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W蟹黄丸子
壹
隆冬刚过,冰雪开始消融,每个春夜,人们都是伴随着融雪的滴答声入眠。
天还未亮,客栈小厮和摊贩们正睡眼惺忪地收拾着开市用品,街道的每家每户还在睡梦中。
一声锣响唤醒沉睡的街道,满脸笑意的小吏骑马从街头带着些人正往姜国公府道喜呢!
一路上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都揉着睡眼出来看热闹,时不时和邻居们讨论着是什么喜事。
“恭喜姜国公,您家的公子在今年的武试中夺得第一,是今年的武状元啊!”小吏敲开姜国公的门,一脸谄媚,双手手掌反复搓着,五官笑得皱在一起。
姜国公听到消息也十分高兴,丢下一个“赏”字就转身回府,隔壁的百姓将姜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些心急的百姓已经离开将这个消息往外传,还在门口逗留的有些幸运的也会得些赏银。
说到姜国公家的公子,最有出息的便是姜国公的养子姜白桦。他原是姜国公副将的儿子,在他还在他娘亲腹中时,一场战役将他的父亲带走,他娘亲痛不欲生,生下他便去世了。
姜国公将他视为己出,亲自传授武艺,但他军务繁忙,一年有好些日子是住在军营,家中都是他的夫人打理着。只是姜国公的夫人常常替她的儿子嫉妒,对姜白桦是恶语相向、百般刁难。
不过姜国公的独女姜丹蕊待他却十分的好,每次他练武受伤了,都会偷偷地来给他上药,给他带好吃的糕点。倘若被她的哥哥们发现,她自己倒是只需要挨一顿骂,姜白桦估计要在柴房挨饿挨冻几晚了。
用过早膳,宫里的圣旨就下达到姜府了。姜白桦受封昭武校尉,纳入姜国公麾下。
姜白桦刚接完诏令,一转身就看见姜丹蕊悲喜交加的神情。似乎是发觉了他的目光,姜丹蕊目光闪躲地转身回房。他正想追上去问问,不料姜国公满脸喜悦地搂住他的肩膀,骄傲地拍拍他的肩膀,“桦儿,三日后便随为父前往军营吧。”
姜白桦点头答应着,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姜府和军营,他说不准哪个更苦些,但这一去就三四个月,不知她会是如何想的……
也罢,如何想与他有何干系,他身为兄长,还能舍不得家中小妹吗?

贰
隔日清晨,在天边还未翻起鱼肚白时,姜白桦就起身了。古人闻鸡起舞,他只是睡不安稳,起身练武消磨时光罢了。
刚练了几套剑式,就收起了剑。他靠在树下,任由片片白云从他眼前划过,他的思绪渐渐飘向远方,他从未如此留恋过此地。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知道自己与这个家格格不入。他的父爱不多,姜国公总是事务繁;他没有母爱,有一顿可口的饭菜就是最大的幸福。他想精学武艺,借着姜氏的名望逃离这里。
如今有机会了,他却不能决然离开,这里有他放不下的人。
他看了看树旁的石凳,难以割舍的记忆涌上心头。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今天不是有夫子来给你上课吗?”少年姜白桦收起剑,将剑反抓,利剑被挡在背后。
“要是不早起,就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看你舞剑了。”那时的姜丹蕊还是个一团孩子气的女娃,一脸天真无邪地笑着,给他递手帕。
“这几日总是这么早起身子会吃不消的,我剑也练完了,快回去睡会吧。”姜白桦看着她浅浅的黑眼圈,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别想赶我走。”姜丹蕊撅起小嘴,故作生气,直到对方开始手足无措,才一把拉过他的手,十分自然的将头枕了上去,“我就在这睡好了。”
突如其来的触碰更是让姜白桦不知所措,不过眼前的少女调皮地笑着,闭上了眼睛,只是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让他十分心安。
真是拿她没办法。姜白桦顺势趴在石桌上,看着她的睡颜,听着时间流淌的声音,静静等待初日满满升起。在他看来,姜丹蕊就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光,不像阳光般炙热,更像是黑夜里的烛火,微弱而温暖。
心中猛然抽痛,将姜白桦拉回现实,他环顾四周,是没有太阳的昏暗。他闭上双眼,努力尝试放下执念,哪怕他再不舍,终究也不能拥有。
“怎么坐在这里?是起的太早困了吗?”熟悉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姜白桦微微睁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姜丹蕊扯起袖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满眼都是担忧。
