退缩,我在一众看戏的乡亲面前,牵着我妈的小手,在众人面前宣布:
“这丫头学费我出了,从今天起,她就是宋家祁小学的学生,我会资助她一直到完成所有学业。”
“吃的用的我也包了,不用你花一分钱。”
人群里开始寇癌窣窣起来,有人骂我傻,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声音很刺耳。
老太婆态度最激烈,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免费的劳动力被抢走:
“给女娃子花那么多钱干嘛?你在她身上花多少,等她嫁人就都是婆家的了。”
“女的都是赔钱货,你资助我们明辉也比这死丫头好!”
“妈,我去学校可以更好的照顾弟弟,家务我也不会耽误的,下课就去。”
妈妈在这样的混乱下开口,我错愕转过头,以为真同她说的那样,她上学只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弟弟。
那一瞬间,我通体冰凉,以为她的命运又会重蹈覆辙。
“老师,娘脾气倔,只有这样说她才会答应,不过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不辜负您的期望的。”
我妈用着只有我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小小的她早就明白老太婆不让她上学的真正原因,她也很早就明白了如何在这种窒息的家庭里周旋。
我才明白,方才的一席话,都是她的缓兵之策。
此时我僵硬的身体才疏通下来,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不要怕。
只要你肯有一丝改变命运的想法我就愿意教导你,教你知识、教你人格与自由...
就如同,重新养一回小时候的我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大名,妈妈叫我大丫。”
“是吗?那以后就叫宋兰玉吧。”
我轻声开口。
芝兰玉树,像馥郁的芝兰和亨亭的玉树一样,高洁辉煌,熠熠生辉。
不是柔情附若在温室的鲜花,是屹立于苦寒之地,挺拔又勇敢的芝兰玉树。
“死丫头,整个家都是我的,吃你一口馍馍怎么了?”
“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告诉娘,让她揍你!”
“这是老师给我的,不能给你....…”"
没想到我妈上学的第一天就出了意外。
等我进教室的时候,她正被胖乎乎的舅舅骑在身上打,小屁孩下手没个轻重,瘦猴一样的我妈被打得反抗不得,只能虚弱的挡着不断下落的拳头。
我妈挣扎的时候,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疤,看起来在家里挨打,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我连忙拉开他们,把舅舅教训了几句,因为还要备课,并没有过多的干预。
没想到我的这次忽视,我妈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的大规模校园霸凌。
大家都知道妈妈不受家里的重视,不怕家长找麻烦的他们,就把我妈当成了全班的受气包。
霸凌者不仅是舅舅,后来发展成了越来越多的人,小孩子的恶意是无底线无休止的。
等我发现时,我妈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蹲在角落里,她抱着被撕碎的书,连哭都很小声。
更加脏兮兮的了,很丑,像是被人遗弃的野猫。
我第一次发了火,把她叫到办公室,十分生气:
“你为什么不反抗,你是哑巴吗?你这样活该被人欺负!”
她被吓到了,小声道着歉:
“陈老师,对不起....”"
啧。
没想到小时候的我妈也是这幅死样子,吃了亏就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怂死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反抗就让人欺负一辈子吗?我让你上学不仅是学知识,还要有自己的人格,有尊严的活着!”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妈妈带着哭腔,许是被我吓到了,不敢再同我说话。
我恨铁不成钢地继续教训着:
“你现在还有精力去学习,去读书吗?“
“我教导你知天文、明事理、懂得道德和品格,并不是让你处处忍让,随时受委屈的!”
小时候我只要被舅舅的女儿欺负了,不论是非对错,我妈总会带着我去跟舅舅道歉。
后来我就不跟她说了,谁欺负我,我拼了命的揍他。
“你自己不强大起来,读再多的书都没用!”
我想到了往事,一时间放了狠话。
妈妈明显愣了愣,小脸惨白,她红着眼看了我最近,最后在彼此的沉默下,她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我坐在办公桌前,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我似乎并不能改变什么。
砰―一
随着一声尖锐的碰撞声,我以为妈妈又被欺负了。
等我飞奔过去时,却看到妈妈捏着拳头,愤愤地指着那个最淘气的那个男生,她哭花了脸却一脸倔强:
“我不会让你们欺负我的!”
她的声音很大,响彻在整间教室里,久久回荡,
所有人都被她小小身体的爆发力怔摄住了。我妈妈她终于知道了一昧的避让只会让霸凌愈演愈烈,
此刻,我跟她对上视线,我看到她怯懦的眼神中多了一抹不同的色彩。
坚强的、勇敢的。
我看不清,
但我猜,是希望吧。
4
妈妈很珍惜这次机会,本就不多的知识她没命的学,几乎几近光速的跟上了班里的进度,期中考试名列第一。
我欣慰的同时却又有些担心。
昨天,她刚累倒在了课堂上,小小的身子疲惫不堪,看起来很累很累。
她在自己最珍视的课堂中睡着了。
我看着她,竞第一次生出了心疼。
我早就听到了风声,据说老太婆不想让妈妈上学,不能直接拒绝,就让妈妈承担了全部的家务。
我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一下课就得飞奔回家忙到凌晨,小孩子本来缺觉,现在这种强度下,妈妈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没想到在我妈这样的坚持下,老太婆还是不依不饶地找到了学校。
老太婆在众目睽睽下大声怒骂着我妈的狼心狗肺,扯着我妈的头发就往家的方向拖拽,大声嚷着不会再让她上学。
我比我妈的反应还要强烈,我死命抢夺着我妈,疯了一般的咬着挠着老太婆,比泼妇还泼妇。
老太婆被我打急眼了,眼看着逐渐落入下风,她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天老爷啊,自己娃都要被抢了,还欺负我一个老太婆,有没有王法啊!”
