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语,特指具有独立语义的语言实体,当然包括语言学所界定的词,然而更包括大于词的常语。
一些俗语常言,经过长期语言实践,成了不可分割的语言实体,有着稳定不变的特性。「约定俗成」的常语,完全可以视为成语,或可谓「俗成语」。
美语是与通语相比较而言。通语只是概念的符码,无所谓美丑。通语只有进入语言环境的语场之后,才「美随境生」,所获得的美是依附状态。
一旦离开语场独立出来,即处于自在状态时,美也便自行消亡,仍然只是一个符码。而美语的美是固有的,不是外在附加的而是自在的,即便是分离出来,独立于语场之外,仍然不失其自在美。
质言之,不是因了被文*运学**用之后才获得美;语美先已生成,而后才被文学所利用。这是不容颠倒的美语的根本问题,也是审视语言实体是否是美语的严格标准。

《<*瓶金**梅>语言研究文集》
- 1. 独立的语言实体
这是美的载体。语言实体既不是松散的随意拼合与任意离析,紧密稳固是实体的特性。
松散型的非实体,尽管具有美的色彩,然不应划为美语,以免失之过泛,试看松散型非实体之语例:
「撒把黑豆只好喂猪拱,狗也不要她!」(60)
「那奴才撒把黑豆,只好教猪拱吧!」(75)
两则语例虽然俏美,然而没能凝聚为紧密的语言实体,便是简缩为「猪不拱」「狗不理」又失去了美感。上海古籍版《*瓶金**梅鉴赏词典》言:
「黑豆是一种低劣的作物,一般只作为饲料。应伯爵将谢希大妻比作『瘸驴』,谢希大遂将应妻比作『黑豆』,极言其低贱,以作报复。」
导致《词典》错会了意的关键,恰在于此语还没成为独立的语言实体,此语不是以「黑豆」比「瘸驴」,而是以猪作喻。猪吃食喜「拱」,这是猪的习性,俗称猪嘴巴为「猪拱嘴」。
猪本不择食,而应妻连猪都不去拱她,诱使猪拱还得搭上一把猪喜食的「黑豆」。两则语例虽然极其俏趣,然而不是美的语言实体,其美趣的获得是要借助语场的。
下面再举语言实体美语语例:
「十个明星当不的月」(40)便是紧密得不可拆分的实体,而且是美在语中。此语将养儿要亲生的抽象伦理,寓于星月形象对比之中:十个他生的也比不上一个自养的。
因为取的不是抽象的符码,而是形象的美的载体;便使得功能的语用价值与语言审美价值和谐地统一起来了。
不独是这种俗成语具有美的性质,便是独立的词儿也同样。再举同是子嗣义的「根绊儿」(62),是以植物的根蔓喻子息繁衍,而且美在语中。
由于人们对绊的误解,以致既扭曲了语义,且也泯没了语美。
吉林文史版《*瓶金**梅词典》误解:「绊,北方称女子年幼为绊腿的。」绊,语音读作「盼」
《儿女英雄传》「根儿襻儿」,作。
儿歌:「葫芦根儿,葫芦绊儿,不知葫芦种哪块儿?」对葫芦等藤蔓植物而言,欲知种植哪块儿,须顺蔓寻根。
此等不明口语语音而释不及义,使美迷失。陈忠实《白鹿原》忠实「蔓」的本义:「老大那一蔓的人统归白姓」,民俗谱系「枝」与「蔓」同。
民谚「根深蔓长叶子多,七沟八岔爬满坡」,较诸《诗经》「瓜瓞绵绵」,更形象地阐明了繁衍枝生。
「若是饶了这淫妇,自除非饶了蝎子娘的。」(12)白维国《*瓶金**梅词典》以为「娘」是无实义的词尾。
其实「蝎子娘」是个独立的语言实体,「娘」不仅有着不可埋没的实义,且也是语美的支点。民间以为蝎子是破母腹而生,生后即以母体为食,故以蝎为毒。
因蝎无娘,被蝎螫不能唤娘,喊娘螫得愈狠。「蝎子娘」的说法,为人们画出了语象。
语美,不是来自语场。而是伴生于语象之中,语美便是美语所固有的了。

《*瓶金**梅词典》
2. 死语义与活语象:抽象与形象
人们有一个习惯上的误区,以为文学语言是美的语言,文学活动才是审美活动。
其实,人们在日常语言交际中,无时不在追求与创造语美与美语。竭力排除通语,力求增大语力与语趣。
美语的创造是美的艺术追求,是有意识的与有目的。
