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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生完娃的那会儿，我特别想写一篇日记。
不是为了记录，而是在终于有了完整体验之后，觉得自己可以理性回忆一下到底应不应该生孩子这件事情。
最近几年，无论是微博还是豆瓣，“我有个姐们儿，不婚不育，活得特潇洒”的鸡汤体文章尤其盛行，转发者们大多数是20岁出头的小姑娘，对此深信不疑。
我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关于“生育”的选择切切实实地摆在我的面前。我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单纯从一篇文章来决定自己的后半生；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做了决定可以再反悔。
所以我认真考虑了这件事情，也想把可能影响到决定的各个因子列举一下。
死亡的可能性
大概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羊水栓塞”这个词突然引起了我的关注。
简单来说，就是羊水进入母体，引起的过敏反应。因为发病迅猛，常来不及做检查患者已经死亡。发病率为4/10万～6/10万。
这四个字着实把我吓到了。
我经常半夜醒来，神经质似的搜索各种羊水栓塞案例，试图了解到底可以做什么。
可悲的是，我几乎什么都不能做。
唯一的可控的两点是：经产妇、手术产的发病率要高一些。这也是为什么我无论多疼都没有说过一句“我想剖腹产”的原因。是的，对于我而言，4/10万的死亡率比100%的剧痛率，可怕多了。
其他的还有类似大出血、重度子痫之类的并发症，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我想表达的是，大多数人在怀孕之前，都没能获知关于死亡率的信息。从风险控制角度来说，这个风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个人而言，我们有恐惧和拒绝的权力。
无论做过怎样的心理建设，人类永远无法对于生产的疼痛做好准备。
作为一个习惯“不打无准备的仗”的处女座，生娃之前，我大概在水木论坛上看过几十篇篇“产经”，看过上百人形容生孩子有多疼。
我学习了拉泽玛呼吸法、研究过孩子出生过程的原理、按时使用著名的weleda按摩油、喝茉莉花茶和覆盆子软化宫颈，但在疼痛来临的那一刻，我依旧崩溃了。
我23号早晨5点多开始宫缩，感觉就是比剧烈拉肚子时的疼更疼一点，每5~10分钟疼半分钟左右。在这样的的疼痛中，我起床、洗澡、看到米汤依旧在呼呼大睡把他骂了一顿、收拾待产包、吃午饭、下午2点多开车一小时去医院、办理住院、去检查、进病房、打开外卖开始想晚上吃什么、吃了一个巨大的肉夹馍和凉皮、在住院楼里一遍又一遍地散步来加速开指。在一波接一波的疼痛中，我胸有成竹地按照既定计划进行着，因为我记得有人说对疼痛的忍耐是遗传的，也记得我母上大人说“只是有点腰疼而已”。
在断断续续疼了13个小时后，下午6点多，进待产室的时候，我大概是最淡定的那个。护士领着我，帮我拿着备产包，穿过一个长长的走廊，到达一个重重的铁门面前。护士按门铃，喊了一句“产一，送产妇”，出来一个护工，两人在一个交接本上写写画画，我就被护工带走了。后面的铁门重重地关上，我又沿着一个长长的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待产室，到达了属于我的待产室。
整个过程，就像是往监狱押送犯人一般。我想笑，但又怕被骂。机械地听着护工的各种命令。
巧的是，这个北京最大的妇产医院之一，平均每天出生20多个孩子的医院，当天晚上，竟然只有我一个人在生孩子。
晚上7点多的时候，开了三指。护工问，你要导乐（指导生产的户工）和陪产吗？我问了价格，全程（待产室+产房）1000，半程（进产房）500，最多6个小时，之后每增加1小时加100。我自己预估了一下，半夜两点前，应该差不多能生吧。抠门的我说，一个小时后，八点半再让米汤和导乐进来。
写了这么多，只想说，在开三指时，我还精神矍铄，游刃有余、有条不紊。
可是，大概晚上10点时，我彻底崩溃了。根本不是腰疼、也不是钝疼。是用锤子生生把你的骨缝怼开的疼，一波一波的，每当你要缓一下的时候，它卷土重来，恰到好处地击垮你所有的意志力。
我慌忙叫了麻醉师来给我打无痛。打无痛的针据说很大，但我毫无知觉。整个过程，我只知道自己必须蜷缩在一张小床上，弓成虾米状，一动不许动。太难了，每当宫缩来临时，我就忍不住颤抖，换来一顿骂。低声下气地问，可以等我这阵儿过去在打吗，又是一阵骂。
但我不在意，我不在意她的烦躁、责骂、粗暴。在我心目中，她依然是我人生的天使。
我也不在意，不在意自己毫无自尊，待产的衣服上血迹斑斑、还破了一个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显得脸格外大了。
我舒了一口气，打完无痛后，我终于可以放松一些了。疼痛只剩下了大便感。
可从早晨5点开始宫缩疼，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依旧没有见红、没有破水、甚至没有入盆，有的只是越来越频繁的宫缩。我身体准备好了，贺小米却一分钟也不想提前。
贺小米从来都是个规规矩矩的孩子，他的预产期是24号，所以在23号12点之前总是犹犹豫豫不肯入盆，慢慢的无痛似乎也不是那么“无痛”了。
导乐给我弄来一个瑜伽球，让我在上面滚来滚去，加速入盆。后来米汤形容，“你整个人，胖乎乎的，在一个球上，滚来滚去，像一个大熊猫。看了特别想笑，但又不敢”。有人疼痛的结果是虚弱，我却是易怒。如果当时米汤脸上哪怕有一丝笑容，我大概都会狂揍他一顿。