我被乡亲们拉开,喘着粗气头发凌乱:
“不就是家务嘛!下课了,我跟你一起做,行了吧?”
这样才勉强保住了她,不过自此以后,做完家务我就带着我妈回去,让她跟我一起住。
有些事能自己解决,但窒息的亲情*绑捆**,却是连成年人都处理不了的麻烦。
对着一脸愧疚的我妈,我并没有说什么高高在上的话,我只是跟她讲李清照、讲居里夫人、讲给我三天光明、给她讲一切伟大的女性的故事。
妈妈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她几乎是不敢置信问我:
""陈老师,女孩子也可以这么了不起吗?“
“我,我也可以成为科学家,也可以当医生,做很了不起的事,对吗?”
我点了点头,温声说道:
“女性可以创造很多了不起的事,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我第一次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温柔:
“老师很喜欢一句话,是一位很伟大的老师说过的,现在我送给你。”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给她听,眼中满是鼓励: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莽,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我的声音缓缓,每一个字像音符一样流淌出来,掷地有声。
我希望你懂,希望你很早很早就懂。
妈妈懵懂地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却在下一刻,重重地点头。
老师,我要走出大山,我要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她用力说道,稚气未脱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我心脏的褶皱,不知怎么,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怎么会改变不了呢,教育就是那道希望的光。
我说,
“老师陪你一起干活,总会做完的。”
“太阳下山了,有月光。”
5
舅舅读到三年级就辍学了,我妈在我的苦心教育下很争气,是整个村唯一考上县一中的人。
当时我怕老太婆不让妈上学,对外就说妈去省城打工。为了不起疑心,我把六年来攒的几万块,按月一笔给老太婆,一笔给我妈当生活费。
她在我的教育下,很好的度过了童年,接下来就是少年、青年、成......我看着曾经怯生生又脏兮兮的小姑娘一点点变好,一点点长大,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我似乎真的改变了她的童年、她的人生。
“陈老师!兰玉读书的事被她妈知道了,现在兰玉被抓若要去嫁人!”
“什么?!“我猛地坐起身,就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直奔我妈的学校,一路上我的心就跟在打鼓一样。
果然,人丢了,在哪都找不到。
我没办法,在派出所去报失踪,警察问我和她什么关系,我红了眼支吾了半天。
同行的人替我解释,但母亲带女儿走,又怎么能算失踪呢。
最后报案报不了,我就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找,一直到第三天,我仿佛想到了什么,放弃在市区的地毯式搜索,直奔吴家村。
如果既定历史没有改变的话,我妈在十六岁那年去了吴家村,嫁给了我爸。
我几乎是一路冲过去的,找到的时候我妈正在被一个男人打,扯着头发扇耳光,整张脸肿胀着,血肉模糊。
男人边打边骂:
“*人贱**,我看你还敢跑吗?“
“你妈卖给我了,你就是老子的人!”
看着我妈被打成这种模样,我气得浑身发抖,拿起一旁的铁锹就要跟那男人拼命。
“我他妈养的好好的姑娘,被你给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眼看着我就要不顾一切给男人开瓢,我妈冲过来拦下我:
“陈老师,陈老师,不要冲动,这打下去你要被判刑的。”
我红着眼睛,目吐欲裂:
“我为民除害,死得其所!”
眼看若我真的要去拼命,我妈哭着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
“陈老师,我求求您,您绝对不能出事,我不能恩将仇报....…”
此时,听到动静的村民们把我拉开,我看着我妈哭红了的脸,头脑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来。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我爸不是因为我妈扶弟而离的婚,我爸是家暴男,十足的!恶心的家暴男!
只要我杀了他,我妈就不会出事,我也不用出生在这狗屁的世界了!
可正当我奋力挣扎之时,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跪了下来,一下一下地磕着头,一直到额间渗出血,她才泪眼看着我:
"陈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妈拿了他的钱,我走不了也没办法去学校了..……
“我愧对您的教育之恩,对不起老师,我改变不了我的命运....…”
她哭到颤抖,句句都是对我的道歉。
我愣住了,窒息的无力感席卷着我浑身上下的血液,我看着我妈,只剩下满腔悲凉。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这么努力的教导她,结果还是要败在他人的,手里吗......