以通语「死」为例,《*瓶金**梅词话》避开了僵死了的「死」,运用口语「长伸脚子」(62)、「倒头」(60),语义虽仍然是「死」,然而有了可视的语象,给人以僵尸伸腿的具象感。
具象感也有深浅程度之不同,「胡子老儿吹灯:把人燎(了)了」(26),形象鲜明度更强。这是以形象作为诱发机制,引发受语者丰富的联想。
老者吹灯,燎了胡须,深寓着生命的了结。「吹灯」又是民间通行已久的「死」的替代词。
「吹杀打挤眼儿」(41),不是上海古籍版《*瓶金**梅鉴赏词典》所释「灯吹灭之后,挤眼也看不见了」,死后不要说「挤眼」身后之事全然不见也;大有「死后原知万事空」的意味。
以「吹灯」代替「死」字,因有「人死如灯灭」之义。再往深里推求:佛家「涅盘」,梵文原义「一阵风或一口气吹过去,火灭了、熄了」。汉译为「圆寂」「寂灭」。
通语「死」变为「长伸脚」「倒头」,甚而变为「胡子老儿吹灯」,便不仅仅是荷载语义的符码,更荷载着鲜活灵动的语象了。抽象「死」的通语与形象鲜活的美语,两者效应大不相同。
语象唤起人的形象思维,使得抽象的「死」的语义,变而为可视的可以感知的了。以形象的感知取代抽象的认知,这样的语言授受过程,自然是审美过程无疑了。
尽管通语与美语的「死」,两者语义是共同的,然而语路是各自不同的。
通语的符码是机械地输入,受语者是被动地接受。美语的受语者是能动、欣然地领受(欣赏)。
再以与死相关的「勾死鬼」(13)为例,所诱发的「无常鬼」的语象,自然地在受语者心目中呈现。
受限的死概念,因为有了活语象,为发语者所乐道,更为受语者「乐于听闻」。
美语与通语,两者都具有语用功能,但因为美语更有美的自觉追求,所以美语尚且有着通语所不具有的审美功能。
造语者在符码中注入意义信息的同时,更注入了美的信息。经过美的艺术创造,便不再是符码的机械组件,而是有了美的躯体与美的灵魂。
美语的审美价值超越了语用价值,在语言交流中,不仅是概念的信息传递,更是美的交感:发语与受语双方,均获得了审美愉悦。语言交流过程,升华为审美活动。

《*瓶金**梅词话》
3. 语象:有象载体
万事万物是非常复杂的,许多事物「无以言表」。通语常常「言不及义」:很难把那事物表现出来。美语的语象,却提供了语义观照物;使人们不是由抽象到抽象,而是依循可资比照的形象,进行形象思维。
〈登徒子好色赋〉曰:「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这美人尽管是理想的,然而却是不具象的,或者说是模糊的。事物都是在比较中存在的,没有了观照物也便失却了自身。
当然,增长减短绝不会与一丈青或矮脚虎相比;着白施朱也不会以曹操或关羽为座标。
人们心目中原已有着心仪已久的观照心象。尽管心象中的美女人各不同,然而均皆有着「迷下蔡惑阳城」的魅力。
美便来自心仪已久的忆象,忆象存储在脑库之中,成了审美观照物。
造语者对于「难于言传」的事物,运用可以观照的美的方式显现。
发语者「借此言彼」,受语在「由此及彼」。前理解存藏的忆象被召唤机制唤起,忆象复活重现了心理实象。由于美语可资观照诱发的心理实象,受语者对语义立即同。
「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93),人不是蚊虫,然而两者因嘴伤人而遭打击则是相似的。相似的相关点便成了坐标,成为由此及彼的位移转换的开关。
在人与蚊之间产生的异质同值的类同的等效效应。然而却又不同于甚或大于文言「祸从口出」的语感,因为「祸从口出」是直达语义,而不具有美的形象。
蚊虫遭扇打调动了受话人的心理储备,位移后的语言效果,如同冯梦龙《山歌‧蚊子》所写:「一张嘴到处招人恨:你算得人轻也,只怕人算得狠!」
语象,是美语的特征之一,通语与美语便因无象与有象,其语言效果不止是不大相同,而是大不相同的。
今时京味词「猫儿腻」因其无语象或语象不确而远不如《*瓶金**梅词话》中的同义语「黄猫黑尾」。