姜白桦脸上泛起一阵苦笑,他张开双臂,却没有勇气拥抱对方。他只能紧紧抓住对方的肩膀,幻想他已经拥有了她。
“白桦。”姜丹蕊轻轻唤道,她双手握住他的手,“果断是一位合格将士的必要要求。”
她的双手不断颤抖,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在逼她自己。
“这是我给你求的平安符,保佑你以后行军征战能平安顺遂。”姜丹蕊将平安符放在他的手心,强压着不舍挤出一个笑容,“妹妹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是了,这就是最好的选择。姜白桦紧攥着平安符,抬眸深深注视着眼前人,翻腾的情意被藏进心底,他向现实折腰,相互解脱。
“放心吧,为兄定会平安归来。”

叁
军中的日子单调而充实,操练、读书、模拟作战几乎是姜白桦每天固定的安排,偶尔忙里偷闲,也是陪着姜国公下棋、切磋武艺。
他尝试不让自己停下来,哪怕操练过度受伤也不肯闭上眼休息,一旦静下来,那藏在心底的汹涌思念会折磨他心痛难忍。
清冷的夜晚是最难熬的,那轮皎洁的明月总会映出她的脸,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比星星还要耀眼。
好在不久,姜丹蕊派人借给姜国公送膳食的机会给姜白桦送了封信。
那封信的内容很平常,几句问候几句祝福,读信的人却能读出字里行间的挂念与担忧。一个眼角带泪花、人比黄花瘦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将对方视若珍宝的姜白桦别提有多心疼了。
不过这也让他浓浓的思念得到些许宽慰,自入军三个月以来,他已和姜府断了联系,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姜丹蕊的信。
姜白桦倚靠在窗旁,窗外已日落黄昏,余晖印在脸上,他那冰冷的脸有了些温度。手里展开的信纸遇上晚霞,一个个字都显得熠熠生辉。
“白桦,紧急军报,三日后随我前往边境平乱,这几**多做准备。”房门“啪”一声响,姜国公闯进门来。
姜白桦着急忙慌地将信藏在身后,迅速调整起伏的情绪,“明……明白!”
见他略显古怪,姜国公脸上掠过一丝狐疑,但也没过多猜想,便转身离开了。大战在即,时间紧迫,他一向以军事为重。
姜国公走后,姜白桦将信珍藏起来,心中暗下决心,他即将迎来他人生中第一场战役,待他功成归来,也许就能正大光明的在姜府抬头,与她相见了。
即使他明白,战场上皆是死亡的气息,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当场。不过倘若在他和姜丹蕊之间相隔的只是个战场,那他会不顾一切的跨过死亡奔向光明。

肆
边塞冷风,卷起层层黄沙。将士们身穿盔甲,手握枪剑,浑身热血沸腾。胯下的战马时不时甩蹄,仿佛抑制不住心中在战场奔驰的欲望。
“白桦,兵分两路!黄昏时分在此汇合!”姜国公匆匆留下军令,马头猛转,留下英勇的背影。
姜白桦不敢耽误,立即带军前往第二战场。经探子来报,敌军大部分兵力集中在第一战场,姜国公许是怕他抵挡不住吧。
路上的空气是稀薄的,所有人都屏气敛姜白桦声每个人心中的紧张感都到达顶点。
战鼓三声,姜白桦领军前冲,一马当先,战场一片杀戮。生死状态在每一枪剑落下刺入之际,热血喷溅在不同盔甲之间,黑白无常游走在遍体鳞伤的将士之上。
红日在叫杀声中渐渐躲进云块,姜白桦及其*队军**早已疲惫不堪,敌方军力相当,以至他的*队军**损失不少。好在*队军**士气持续高昂,姜白桦也全力以赴,倘若不出意外,不出半个时辰,这场战役就能结束。
然而,有时俗话也是一种真理,一般认为不出意外就是要出意外了。
就在姜白桦拔下敌军军旗那一刻,敌军援军到达,场面一度失控。*队军**剩余将士节节败退,最终被敌军保卫。
此时,已经入夜了。
只要撑到姜国公前来支援,就有希望活下去。
但愿他还安好……
姜白桦来不及绝望,攥紧利剑便领军突围。他要回去,他要回去,他要回去!如若了无牵挂,那他死在战场也是一个好的归宿。但是,不行。
他真切地感受到每一件刺进他身体的冰冷的兵器,带走他温热的鲜血和温度,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他单膝跪地,靠一柄“淌”着污血的剑撑着。他觉得他身上最后一丝的力气悄悄流逝,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姜白桦!撑住!”
他沉重的眼皮重重地合上,意识模糊之际听见了姜国公的叫喊。但,他已没有力气回答了。
“白桦,白桦……”
好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睡这了?是起太早了吗?”
丹蕊……是丹蕊!
