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的奇异之旅》第11章,第十天,周三

闹铃声响起,小黄人咿咿呀呀地唱起歌。我也就此与梦乡不告而别,睁开惺忪的双眼。窗外浸没在一片蔚蓝的颜色里,难道是蒂阿瑙湖的湖水趁着夜色淹没了小镇,此刻仍尚未退去?小美和我一起醒来,这几天她已习惯了晚睡早起的生活节奏,而遗失的睡眠会在车上和我的肩头上找回来。

行李在昨晚已收拾了大半,起床后的节奏显得缓和而悠闲。

趁着妻子还在洗漱,我牵着小美在屋子附近的花园里散步。

《小丫头的奇异之旅》第11章,第十天,周三

这里的鲜花开得正盛。小美伸手想要去抓,被我拦住。我告诉她,它们也是生命,和我们一样,怕疼。小美还不能理解什么是生命,正如她不理解自己是谁,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又将会去到哪里。

回到房间,妻子已经穿戴整齐,一脸如临大敌的神情。因为今天这一走,将会在一个没有网络、远离文明的地方度过一整个夜晚。

网络不是束缚,不是禁锢,而是无梦者死前最后的托付和归宿。

小美主动承担起“丢垃圾”的重任,她在前几次超市之行中,也都会抢着提拎装满食物和饮料的塑料袋。这让我们既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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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在小美做完一件事后用“太棒了”去鼓励她,而是鼓励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哪怕只是丢垃圾。

妻子把两个体型庞大的行李箱寄存在旅店前台,只留背包和背架随行。我们三人就此暂别蒂阿瑙。

上路前,我们第三次光临馅饼店。在妻子的指引下,三个热腾腾的馅饼挺胸叠肚走上车。它们和所有食物一样沉默寡言,深谙自己存在的价值和使命。比起那些过期、变质、甚至被浪费糟蹋的食物同胞们,它们三个是幸运的。它们很愿意在即将到来的中午,奉献出自己的生命,满足我们三人的口腹之欲。

驶上94号公路,一切如昨,槲寄生湖之前的路段对我们而言已不再陌生。开过的路看过的景就像认识的人,没有陌生感,彼此都有话题可聊。即便过了几十年后再相见,寒暄的话也可以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那么多年了,你还没变,而我却老了。”

经过槲寄生湖后,公路开始穿梭于群山之间。蒂阿瑙湖向我们挥手作别,很快便消失在后视镜中。公路两边是崇山峻岭,山谷中一条名叫埃格林顿的小河(Eglinton River)蜿蜒地流过。清澈的河水所发出的声响有一种空灵感,而水质越浑浊,水声则越粘腻。这股清流就这样喧哗着滋润这一方避世隐修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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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处开阔的河岸,我们稍作休息。这里也是一处露营地,适合驾驶房车或露营的游客在此停留。妻子在露营地旁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卫生间。卫生间不大,仅供一人使用。妻子等不及要给身体减负,也就免去了与我客套礼让的繁文缛节。

减了负的身体和卸了货的卡车一样,不仅步伐轻盈了,就连步速也加快了。妻子一脸神秘小跑着来到我身边说:

“你一定要去参观这里的卫生间。”

我满腹狐疑地问:

“为什么?”

妻子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悠悠地说:

“你去了就知道了。”

虽无便意,但在妻子的怂恿和自己好奇心的共同驱使下,我打算会一会这处藏在树林中的卫生间。在我看来,卫生间是人类四项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另三项是碗、轮子和阶梯。而在此之后所有的发明创新,都是它们的组合和延伸。

这处卫生间的外部由涂成绿色的铁皮包裹,甚是结实。顶部有通风口,用途可想而知。打开门,卫生间内只有一个坐便器。有趣的是,坐便器、墙面和地板是一体的,由白色塑料浇筑而成,找不到任何可以藏污纳垢的死角。这使我不得不由衷赞叹设计者的用心良苦和独具匠心。一个国家强不强大,其人民幸不幸福,不用去看竣工了几栋名列世界前茅的高楼,不用去看国民生产总值有多高,只要看看大山深处的卫生间,便可尽数知晓。