过了一会儿，导乐拼命给我压肚子，想把贺小米挤下来，“嘣”地一声，终于破水了，于是慌慌忙忙地把我往产室里推。
我没有任何高危因素、骨盆条件很好、宝宝的头没有很大、打了无痛、整个待产室的医护人员都围着我转、父母老公都表示“不行就剖”、没有先破水宝宝很安全、有导乐教我如何用力和缓解疼痛、有米汤在旁安慰，前期忍痛能力还不错，后期力气大生得快。如果在天朝生孩子，这大概是一个女人所能面临的最好的情况。
但我依旧疼得想死。
很多人以为打了无痛就真的不会再疼了。其实在真正生孩子时，无痛是要停掉的。理由是，只有疼痛，才能生下来。
最大的疼痛不是来自于疼痛本身，而是它带给你的绝望。它不会一直疼，让你麻木，而是偶尔停下，让你的身体回忆一下没有疼痛的感觉，接着突然用更加强烈的疼痛给你一击。一波接一波，摧毁你的意志。
除了意志力，另一个被摧毁的是时间概念。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还要多久。我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再坚持一小时就能解脱。哪怕是两小时、三小时、只要给我一个时间，我就能靠着这丝细微的希望振作起来。
可惜并没有，如果你不会用力，则只会在永无止境的时间漩涡中疼下去。
而初产妇，几乎没人会用力，更别提在十级剧痛中控制自己的肌肉。一把斧头撬开你的骨缝，同时还要听命令，突然让你朝着最疼的位置凭空使劲儿，又突然让你放松全身，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就像是一个无辜被惩罚的西西弗斯，没有比无望的努力更为严厉的惩罚了。
这种疼我只疼了半个多小时，算是非常快的，因为前期无痛给我减少了很多无谓的体力消耗。可我依旧感觉要死了。
据说人类的身体会产生忘记生产疼痛的激素。几个月过去了，我确实已经忘记了那种疼，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我依旧记得，在生完孩子第二天，我都不敢见到孕妇，见到大肚子就会联想到她们即将经历的一切，吓得直哆嗦。
我理解马茸茸
她的身高和双顶径数据，应该会比常人疼几倍吧，自己生不出来，又没法获得帮助，痛快的死亡似乎也看不到尽头的剧痛看起来诱人多了。
这个悲剧背后最重要的问题似乎在医院和家人的口水战中，被忽视了。那就是国内完全没有痛疼管理。我不止一次地说过，这是一个“以疼痛为美”的国家。
你坚持住，即使已经生了一天一夜没有力气了依旧不用无痛，太牛了；
你坚持住，即使难产医院都想剖了却依旧咬牙坚持自己生，太牛了；
而你利用一切资源，减轻自己的痛苦，怎么会这么怂？！
千百年来的女人都要经历这一切，为什么你不经历？
在没有任何剖腹产医学指征的情况下，我认为顺产确实更安全。但前提是，无痛，即硬膜外麻醉的普及。
这个在欧美普及几乎达到80%的技术，在国内，即使在北京，也只有区区几家公立医院可以使用，且是在运气好的情况下（即当时没有其他手术，有的医院半夜或者周六日都不可以）更别提马茸茸所在的榆林了。
为什么要生个娃娃
生孩子会给你的人生增加死亡的风险、会承受想死的疼痛、国内医院几乎忽略产妇的人性，这么可怕的环境，为什么要生？
有太多可以不生的理由，我也很羡慕最后决定选择丁克的朋友。但对于我而言，肯定是要生一个孩子的。
这里面的理由千千万万，有的人是“想要有个爱情的结晶”这样感性的理由，有的是“喜欢孩子”这样自然的选择。但对于我而言，理由确实要更枯燥一些。
但我依然觉得这个理由符合大多数人在做决定时的状态，既没有奋不顾身可以做一切牺牲的爱情，也没有爱孩子胜过一切的母性。更多人只是怕疼，怕身材走样、怕想不到一个理由来支撑自己承受这种疼痛。
我觉得人生是应该螺旋上升的，而不是平稳地铺开，毫无变化。
在我看来，最理想的状态是通过职业来实现，比如科学家、医生。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不停努力，奉献自我。这种奉献就像一种精神支撑，可以使得人生始终保持进步的活力。
同样，有的人很随性，买买买、吃喝玩乐、撸猫遛狗就很快乐。像今日这种平淡的快乐，可以持续一辈子，只要快乐就好了，快乐一辈子。
在我看来，这两类人都可以选择不生娃。
而我没有机会选择前者那么伟大的事业，也没有后者那么洒脱。
像大多数人一样，我干着一份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带给社会的是一个为了赚钱的企业，带给自己的是为了赚钱的工具。
可我对于金钱的需求并不大，我就算浑浑噩噩一辈子，现在的钱也够我如此无欲无求的人的花销了。这并不能让我保持努力。而只有努力，我才会快乐。
今天的生活很快乐，可是我缺乏一个“今天比昨天更进步一些”的成就感。我可以为了他而努力，让他体验成长、体验世界、体验人生。
所以，生娃对我而言，是想寻得一个“努力”的动力，而“努力”是我快乐的根源。这个理由，战胜了我对于死亡和疼痛的恐惧，占据了上风。
真可惜啊，我的人生观这么苦行僧。
我希望所有女性都能像我说的前两者那样活着，却知道在这个国家，大多数人都像我一样活着。所以我写下这些，哪怕作为一个参考，来决定到底要不要生孩子。
因为一旦做好决定要生，那就赶紧生，找个可以打无痛的医院，赶紧把这件事情当做一个任务给解决掉。除了职场的时间成本之外，身体最诚实了。哪怕年轻一岁，身体承受力都会更好一些，恢复更好一些。
如果得出的结论是不生，那太恭喜你了。
(全文完)
本文作者“英恩”，现居北京，目前已发表了64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载下**豆瓣App搜索用户“英恩”关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