“我会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好,等我……我再也不要放开你了……生死一瞬,能拥有你片刻便已是一生的幸福……
等我回来,我便不顾一切地迎娶你……

伍
再度醒来,已是深夜。
窗外风吹虫鸣,令人感觉分外宁静。空气中没有硝烟,只有不远处桌上煤油灯的气味。
“醒了?”姜国公手里拿着一碗白粥进来,不轻不重地在姜白桦胸口锤了一拳,“你这小子命真硬。”
“谢父亲。”姜白桦的嘴角微微上勾,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他接过白粥,不过抿了几口,就把粥放下了。
“军中就只有这些了。”姜国公看出他胃口不好,身上遍体鳞伤的,也是心疼,“原本想先让你养养伤再启程的,如此,明日就出发回京吧。”
听到这个消息,姜白桦的眼眸骤然缩小,原本虚弱无力的身体变得兴奋起来,全身的毛孔皆张开宣扬内心的激动。
“父亲。”姜白桦微微张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想问的话却如鲠在喉。“我……”
姜国公一脸疑惑,僵了好几秒,却依旧等不到下文。他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眉开眼笑道,“对了!接到京中皇令,你如今被封为扬威将军,已是一军之首。”
姜国公拍了拍姜白桦的肩膀,边骄傲边感慨,一个人自顾自地回忆起他的成长史,很是沉醉。
这件事对姜白桦无疑是件好事。如今的他已经可以独立门户,这样,也许那件事情就有了希望。
姜国公履行了他的诺言,第二日*队军**就启程回京。不过一日的时间,*队军**就已到了。
到达时,已是黄昏。
姜国公与姜白桦到宫中复命后,一同坐马车回府。
“父亲。”姜白桦做好一切的心理准备,鼓起勇气再次唤了一声。待姜国公扭过头与他四目相对,他才再度张嘴,“丹蕊,有合适的人家了吗?”
姜白桦的声音越来越小,在他的视角看来,每当一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姜国公的脸便严肃一分。其实作为兄长,询问这件事也并非不妥,只是他心虚罢了。
姜国公嘴唇紧闭,似乎并不愿开口回应。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姜白桦,仿佛在看一只弱小的动物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眼神并不专注,却又透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直到马车到达姜府,临下车,一声低沉的男声在马车、在姜白桦心中反复回荡,“明**受封将军之时,便是她出嫁之日。”
什么意思?这句话就像是一块橡皮,将姜白桦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空,只剩一片空白。比起惊诧,他更多的是困惑。这是什么时候的决定?姜国公的反应为何如此反常?
“公子?公子!”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公子,该下车回府了。”
回过神来,姜白桦才发觉已经过了许久,姜国公也早已下了车。
已是深夜,姜白桦下了车,站在姜府门前,脚去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也许是胆怯,也许是绝望,这个家,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进去了。
车夫见他如此,多嘴了几句,“公子这是怎么了?关于小姐,小的倒是知道些。”说罢,眼睛快速向四周瞟了瞟,手稍微挡在嘴前,“听说是老爷写信给夫人,近些日子才订下的,明天完婚。”
姜白桦回应似的点点头,依旧呆站在门口。车夫离开后,他终是支撑不住半跪在府门前。
晚风吹过,冷冽,透骨,还未愈合的伤口,痛彻心扉。原来绝望,是希望复燃到熄灭的过程。原来不能拥有比错过更加心痛。
姜白桦摊开自己的双手,这手能握长剑能举矛盾,却不能将所爱之人牢牢抓住。那手指上一圈圈指纹,旋转几轮印证他的沉沦,从他第一次触碰姜丹蕊的时候,注定是这段畸形感情的俘虏。
也罢,也罢,太痛苦了,也该释怀了。
姜白桦缓缓拔剑,脸上满是从容。剑已出鞘,架在脖上。
“姜白桦!”熟悉的声音响起,姜白桦猛然睁眼,一个红衣女子赫然在目。
姜丹蕊一袭嫁衣,头戴凤冠霞帔,眼眶里蓄满了泪。她双手提着裙摆向他跑去,微启丹唇,带些哭腔,“姜白桦,我来嫁你了。”
“哐当”。利剑应声在地,姜白桦起身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晚风不再刺骨,是火红般的热烈,温暖到可以将骨头融化,将五脏揉碎。
“噗”。姜丹蕊吐出一口红血,倒在了姜白桦的怀里。她看着姜白桦慌张失措的神情,上扬的嘴角勾勒出温柔的微笑,“别怕,我只是不愿再嫁给他人了。”
姜白桦哽咽着,颤抖着手抹去她唇边的血,却越抹越多。他无声哭泣着,将姜丹蕊紧紧地搂进怀中。
姜丹蕊将她的一缕青丝塞进姜白桦的手心,结发夫妻,永不分离。
“白桦……离开这里……”姜丹蕊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覆在他的脸上,“带我离开这……”
那只手,终究还是落下了。那温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毒发的疼痛在那一刻消失,一切都结束了。
来世,再风风光光地嫁给你吧。这一世,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