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繁花》中,宝总与范总牵手三羊,未上市前却杀出了三羊的高仿,为弄清楚情况,他独自赴诸暨,与麻老板商定了合作,欲复制三羊模式,最后事与愿违。所以,成功无法复制。
上世纪80年代初,人们穿着从灰黑兰向纯棉面料比如,华达呢、烤花呢、粗花呢、平厚呢、三合一呢、全毛等面料转变,一度兴起全毛中山装。当时西安人民服装店一件中山装140元,同时期在上海华联商厦120元一件,但中山装过于庄重,价格也大,我们除给熟人捎带,从未进过货。
随后兴起西装热,上海人热情极高,不长时间里,无论一百、十百、华联、培罗蒙、開開等商店整天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根本无法近前。成衣批量生产,坐享其成,买了就上身,因而一夜之间上海街头几乎全是西装。

《繁花》中,爷叔第一次看到阿宝穿上西装,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意味。那一刻,爷叔似乎看到了年轻的自己。阿宝穿上西装立马有了腔调,瞬间成了宝总,一套衣服改变命运不仅在影视剧里,现实也如此。
一天傍晚,我在南京西路国际饭店门口,看到一个身材高挑,长相帅气的青年,他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潇洒倜傥,彷如当下的宝总。当时他正在与一个朋友聊天,熟练地从口袋掏出万宝路香烟递给哥们一支,潇洒地用打火机点烟,两人用道地的方言寒暄。突然有陌生人走到了街边,帅小伙急忙跑过去坐了下来。这时我才看清,那位客人坐在一个擦鞋摊前,而擦皮鞋的正是穿西装的帅哥。连擦皮鞋都这么有范儿,“上海人勿要太讲究!”
当然,上海也不都是有钱人,都买名牌,穿成衣。上海人善于精打细算,买不起就做,许多大商店里退休的裁缝师傅,在那拨西装热里也发挥了不小作用。

天目中路旁边有个弄堂,弄堂里有我常去拷老酒的小店,还有一家小面馆,因常来常往,对这里比较熟悉。不知什么时间,这个弄堂口突然摆了一台缝纫机,一个胖胖的、矮矮的,几乎秃掉头发的老者,戴着瓶底儿厚的近*眼镜视**,脖子上搭着软尺,整天被人们围着量体,然后在孩子用过的作业本背面计尺寸,他的目光从没有离开过客户和缝纫机。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有看到过他完整的脸,他不是在量体裁衣,就是埋头做衣服,十分繁忙。
卖老酒阿姨说:“伊是大裁缝店里出来的,名师出高徒,手艺不得了。”他做的西装从无客户不满意。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早到晚一直到半夜十一二点还在做活,因此“发大财了”。即便如此,他一直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蓝制服,戴着有补丁的袖套,心无旁骛的忙碌着。

西装热同时带动了其他各类服饰的大胆设计和变革,比如丝绸服装的多样化,复合式的风衣,大领头和小领子的衬衫,百花争艳般出现在市场上。1985年,上海兴起风衣热,大地牌应运而生,西安民生、华侨、解放等商店一上柜台就被一抢而空,即便后来加量,个体户也望尘莫及。一度,北大街大钟表下天天时装店进了一批货,美美赚了一把。
既然有热销品,就要想办法弄货。那年,我们在招待所整天翻着电话黄页,挨个给社办、乡镇企业打电话,只要生产米黄色风衣就迅速扑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家社办企业找到一款风衣。有意思的是,这批风衣是合同内的小号产品,是给北方某市定做的,因当地人高大,抛弃了两个小号,压在库房被我撞到。查了清单,只有80余件,原价20元,因号小耗材少,厂里减了2元钱,每件18元,这是我感到最舒心、惬意的一次。

这批货回来后,正赶上电视剧《上海滩》播出,36元一件的风衣没怎么卖就告罄了。我二姐试了一件后就再没脱下来,我也给自己挑了一件,还配了同色的礼帽,从那时这个爱好贯穿至今。许多人说我适合戴礼帽,是习惯成自然!说实话,当初戴礼帽就是为了拔身高。直到一年多后,才有人说这件风衣是女式的,但那时无论男式女式,人们根本不管这一套。
到了夏季,我突然想起上海黄大哥给我说的女式真丝绣花衬衫,就挖空心思去找。这样的时髦货一般店里都留不住,还得从厂家入手。还是老办法,查电话黄页。这时,骡马市一个大哥告诉我,真丝绣花衬衫浦东有,“要不要我俩一起去”?
有伴儿当然好了,我俩便从市区乘车到轮渡站,乘渡轮过江来到浦东,又乘坐远郊车到针织厂。公交车所过之处一片片菜地,空旷又落寞,很难想象这里有服装厂。

上海彼时流行一句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其境况不言自喻。我们到了厂里受到热情接待,浦西、浦东区别明显,寒暄过后先看产品。产品拿上来我们傻了眼!眼前的真丝并不是我们要的那种,我们要的是面料外观平滑、光亮,他们的产品叫真丝双绉,“双绉”面料我们从未见过,厂家介绍,双绉是高温定型,抗皱性叫好,色泽鲜艳,加上苏绣工艺,销路不比平得差。
既来之则安之,17元一件也算物有所值,一人两箱百余件顺利上架。回来后让我二姐过眼,她看着精细的女衫说“卖40块没问题”!我还是按常规卖34元,虽然没有风衣下货快,但最后也没剩一件。
为了丰富品种,让摊上货源不断,我还进了红平绒女西服、黑涤卡男裤、開開衬衫等大路货,平时搭配着卖。
两年服装实践,我深刻地感到光靠搬运不行,稍微错过时节就会积压,以后还应有自己的产品才能立于不败。