此语原初不是猫因腻而欲吣,黄猫把见不得人的尾(阴部)黑藏起来,是为「猫儿匿」,讹变而为「猫腻」,隐私行为,在《*瓶金**梅词话》中称作「弄茧儿」,实乃「缫丝」,也是遮蔽藏瞒隐私的一种手法。
「猫匿」所藏为「尾」之阴私,由之可见「猫匿」与「猫腻」由于语象之清晰与模糊,其语言效果与力度是截然不同的。
吴月娘流产后说「抱空窝」,抱即孵音,本是禽类孵化,人因见过窝中无卵空孵的内经验,位移及人,使得两者语义等值了。
「枣胡儿解板儿:能有几锯!」由枣核小确实难锯解,位移到少语的「几句」,不必担心位移过程中,因扭曲变形而错位,受语者自会过滤,因言而得意。沿着「难解」之枣核的指向,确认其语义为语句极少。
美语与通语虽然都是信息的载体,同有达义的语用功能。然而,美语是有象载体,是以美的形式荷载着美的信息。
有象载体显示给人们的是鲜活的「画面」甚而不是静态的画面,而是动态的「活动写真」的动画。
从语态上看,由抽象静态变而为形象动态的了。
正因为有了有象载体的「兴象」,人们便「假像见颐」;不仅认同其「象」,更认同其「是」。
语象有显象与隐象之分,前文所举多为视而可察的显象,具有可视的直观性;此外,尚有不直接成象的隐在语中的隐象。《*瓶金**梅词话》形容蝗蝻般的吃客,用了元杂剧常用的「净盘将军」与「净光王佛」。
将军与佛号都是戏拟的,既无其人更无其神。然而受语者从横扫千军的将军与法力无边的佛祖称号上,如同看到了食场如战场、食法如施法般的场景,间接地化虚无为实有,以「假像」显「实义」。
于显象、隐象之外,更有一种潜涵颇深的幽象,其象是一种通感,无以名之姑称之为「象感」。
《*瓶金**梅词话》言那女人「浪着来了」(79),「浪」一词纯属口语,又属特造。故而学界争议颇大。因书中有「拔」之词,注家释「浪」如钹之合击「凑合上去」(释见上海古籍版《*瓶金**梅鉴赏词典》)。
恰恰相反,「」不是合,其重点在于分。即劈,两腿外展之骚态。
《*瓶金**梅词话》亵语「腌螃蟹会劈的好腿儿」此之谓也。民间贺生子戏谚:「姑姑鞋儿姨姨袜,姥姥来个大劈叉!」姥姥送开档裤,「大劈叉」双关调侃。
「大劈叉」与「浪」虽然不是同一体势,然两腿外展分劈,都是为了突出性的骚态,究其实,「浪」实是「剌跋」音变而来。
丁惟芬《俚语证古》认为:「浪,淫荡之合声」,以淫荡的「浪」加于分劈腿势,活画出骚态,此语可谓潜象以尽意,因动作的体势给人以语象感。
再进而言之,有的美语连动作体势也没有,只是一种感觉,因感觉的沟通产生一定程度的美感。
如「一捻捻」常用来形容腰肢纤细。注家多误解为「一把」,这是没有把握住「捻」的特质。
一把为五指回握,不谓不细;而「一捻捻」是拇指与食指相捻,较之「一把」更细。人们常以为夸张只有夸大之词,忽略了夸小之词。
「一把」与「一捻捻」同属夸小之词,然而「一把」不如「一捻捻」之夸小到了极致。
「一捻捻」为两指间隙,调动了触觉给人如「捻」之通感,惟恐稍一用力会捻断了那纤细的腰肢。
通感给人以强烈的感觉,因为触觉是感觉之母。由于人类的进化,特别是人类直立行走之后,触觉渐次失去了重要性,「视觉兴奋能维持持久的效果」而占居主要地位。
由此,语象便从诸种感觉中突出出来,而触觉不细加品味、体察便易被忽略。
再如《*瓶金**梅词话》以「一拿儿小米数」形容女人偷汉之多,「一拿儿」注家也误注为五指回握的「一把」。
捻为拇食二指相触,捏为前三指尖取物,撮为前四指尖取物,「拿」则是以五指尖取物。
五指尖所「拿」的小米,确是难以计数。「一捻捻」二指相捻的触感,「一拿」五指尖拿取的动感,都呈现了动态美。
尽管如此,「一捻捻」与「一拿」还不应视作典型的美语,因为两者的美感不是先天孕育生成的,「一捻捻」只是与「腰儿」相结合才呈现了触感的美:「一拿儿」更是松散,只是在夸张「野汉子」的数目情况下,才有了动态美。
研究美语必须从严掌握,不然凡属动词皆为美语,美语便泛化了。

《<*瓶金**梅>俚语俗谚》
4. 美语造语动因
或问:辞达而已矣,又何必于通语之外,不断地创造新的美语呢?