坐便的位置是个黑漆漆的窟窿,底下是一个挖得很深的洞。至于洞底有什么,我没仔细看。但想必各位看官和我一样,一猜便知。取之于自然,用之于自然,这就是循环,这就是可持续发展。违反这个规律的“可持续”都是可耻、虚伪的发展。

我回到妻子身边,也明白她的用意。对她说:

“我见过比这个更简陋的。刨个坑,支两条木板。还有人掉下去过。”

“掉下去过”这幅画面在妻子的脑海里一产生,她脸上立刻浮现出厌恶的表情。我继续说道:

“真的,《贫民窟的百万富翁》里就有这样的镜头。”

在我们休息的这十几分钟里,小美只是拿着一块巧克力威化饼干,面向埃格林顿河,安静地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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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行驶不久,我们如期而至镜湖(Mirror Lakes)。

将这里称之为“湖”不免有夸大之嫌,因为这片水域明明就是池塘。悬于水面之上建有一条木栈道,步行全程仅需五分钟。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这里的游客络绎不绝,甚至连骄傲到瞧不起免费景点的大巴都会停靠在这里。游客中以来自中国和印度的居多,尤其是中国摄影同好会,竟然也在这片不起眼的景点出没。

下车前,妻子发现小美的裤子湿了一片。趁着给她换衣之际,我站在车边,目送一波波游客离开,轻声哼唱着: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摄影同好会的会员们也正准备上车离开。他们中有人发现了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低调地伫立在停车场的一边。不知他解读出怎样的思想意境,端起相机开始对焦,搔首弄姿了好一阵才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似有若无,但在其他会员们听来却是振聋发聩的巨响。他们纷纷寻声望去,也发现了那棵无辜的树。“拍”兴随之大盛,像发现了古墓的摸金校尉一般,兴奋得不能自已,由此忘记了出发。他们纷纷拿出相机,一通快门。这棵树就像临刑的死囚,被数颗从镜头*射内**出的*弹子**同时击中。

小美和妻子走下车时,会员们已上车离去。小美这一尿,不仅尿得及时,而且尿得走心,简直尿到我的心坎里。这泡尿虽然没能拯救那棵低调的大树,却拯救我于水生火热之中,避开了嘈杂的人群和人群的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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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木栈道即可看到湖水,湖面没有涟漪,如同镜子一般折射出近处的荒草平原和远处的积雪山脉。镜湖的名称可能正来源于此。难怪那么多人愿意在此处取景。对岸的平原上长满金黄色的野草和灌木,再往后就是一片覆盖在埃格林顿山(Mount Eglinton)西面山坡上的密林,隐约还能望见山顶白色的积雪。

我不可免俗地举起相机,贪婪地将这份美景占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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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使人思;镜,使人省。

湖水清澈,一眼便能见底。湖底躺着断树残枝,早已被水草覆盖,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我想,尘归尘也好,土归土也好,终是要消失不见的,倒不如就这样腐朽着。披着水草,里子都还在,不会消失。人也是生灵,也是万物之一,逃不过自然之力。违背了,英勇就义终归成土,顺应了,苟延残喘腐朽万世。凭你生前再文治武功,再开疆破土,死了,不还就这样躺在那里,任游客们瞻仰凭吊。

我把这一通胡思乱想告诉妻子,她不作评论,只淡淡地说:

“等我死了,就找一处风景优美宁静安详的地方埋了。实在不行,就一把洒在海里。生前人挤人,死了可不想再人挤人。”

木栈道上有几处向湖面伸出的观景台。每一处我们都驻足停留,眺望远方。在安静的地方,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发呆的捷径,也能找到思考的捷径。人的头脑就是一条高速路,平日里堵满了乱七八糟的事,比如老师打人、校长猥亵、孩子跳楼、奶粉有毒、疫苗过期。这些事情听多了,人就会变得暴戾,变得多疑,变得不像一个人。

但在这里,高速路被腾空了,只有一辆小车慢悠悠地驶过。我看不清车上坐着谁,只知道那应该也是一家三口。爸爸开车,妈妈陪孩子坐在后座。他们一路聊着天,旅程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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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镜湖时已是中午十二点。肚子开始敲锣打鼓提出抗议。馅饼们听到抗议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打算英勇就义。但我早已想好了用餐地点。那是一处风景秀丽,有瀑布作陪的地方。馅饼们“就义”的壮举就此延后。