不!我才不会妥协。
我带我妈跑了。
在一个深夜,我攥紧了我妈已经浸出薄汗的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道紧闭的“大山"。
我们毫不犹豫地没有回头的往外面的世界跑,我们没有钱,也不敢坐车,两个人牵着手一路狂奔着。
前方是自由,身后是枷锁。
我们一直到鞋子跑烂,肌肉僵硬、气喘吁吁、脚底血肉模糊,我们也没停下来过。
去*妈的他**命运,命运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的!
“老师,你不怕吗?他们找到我们了怎么办...…”“不要怕,太阳落下,有月光。”
妈,这次就让我带你走出泥潭。
这下,我彻底成了我妈的监护人。
照顾一个孩子远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多,在那个社会,女性找工作本就吃力,再加上在这个世界我的文凭并不高,以至于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只能身兼数职,打工养活自己和我妈。
直到这时我才体会到,我妈一个文言,独自抚养我长大有多不容易,也或者说,在同她的日日夜夜中,我才切身体会到她的痛苦和不容易。
好在妈妈争气,尽管刚开始比不上城里的孩子,但她胜在努力刻苦,又格外珍惜读书的机会,一学期过去,她又傲然屹立在首位。
我很欣慰,买了一块大大的蛋糕,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很久。
我很好的抚养着我妈,就像抚养小时候同样孤立无援的我自己。
童年的缺憾,一点一点的被她填满了。
我不知道我妈的命运是否已经改变了,但我却在这日日夜夜中,对我妈已无怨言。
后来顺理成章的高考了,我妈着实给我争了一口气,她是全省的状元,全国响当当的大学都给她投来了橄楼枝,她来询问我的意见,我只是说,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以为她会选择金融,或者是任何赚钱的专业,毕竞我们穷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
可没想到,我妈却挑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师范学府,女状元的选择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新闻社的人找到她采访,她却指着远处的我,笑的很甜:
“我的一切都是陈妈妈给的,她是一名很伟大的老师。也是她让我明白了,这世上不缺什么女状元,缺的是指引每一个女孩前进的引路人。“
陈妈妈点亮了我,而我想跟陈妈妈一样,点亮更多女孩子的心灯。”
她说出这句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此时,镜头转向一脸错愕的我,我不自在的偏过头去,一抹清泪划过脸颊。
我的女孩已经成长成了我无法企及的高度,她有着远大的抱负,高尚的情操和不屈的灵魂.....
自信的、勇敢的、明亮的。
我很欣慰,
也很为她的这个决定而感到骄傲。
我满眼爱意的看着她,看着我一手教导起来的干涸土地上的苦水玫瑰,说不出的自豪和满足。
我的女孩啊,大胆的往前走吧,前路漫漫,但你的未来,光明璀璨。
我妈成功兑现了她的诺言,她毕业之后,彻底扎根在了偏远的山区,不顾寒暑酷热,风雨无阻地调查着山村里每一位失学女孩的现状,这些故事均都化作了她论文里一个一个刻骨铭心的字符,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
她在学术界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以后,声势浩大的开办了一所女校,像我小时候给她讲的那位校长一样,她无偿接受一切没有钱上学的女孩们,把她论文中的每一个字,都带到了她的校园。
我已经老了,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从新闻中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我的女孩又帮了多少人,又让多少女孩获得了受教育的权利。
蝴蝶扇动翅膀,一个个被困在山村的女孩们,就像是破茧的美丽蝴蝶,自由又畅意的翱翔于广阔的天空。
一直到有一天,我的身体开始变得有一些透明,只有我发现了这个变化,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不久后,我妈带来了一位男人。
他是个大学教授,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有教养又懂得尊重女性,无条件地支持着我妈的事业,有着难能可贵的品质。
坚强了一辈子的我妈挽着男人的臂弯时,她才第一次露出了小女人含羞带怯的神情,双颊微红,满目柔情。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相伴一生的伴侣。
我笑中含泪,由衷祝福她,也为她能在外披荆斩棘后还能有一位相互取暖依靠的人而感到高兴。
我在她的生命中昙花一现,剩下的路,终归要她自己走了。
那是三年后,我妈胖了些,但看起来眼中满是幸福的满足,她轻轻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妈,我也要有孩子了。”
她说这句话时,我的心口微微一震,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透明到能看清血管的皮肤,我尽管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可还是不免有些伤感。
随着我妈的肚子越来越大,我也逐渐成为了透明的灵体,我知道我妈看不到我,我就跟在她屁股后面,看她教书,看她严厉的教导女孩们,看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柔情缓缓....
同样的,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随着这个新生命的降生,历史的轨迹开始转动,我妈的命运改变了,我也即将销声匿迹,消失在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世界里。
我不遗憾,也没想着阻止,只是一想到即将面临离别,我心底还是,不免哽咽。
“哇哇哇―—”
那一天还是来了,随着手术室婴儿的一声啼哭,我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里。
从此,再也没有一位叫吴楠楠的女孩,也没有了陈老师。
取而代之诞生的,是一个满载着爱意与希望的新生命。
她将带着爸爸妈妈的爱,幸福、快乐的成长。
我的妈妈,我的女孩,我的兰玉......
这一生能陪你走这一遭,我不后悔、也全无遗憾。
一年一年,一岁一岁,一点一点,去吧,走到你的未来去!
即便,人间已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