人们在能知之外,更追求乐知。不满足能知的简单枯燥,追求那「乐于听闻」的美语,以期语言交际在审美愉悦中完成。美语的创制便是基于这种求新求趣的心理。
人们的认知进度,取决于刺激的强度,通语被磨光了刺激的棱角,丧失了启动力,因疲劳而钝化了。人们常常追求出语惊人,甚而「语不惊人死不休」。
求新求趣,实皆求美;新趣,印证于艺术规律即是陌生化效应。
新美语不同于旧通语,要者是语言与语实(语义)间拉开了距离;这又符合了美学的「距离本身能够美化一切」的原则。
通语是直白的,美语是曲折的。变新造语,打破了通语的直线静态,变而为曲线动态,于幽曲中生美。
隐语讳直,趣语求曲,「俏皮话儿」绕几个弯儿而不直白,便是诱人以趣;隐语不直陈语义而是蒙上神秘朦胧的迷雾,也是抓住人们新奇解谜心理。
这些都是为了乐知,使受语者愉悦地接受,而不是注入式的强加。这便使受语者的能动性活跃了起来,主动地参与,美不仅在语中更在对谈之中;不仅正确地获得了语义指向,更获得享受艺术美感的满足。
通语是居常不变的,美语是超常奇变的。人们有厌旧喜新的变异意识,求变便是产生美语的动因之一。
当然,变化是有序的,无序的变化只能导致语言的混乱,变化了的美语,不同于原生态的通语。
通语直接就是那个事物,变化新生的美语,须剥去包装才能「还原」为那个事物。比如骂语的「王八」,因久用,《*瓶金**梅词话》新变为「二搭六」,其包装较为简单:2+6=8。
然而再变为「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时,便不是原生态的直接现实了,而是几经曲折的多层包装了,而且也脱离了母词的「真面目」,以全新的面目呈现,远离了「王八」的原生态。
关于此语已另着专文,这里只简略地说明。
学界自姚灵犀起,皆以为「望巴」是「王八」首字谐变,果真这样变异则过于简单了。
此语的四个「语节」是粗看互不相干,细究又是不可分割的语言整体。〈望江南〉词牌中暗寓民俗的不宜出行之「往亡」日,有去无回即「无归」(乌龟)。
望与无又吻合同声变韵反切隐语之造语规律。「巴山虎」性攀傅,巴父同声变韵。
合两语节为「望无巴父」即「望巴无父」。这不是妻外淫的「王八」无父,饶有趣味的是造语者在「巴山虎」后特地缀一「儿」字,用以指示:王八之儿无父,只知其母不知其生父。
「汗东山」「斜纹布」两个语节,从又一侧面揭明「王八」的成因。两语节省字合成「汗斜」,即不正的「汗邪」「汗歪」;指外淫之妻没有正头香的夫主汉子。
布的隐语为「稀」,斜纹,纹不正之布。再深一层则是,龟类水生动物本不出汗,故以「汗稀」言之。
复证之以民俗,民间赌俗「押花会」,36 门皆有专名,其中王八会名「旱云」;云雨向为性事之婉语。
无云不能致雨,即无汉也。加之,古人见不到王八水下交配,以为王八有雌而无雄(无汉),须与蛇杂交(偷汉)方能繁衍(此说首见于许慎《说文》,影响颇为深远,不赘)。
由于乌龟之不出汗(无汗),且又无雄之无汉,因此指外淫之妻无汉,其子无父(古音爸)。不仅「望巴汗斜」有了新解,而且此语包藏了王八源流演变的历史。
凝聚着民俗的、语言的文化积累,可以称之为文化传承史料的宝贵化石。

《说文解字》
5. 语结与结语
美语变化多端,「望巴汗斜」犹如「语言魔方」。
避开通语「王八」的明明白白,转而追求隐语的不明不白。陌生化不是为了远离事物,而是力求以美的方式再现事物。
从表面上看,「望巴汗斜」把通语繁化了,似乎会减慢传递速度,恰恰相反倒是加快了认知进程。
语言的传递过程,授语与受语的思维当然是立时完成的。受语者接受译解符码所携带的信息。