接下来的路多变而令人难以捉摸。我们或穿梭在幽静的密林中,或驰骋在广袤的平原上,或盘旋在蜿蜒的山路间,或邂逅藏匿在深山中的湖泊。在克里斯蒂娜山(Mount Christina)的山脚下,我们离开94号公路,转入一条叫霍利福德的小路(Hollyford Track),向那处充满美好的地方驶去。

霍利福德小路由碎石铺就,车速不能过快。我们大约是以六十公里的时速深入这片原始森林。相比之前道路两侧高大挺拔的树木不同,这里的植被更显温和。尽管依旧茂密,但少了线条粗壮笔直的大树,更多了伸展着优雅弧线的蕨类植物。这恐怕和此地温润潮湿的环境有关。经过冈恩斯营地(Gunns Camp)后,这个特点更为明显。

妻子说:

“这里更像热带雨林。”

在抵达终点前,我们路过一座吊索桥。这座桥悬于一条河流上方,桥下的河水极为湍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有人失足掉落,那消失的可不仅是生命,还有身体。

这条河之所以湍急,应该是由较大的地势落差造成的。河床上布满各种形状的巨石,可能是在地震或山体滑坡时,从山上滚落于此。妻子抱着熟睡中的小美走上吊索桥,我紧紧跟随其后。悬起的心如同悬起的桥,在急流上方荡来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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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吊索桥中间,低头俯视。碧蓝色的河水翻滚着白色的浪花任性地撞击着巨石,激起的水汽弥漫在桥下,氤氲中一道优雅的彩虹若隐若现。妻子和我的身影投射在一块巨岩上,我默默为这两具投影祷告,愿他们能早日脱离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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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桥另一头似乎是一条隐秘步道的起点。且不论时间和行程的限制。就算心有余,但也因缺乏专业设备而力不足。

转身返回时,伴着震耳欲聋的水声,我大声对妻子说:

“小美这是第几次掉链子了?”

妻子大声回答:

“不知道,大概有四五次了吧。”

为留下“到此一游”的证明,我举起自拍杆,颤抖着手调整角度。屏幕中,我的面容有些狰狞扭曲,活脱脱一副恐高症患者发病时才会有的表情,比起妻子的镇定自若,实在是狼狈不堪。我顾不得偶像包袱,迅速按下快门。对妻子说:

“拍好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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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我们来到霍利福德小路的尽头,这里也是霍利福德步道的起点。然而意外的是,若想看到瀑布,还需沿着步道继续前行。而我事先准备的地图上并没有注明这一点,更没有注明“需要走多久多远才能看到瀑布”。

但无论如何,这里仍是一处充满美好的地方,值得在记忆里给它留一个空位。几条湍急的山涧在这里汇聚成河,放缓的水势在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泽,似乎凝聚了无穷尽的生命力。

在妻子的轻声呼唤下,小美睁开眼,一脸的“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待困意散尽,母女俩开始享用美味的馅饼。我心里仍有不甘,便独自下车,打算一探步道的究竟。

根据指示牌的说明,霍利福德步道是一条专业步道,徒步时甚至会经过可能发生山洪的区域。这也让我想要探寻瀑布的念头像瀑布一样一泻千里,消失不见。

步道入口处也有一座吊索桥,我无奈地在桥上走了一个来回。心里说:

“我也算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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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得知步道和瀑布的真相,不无遗憾地说:

“那算了,下次再来吧。”

下次,不知会在何时。

我们沿原路返回,重新驶上94号公路。在越过最后一座山之前,我们经过一处藏在深山中的峡谷地区。这片地区的宽度大约只有几百米,两边耸立的山壁带给人一种“大厦将倾”的压迫感。奇特的峡谷地貌使我忍不住在此处观景台停车驻足。