八
《繁花》26集 中,汪小姐下海搞贸易,理想虽丰满,现实却很骨感;顺风顺水的宝总,也有拉不开弓的时候,也要拆借。所以,我十分庆幸自己赶上了改开的好时光!即便首单打了败仗,却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与素材,还是值得的。
个体户进货均现金交易,没有出厂价、批发价,都是零售价,看上就买,下单无悔。这样看来,我那次的退货有点不讲武德。当然,花钱买了教训。
从生意规则讲,上海人诚实、守信,原则性强,如果下单买了货(无论国营、集体、个体)绝不会毁约;如果下了单没有提货,有特殊情况不想要货了,只要讲清楚都能得到谅解和退款,至于感谢,只需一包小胡桃,意思一下即可。这点,几年当中耳濡目染,有所领教。

我们住的天华招待所,在一层柜台后边有间储物间,是专门用来存放住店客户货物的,办货的人有时很盲目,跑几天都没有感觉,于是打起储物间的主意。平时大家与服务员嘻嘻哈哈,买包酱油瓜子、小胡桃、水果等,看似很亲近。有了想法,想看看储物间包裹里边的货物时故技重施,刚说出口,平时温柔和蔼的小姑娘先是一怔:“吃小胡桃、水果嘛,是我们关系处得好。”随后提高声音道:“侬想想清楚,关系嘛是一回事,工作是一回事,违反规定的事我不好干的。”所以,不仅是影视剧里的成功者让我们肃然起敬,有时候司空见惯的身边人也令我刮目。
上海人的大惊小怪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那次我喝多了,第二天起床后走到大厅,服务员们就吵吵开了:“李连源,侬昨天老酒吃多了呀!”“侬要借酒浇愁吗?”值班员更直接:“李连源,侬把我们天华当成垃圾站了,整得勿要太脏,一地瓜子皮,以后侬自己打扫好了。”我不得不左右赔笑,点头示好,并以两包小胡桃赔罪。

而大惊小怪的男士就没有这个待遇了。那次,鸿禧、黑蛋和我等人乘坐公共汽车,一上车一个碎嘴男人便嘟囔上了:“外地人不好好待在自家,偏要来上海和我们挤车。”或许,他在站下等了几趟没挤上去,而我们凭借体力一气呵成,所以,他有了牢骚。从另一方面讲,上海男人没有北方男人彪悍。
平日里发一两句牢骚没人在意,而这次鸿禧老兄的提包又横亘在两人之间,男人向后一望喊道:“哎呦!这么脏的包裹不要把我衣服弄脏了。”“这是干净的。”“干净嘛,侬自家抱着不要碰到我。”我圆场道:“公共汽车上难免拥挤的。”他头也不回地脱口道:“嫌挤嘛,勿要坐公交!”这种牢骚近似于无理取闹!他的话刺激了鸿禧兄,他故意用包裹向前挤去,结果却捅了马蜂窝。
上海男人一转身,用右手食指指着鸿禧鼻子破口大骂,鸿禧并不还口,一把抓住其食指拧了起来。我们还未反映过来,只听“哎呀、哎呀,痛、痛、求饶、求饶!”他越喊鸿禧越使劲,对方实在受不住了:“人家都求饶了,勿要太狠手!”鸿禧这才松开手,车到站,男子跟随下车,一下车大声喊道“打人啦、打人啦……”我们被街道大爷、大妈拉着送到了派出所。

当年,这样小纠纷很多,说白了还是地域文化差异。派出所民警对此司空见惯,问明原因后训诫一番,教育我们“你们来上海经营我们欢迎,但应该尊重上海的民俗、民风,有话慢慢说,不要动辄就动手,给我们找麻烦……”
当然,上海也有彪悍的。卢美琳算一个,她不光扇了宝总一耳光,还把小江西的头狠命往墙上撞,可谓心狠手辣。而李李,传闻虽心狠手辣,但却从不动手,她的*器武**是眼神。《繁花》29集中,芳妹因寻找夜不归宿的丈夫陶陶出了状况,被送到医院,而有了贼心的陶陶被千呼万唤来到医院,被芳妹娘舅大打出手,比起前者算小儿科。

关于原则性,汪小姐绝对算头一份!她拒绝宝总的凯迪拉克,拒绝宝总给她暗铺的服装生产线,就想自己扎扎实实的做好生意;玲子不响地把她从宝总那里敲来的50万,夹在账本中还给他,夜东京和宝总切割,就想检验自己的实力;大义灭亲的金科长,是一个原则底线很强的人,看似一脸的不解风情,在徒弟艰难起步时也送来自己珍爱的邮票和和对晚辈的谆谆教诲。
我还钦佩爷叔,这位阅历丰富的老人,经历过大风大浪大起大落,深谙商界之道,背景和人脉丰富,研判事情十分准确,是串联全场的核心人物。阿宝得遇爷叔,是他的造化和福分,因而一帆风顺,全身而退。

如今回看,我在卖服装的四年中,也曾遇到过这样的老法师,上海的黄大哥、西安寄卖店的章叔以及我在《解放路上的老炮》中提到的老薛、老杨、崔家二哥、王家兄弟等等,他们或多或少的影响和帮助我在那段时间成长,让我从一个门外汉真正走进服装行业,三生有幸。
《繁花》摇曳,依稀当年。上海的繁花已然落幕,西安的繁花正在心头荡漾。一部电视剧勾连出30多年前的一段往事,虽付诸文字,却一言难尽。因为时光磨砺岁月的同时,也消磨了个人的许多记忆,这或许就是生活。
黄河路上没了宝总,故事还再继续,江湖再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