当然不会像本文对「望巴汗斜」那样分解与重组。然而,语言的认知与一切认知同样,都是建立在前理解的基础之上的。
都是以前人的认识积累和沉淀为前提的。变新的美语,不是凿空虚造,而是历史的遗传,所谓「万变不离其宗」。
正因为有着前提指向,受语瞬间即会得到明晰的语义指归。复从接受心理上看,受语者不再是静态心理,接受美语时是一个心理动态过程。
因为美语是有象载体,不论显象与隐象都会给受语者以深刻印象,烙印到受语者心目之中。
美语不是通语的机械运动,而是一种审美活动。使抽象的思辨认知变而为形象的感知。
形象的转换,减少了思辨的线间损耗,不仅加快了认知速度,而且消解了误解与偏差,使语言与现实间「言不尽意」的矛盾得到了完满的解决。
这种位移运动,看似因变态而与原生态错位。然而,由于先验的导向,把人的思维诱引到悠远的历史传承。
与原生态遥相呼应,不仅有着对应对接的默契,尚且由于美语的种种美态,使得语言得到了扩展与延伸。不再是简单的「王八」信息元。
「望巴汗斜」美语所荷载的信息大于语义,内涵远较通语深广。信息量不是倍增,可说是无级放大了。
能量与通语不是等效,也不是增效,因了美的张力得到的是「膨化效应」。因了美的「膨化效应」,不仅迅捷地传递,而且造语者美的创造与受语者美的接受,是在两相愉悦中认同,通过审美肯定了美语美的价值。
「望巴汗斜」由真实的语言世界升华为艺术的语言世界,抛弃了旧的自然形态,重构了美的艺术形态。美不仅缘自外构的形式,美更发自它的内蕴,美的形态与内质是高度统一的。
此语是一完整的系统,给人们提供了多维的语言空间,它是一个语丛的集合体,集合了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相互制约的诸要素。
各个单位间不是随意的拼合,而是有机有序的整合,其有机关系令人叹为观止:「汗斜」(汗邪)指汗病的热昏谵语。
汗病医以汗药:汗是药的隐语,青子汗称为刀伤药,麻醉*药迷**称为「*汗蒙**」等等。
此语巧构在于,「望江南」「巴山虎」皆是表散可治汗病之药。奇思巧构而不是碎片的粘合,每个语节的单体,都在整体中发挥著作用,各尽其职,转化为整体美的合力。
或者说,单体的个象进入系统之中,经过整合生成美的完形。
「望巴汗斜」,以及本文所引用的种种语例,都清楚地显示了造语者的主观介入,注入了心智与丰富的创造力,赋予语言以美。
从创造心理上考察,始造语者,都有着强烈的创造冲动与美的追求,一切创造行为:都有着艺术与美的性质,美语同样是人的自觉创造活动,在自觉创造的美语中跃动着美的生命力。
美语是语言认知的特殊方式,因通语的方式已司空见惯,美语打破一般化转而「反常化」,取不同寻常的造语手段,取代习以为常的陈言,变常熟之通语为陌生美语,提供了语言交际时审美的新天地。
前述种种均可证明,造语不是失控的,而是在语言与美两者的「自律」下进行的。只有在语律的规范下,用语双方才能达成共识。
美语的陌生化效应,随着使用会逐渐衰减,当「二搭六」烂熟时,人们才再造「望巴汗斜」。
这也便是人们于通语之外,重构新的美语的内驱力。这也便是美语不独存在于《*瓶金**梅词话》等说部之中,而且于语言现实无处不在的原始基因。
美语解结不易,作结殊难,诚望学界同好,共同解开美语之结,提出新的结论。

《<红楼梦>与<*瓶金**梅>艺术论》 傅憎享 著
文章作者单位:辽宁省社会科学院
本文获授权刊发,原文收录于《傅憎享<*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