在我们身边不远处停着一辆房车,房车的遮阳篷已经打开,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妈正坐在篷下休息。另一个带着遮阳帽的中年男人双手围拢放在嘴前,模仿起某种鸟类的鸣叫声。他每模仿一次鸟鸣后,都会屏息聆听,似乎正在用耳朵四下寻觅。可重复了好几次,他都没有等到期待中的答复。我但愿他是一个鸟类学家,或者是善良的爱鸟人士,而不是美食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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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之”字形路线缓缓爬上塔尔伯特山(Mount Talbot),穿过幽暗的荷马隧道(Homer Tunnel)。再下坡时,路面变得十分陡峭。我不敢往远处看,因为俯身向下的视角让我错以为正身处悬崖峭壁的边缘。眼前是怪石嶙峋的万丈深渊,稍不留神就会车仰人翻,一失三命。我紧握方向盘的手已经被汗水浸湿,直勾勾盯着眼前的路,右脚黏在刹车踏板上半合半松,确保老胳膊老腿的斯巴鲁森林人不会滑行得太快。

妻子对我驾车技术的信任使她完全不用经历我此刻的心惊胆颤。她轻松地看着远方,一个劲儿地赞叹:

“真美啊,老公你看,真美啊。”

好不容易驶离下坡路,我这才松了口气。在裤子上蹭干手上的汗,往终点前的最后一个步道驶去。

这处步道叫做峡谷步道(The Chasm),恰如其分地道出步道所在的位置。步道入口的停车场十分开阔,而此时停在这里的车并不多。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件好事。

一只鹦鹉正“迎接”我们到来。这是一种体型较大的鹦鹉,浑身披着绿色的羽毛。它的一只脚上套有脚环,这证明了它与人类的关系非同一般。

鹦鹉瞧见我们下车便主动靠近,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来回踱步,似乎有所期待。鹦鹉行走的姿势像极了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都是摇摇摆摆地扭动着身体和屁股。鹦鹉身后翘起的尾巴左右晃动,与唐老鸭走路时的姿势一般无二,让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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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靠近动物的机会。在忍不住的好奇和紧张中,她和往常一样,选择蹲下身子,与鹦鹉保持着她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目不转睛地瞧着它。

我拿出饼干,掰成小块,丢给鹦鹉。这家伙一口啄起,狼吞虎咽,露出小人得志的表情。小美也向我伸手要来饼干,向鹦鹉丢去。

步道处在一片“温带雨林”中。相对热带雨林,温带雨林在这个地球上的分布更少,也就更显珍贵。据我所知,已知的温带雨林大多集中在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智利。

温带雨林的存在条件比较苛刻,如降雨充沛、不分雨季或旱季、温度相对温暖,适合植物生长。

在不少文学和影视作品中,热带雨林往往充满了野性和奔放,而温带雨林则蕴含着魔性而理智。

走在步道中,我时刻感受到魔性的魅力。眼前每一棵高大挺拔的树上,都长满了扭曲成各种奇异形状的树枝,像盘踞的大蟒、舞弄的龙爪或是美杜莎的蛇发。从这些树枝上垂下绿茵茵的寄生植物,远远看去就像是长在树身上的绒毛,或是披在厉鬼身上破衣的残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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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电影情节中,代表邪恶的角色往往会隐藏在这里,等待善良主角的来到。

实际上,等待我们来到的不是恶魔,而是瀑布。

这里的瀑布呈阶梯式,而非传统瀑布式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站在横跨于瀑布上方的桥上,我们俯视桥下湍急如骏马奔腾般的水流。在水流的冲蚀作用下,岩石被雕琢成各种诡异、扭曲、奇特的形状。这是任何一个艺术家都不曾想到过的古怪结构,就算梵高和达利站在这里,也只能仰天长叹,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前甘拜下风。这条河道下方应该还有一条暗河,否则流经桥下的水量不足以造成如此大的声响和气势。再仔细看,果不其然,一处深不可测的黑洞隐藏在扭曲的怪石中间。洞内翻涌着白色的浪花和漩涡,与蒂阿瑙萤火虫洞中的暗河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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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看着那些岩石,口中不住啧啧称奇。

在我们附近似乎还有一条下坡路,这条路也许可以带我们去探索另一处瀑布。但妻子和我都没能找到这条路,只能听到那一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瀑布在山坡下轰轰作响。

返回停车场时,那只贪吃的鹦鹉还在。它站在另一辆车的车顶,不知在等待谁。

离开峡谷步道,下一站就是94号公路的终点——米尔福德峡湾。谷歌地图将此处翻译为“米尔福德桑德”,其实并不妥,而且会误导自由行的游客。毕竟“sound”一词本身就有海峡、海湾的含义。

米尔福德峡湾虽然指的是整个峡湾地区,但也代指去往米尔福德峡湾的起点。这里虽是一个小镇,但常驻人口极少。我很难想象在这里上班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如果没有宿舍,那意味着在这里工作的人们每天都要在94号公路上行驶一个来回。

对于游客来说,米尔福德峡湾就是一个码头。去往峡湾水上巡游的船只都从这里出发。这里还有一个小机场,不差钱的游客可以从附近的城镇“打飞的”直达这里,而不用辛苦驱车好几个小时。

我把老迈的斯巴鲁森林人孤零零地留在停车场。背上背包,抱起小美,和妻子一起步行来到码头边的游客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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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来这里?正如我之前说的,总想留一点悬念给各位看官。早在几个月前,妻子和我在制定行程时,就希望能在峡湾的海上度过一个妙不可言的夜晚。而能够实现这个愿望的,除了我们口袋里的钱,还有一艘看似古老、实则不然的帆船。

这艘帆船叫米尔福德水手号(Milford Mariner),是一艘多桅商用帆船。她仿古的外表和古典的气质,仿佛带领我穿越回十五世纪的大海航时代,与哥伦布、达·迦马、佩德罗并肩而站。

下午四点半,我们准时登船。上船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餐厅里接受安全教育。船长和船员们依次做了自我介绍,他们每个人都充满活力,很愿意和乘客们打成一片。倘若在国内,这样热情的船员大概只会被评价为“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拿到客房钥匙,我们便起身离开餐厅,回到客房。客房门外是船舷,护栏的高度很低,大约只到我的腰部。我叮嘱妻子,如果抱着小美走在这里,一定要当心。人多的话,宁可让别人先走。

客房很小,但五脏俱全。大约六七平方米的空间内摆放了两张单人床、一张婴儿床和一个床边柜。这里甚至还有一间功能齐全的浴室。浴室的宽度大约只有六十公分,这种狭窄使得“转身”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能成为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尤其是像我这样膀大腰圆的人,身处其中时有一种无处容身的落魄感。

当我们把背包和外套挂在墙上时,竟然也能腾出不少地方。这让我不禁有些怅然。曾经,上海人将创造的价值上交给国家,一家好几口人只能蜗居在螺蛳壳般的格子间里。如今,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为了再一次住进螺蛳壳而心甘情愿地花钱。这大概就叫忆苦思甜。

稍做休整,我们走出客房,来到甲板。水手号已经离开码头很远了。环视四周,皆是陡峭的山壁,还有围绕盘旋其上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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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正缓缓西下,一抹夕阳把峡湾晕染得金光灿灿。

水手号的一侧,人群一阵骚动。原来是一群被浪花吸引的海豚,它们正陪着水手号一起巡游。这群海豚大约有四五条之多,在水中此起彼伏,游得悠闲从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纷纷拿出相机拍照摄影。我抱着小美退在人群的后方,而我的身高优势使小美可以鹤立鸡群,将海豚们尽收眼底。她虽然看不清海豚的全貌,但也呵呵地笑着,欣喜不已。

水手号在一处开阔的水域下锚。待船身固定之后,这里也将开展一系列有趣的水上活动,让乘客们有机会与大自然亲密接触。一项是冲锋舟,也是我们选择参与的水上项目。冲锋舟可供十数人乘坐,可以去到水手号无法靠近的浅滩、暗礁或岩壁,更有机会一睹企鹅、海狮和海豚的真容。另一项则是独木舟,仅供一人乘坐,而且划行时不能离开水手号的视线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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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救生衣的小美圆润了不少,也显得更可爱,妻子和我倍感欣慰。欣慰的原因不是小美圆润的体态,而是水手号竟然为两岁孩子也准备了救生衣。

“同舟共济”虽说是中国成语,但全世界人民都深谙其中的道理,所以登上冲锋舟的人不约而同地团结互助起来,自然也就很热心地让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

负责驾驶冲锋舟的船员是个不太漂亮但性格开朗的女孩,她的行为举止大大咧咧但不乏幽默,用“傻白甜”来形容最恰当不过。她向大家介绍了峡湾地区独特的自然和地理环境,并时常拿自己和同事的趣事来说笑。不过,在那些关于峡湾的介绍中,不断出现的专业词语使妻子和我听得不仅费解,而且费力,索性当成耳旁风,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峡湾壮丽的风景上。

同船人中有一位面容慈祥的美国大妈,经常和傻白甜谈论一些与植被、生态有关的专业问题。几番探讨后,傻白甜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询问起美国大妈的职业。

原来,这位大妈在美国阿拉斯加国家公园工作,算得上是傻白甜的同行。

傻白甜介绍的这许多峡湾知识,我们大概只听懂一些皮毛。一言以蔽之,这里是个极美极天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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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偶遇了另一群海豚。傻白甜告诉我们,浪花可以吸引更多海豚的到来。为此,我们的船速越来越快,白色浪花越来越浓密,把那一群海豚远远地抛在身后。冲锋舟果然名不虚传,妻子告诉我,这已经接近喷气艇的速度了。

船速越快,峡湾的风就越冷,吹在脸上的滋味就越不好受。尽管我们三人都做了充分的准备,也不曾想这艘看似胖乎乎的小船竟能如此“速度与激情”。

我把小美紧紧搂在怀里,尽可能挡住凛冽的海风。而这一抱,不仅挡住了冷风,也催生了睡意。就在冲锋舟疾驶于峡湾的这一刻,小美竟然又睡着了。傻白甜见小美睡着,便洋洋得意起来。她自豪地对我说:

“瞧我这开船的稳当劲儿,连孩子都能睡着。”

船尾溅起的浪花未能吸引来更多海豚,但大家也并不因此而觉得遗憾。

暮色渐起,水面上浮起一层薄雾。在回到水手号前,我们还在一处植被茂密的岩壁下停留片刻。傻白甜指着岩壁上的一草一木,向我们介绍起当地植物的特点。然而,妻子和我一句都没听懂。

如果时间稍早,太阳当头照,我们不仅有机会看到更多海豚,也有可能看到企鹅和海狮。但到了傍晚,再想寻觅这些家伙的踪影,可就不太容易了。

回到水手号,归还救生衣,大家在餐厅相聚。

餐厅提供的是自助晚餐。每个人的位子事先都已安排好。我们和一对来自芝加哥的年轻夫妇坐在一起。年轻的妻子名叫珍,年轻的丈夫名叫鲍伯。这两个名字不仅普通,而且简单,掰着手指数完这些字母,都还多出三个指头,顺便用来掏掏耳朵、抠抠鼻子。

水手号上的用餐规矩比较特殊,不许大家同时取餐。否则六十多人一起涌到餐台前,这阵势绝不亚于东非大峡谷的野生动物大迁徙。所以,第一次取餐采用轮桌制,一桌一桌挨着顺序取餐。直到每一桌都取过后,才可自由行动。我们也因此有幸荣获第一桌取餐的资格。

船上的菜品并不多,味道也乏善可陈,但的确是我在交通工具上吃到过最好的菜品。牛肉和羊肉自然是不能少的,也有我梦寐以求的翡翠贻贝。妻子买了一瓶苹果味啤酒,打着“给我喝”的旗号,实则自己偷偷过瘾。

珍和鲍伯都很喜欢小美,尤其是小美笑起来的模样,很招人疼。珍尤其喜欢与小美一起互动。当她笑时,她也笑;当她飞吻时,她也飞吻。鲍伯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这一点和我很像。他魁梧的身材让我想起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

珍告诉我们,她曾经因为工作来过上海和北京。而我差点就脱口而出问道:

“没得什么怪病吧?”

这是一个不算太老的段子,是不是真假也无从考证,但我的确是从北京的朋友那儿听说。段子的情节是这样的:

有个老外调到北京工作。他喜欢运动,有晨跑的习惯。每天上班前都要绕着大楼跑三圈。

三个月后,他被查出得了肺癌。就此离开北京,回国养病去了。

正餐已毕,甜点登场,依旧采用轮桌制取餐。我们也很公平地获得最后取餐的资格。看着餐台上五彩缤纷的甜点,不禁让我食指大动。刚才吃下去的肉、喝下去的酒,在夜幕的掩护下躲得无迹可寻。有趣的是,这些水果派、果冻、鲜奶蛋糕、芝士蛋糕和布丁竟都出自一位年轻的中国女孩之手。

在西方人的饮食习惯里,甜点的重要性有时远胜于正餐。所以,当我们起身去取甜点时,桌上已所剩无几。

鲍伯从最后一小块鲜奶蛋糕上只切下薄薄的一片放进盘中,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那凝重的表情仿佛在说:

“记得拿,就剩这么点了。”

我自然不会驳了他的好意,这剩下的鲜奶蛋糕也显得尤为美味。

回房途中,一只海鸥站在船舷的护栏上。直到我们走近时,它才飞走。此时,船舷外已一片漆黑,我眼看海鸥遁入黑暗,消声灭迹。

在客房浴室内洗澡是一种神奇的体验。因为要在仅能容身的浴室中完成一系列洗澡时该有的动作,是对体力和智力的双重考验。在做出一个擦洗动作前,必须要算好适合的肢体角度、适合的移动速度、以及适合的手脚摆动幅度,以免肘部、背部或臀部碰到浴室的墙壁。“避免碰到墙壁”这件事倒不是出于卫生方面的考虑,而是冷不防碰上一处冰冷坚硬的地方,令人多少有些不舒服,好比吃鱼吃到鱼刺、吃饭吃到石子。

客房里安装了取暖器,所以不用担心在海上过夜是否会着凉。妻子对如何使用有取暖功能的家电向来无师自通,手腕一翻,调温旋钮从“Off”直奔“Max”。我被取暖器熏的冷汗直冒,险些窒息,一心想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在我的极力劝说下,妻子同意陪我去甲板上吹吹海风,趁她不备,我将调温旋钮从“Max”旋回“Min”,以免自己白白凉快一场。

还记得那只海鸥吗?它又回到船舷的护栏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它察觉到我开门的动静,便侧过脑袋看着我。出于礼貌,我也侧着脑袋看着它。为了不惊扰它,我维持开门时的姿势,大气不敢喘,歪着嘴轻声呼唤妻子:

“还在呢,还在呢。”

妻子听到“还在呢”三个字,就已猜到大半。她抱起小美走到我的身后说:

“是不是刚才那只?”

我抿着嘴轻声说道:

“我怎么知道,我和它又不熟。”

我们仨歪着头看着海鸥,它也看着我们,彼此僵持了好几秒钟。当它再三确定我们不会丢来食物后,这才傲娇地扭过头,扑啦啦地飞进黑暗。

船外的世界漆黑一片,船长室仪表盘上的灯光像落单的萤火虫一样孤苦伶仃、微微发亮。船舷过道上的灯也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抬头看,天上零星散布着几颗星星。一个想法在我脑中闪过:

“这里的星空也不过如此。”

峡湾的风并不如我想象得那么大,反倒是轻轻的、悄悄的,就像春天飘落在身上的柳絮,似有若无。就算借用卫生巾广告中的语句来形容,也完全适用。我朝光亮处呵出的一口气没有凝成白雾,这说明此时的气温并不低。

小美还没睡,被裹在毯子里,慵懒地躺在妻子的怀里。她眼巴巴地望着天空,好像在发呆,好像在聆听。妻子说:

“好安静啊。”

我说:

“要是不安静才可怕呢。突然来一群人,摆两桌麻将,磕着瓜子,聊着家常,搓着脚泥,沸反盈天的,谁受得了。”

妻子说:

“大家都睡了吧。”

我说:

“应该是吧,这里没啥可玩的,最多就是去餐厅喝点酒、聊聊天。”

妻子说

“如果我们人多一点,倒是可以在餐厅里玩桌游。”

我说:

“要是谁肯花那么多钱,飞十几个小时,累死累活地来这里陪你玩桌游,那也算是真爱了。”

妻子说:

“不就是你嘛。”

就在我和妻子闲聊的当下,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头顶上这片星光稀疏的夜空,不知何时已换了一个模样。

夜空中,一条微微发亮的星河架在峡湾的两山之间。河中缓缓流动着无数星光,它们或明、或暗、或闪烁、或隐约、或凝集成五彩斑斓的一小团星云、或遗世独立地游荡在星河之外。若不是有两侧高山遮挡,恐怕这条星河定会从海平面的这一端跨向海平面的另一端。

妻子随着我的目光也抬起头,同样被这一幕所震撼。

后来回想,星空一直都在,只不过是我的双眼被蒙蔽,失去了发现星空的能力。一开始,妻子和我都习惯了明亮的环境,瞳孔收缩,感知不到更多的光,这就和相机光圈的原理一样。但在黑暗中处得久了,大脑为了得到更多讯息,本能地命令瞳孔放得更大些,以便使更多的光线射入。这才使我看清这片星河。

而殊不知,就在妻子和我闲聊的那会儿,小美已经悄悄地看了很久。

所以,正如安静的时候能够使人想得更清楚,原来黑暗的时候能够使人看得更清楚。喧嚣和明亮只能给我们添堵,让我们辨不清是非。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乱世出大师,盛世多白痴”的道理所在。

为了欣赏星河的壮丽,妻子和我索性把毯子铺在甲板上,双双躺下。

我对妻子说:

“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看到的每一颗星星,其实都是一颗恒星。我们看到的光,可能已经在太空中穿行了几万年,说不定这颗恒星已经不在了。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它毁灭前发出的最后一道光。”

“每个恒星都蕴育着一个星系,这里面肯定会有一个像地球一样的星球。所以我坚信,外星人一定存在。”

“我以前就觉得,进化论其实是达尔文的臆测。其实我们根本不是由猿猴进化来的。我们是外星人的试验品。”

“真的,你想想看,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其他动物怎么就还是那样。人类真的有那么幸运吗?我们就是被合成出来的生命,可能就是外星人模仿自己的样子做出来的克隆人。可怜的地球倒了八辈子血霉,被外星人挑中,用来养育人类。”

妻子问道:

“外星人为什么要合成人类?”

我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说道:

“为了数据呗。你想,外星人出于某种原因,通过研究人类的进化来统计一些他们需要的数据。比如为什么会有战争、为什么会有革命、大自然是如何被破坏的、*党**同伐异是怎么回事、腐败又是怎么回事、三权分立好在哪里。还有一点,也很神奇,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人类的发展遇到瓶颈,怎么办?他们就派个人,俗称‘下凡’,悄悄地传授一点知识给人类中比较聪明的那几个。这就好了,瓶颈解决了,人类又可以继续进化了。”

妻子问:

“哪些人是他们派来的?”

我说:

“那可说不准。但我可以肯定,那些改变世界的人肯定不是他们派来的。这是最基本的逻辑。你想想看,如果爱因斯坦是外星人,那就死不了。万一死了,人类在解剖他的时候,也会发现有异常吧,那不就穿帮了。所以,派下来的人肯定很低调,偷偷摸摸地点拨人类。”

妻子问:

“那你觉得哪些人被点拨了?”

我说:

“那太多了,刚才说了一个爱因斯坦,还有希特勒、斯大林、丘吉尔、罗斯福,这帮改变世界格局的人肯定被外星人点拨过。还有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不仅点拨了,肯定还给了钱,否则哪能那么简单就建立起一个帝国。科学家里那就更多了,例如门捷列夫,他是最典型的一个,凭空想出元素周期表,骗谁呢。对了,还有罗斯柴尔德家族,说真的,我猜这个家族就是外星人家族。”

妻子问: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外星人?”

我说:

“那你可得赶紧点拨我,或者直接在我户头上存上几亿美金。”

躺在星空下的聊天必须是“天马行空”的,然而看着几万年前的星光,又觉得我们是如此的“后知后觉”,仿佛是这个宇宙中的弃儿,和奥利弗一样正经历着苦难。何时能够得到幸福,谁都不知道。直到毯子无法阻挡湖面上升起的寒气,我们这才起身回到客房。

临睡前,我对妻子说:

“好久没这么扯蛋了,没有网络的地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