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已经是三十年后了,Jose 终于再次见到和平。她脸上还是那副若即若离的表情,仔细地端详着他的银色头发,随着发丝翘起的弧度缓缓移动她的眼睛,像在用眼神将它们涂色。
她仍然带着小孩子的那种固执,好像要把他扒了皮剔了骨看透看穿一样。当然,她老了,剃了光头,是为了阻止她发作的时候抓扯头发。她的身体缩得像个脱水的苹果,Jose 心想,如果把她的骨头摞起来,也超不过一只猫的重量。她只占了整张床的六分之一。
Jose 把花束放在床头,游移不定,他不知道如何表示适当的亲密。他又转念一想,她一定不记得他了。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和平颤抖了一下,没有移开。她好奇地看着 Jose,那个眼神像她第一次看到火烈鸟。Jose 感到心脏猛烈地下坠了一会儿,他几十年没有哭过了,面对和平,他想把这几十年的眼泪都用光。
Jose 要命地抽泣了起来,在他的近乎晚年,和平是他那条河的闸门,一直都是。几个护士在窗外偷偷端详着这个外国老人,窃窃私语着。他把脸放在了两个人的手掌上,痛哭不止。
2、
和平二十岁,她的妈妈死了,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躺了一周,直到尸体的味道传到走廊。警方判断她在桌子上踮着脚尖换灯泡,没站稳摔了下来,刚好磕到旁边的桌角。鲜血,染着血的项链,染着血的玻璃碎片。和平想象着妈妈在那一刻没死,她从昏迷中醒来,够不到电话,想念着和平,也许哭了好几次。她就那样躺着,直到疲惫和饥饿席卷了她。
她总是这么想。妈妈是因为被忽视了才死的。她刚跟和平说,等家里情况好一点了,就一起去看海。厦门,青岛,北海,妈妈带她去。
和平是在警察局里再次见到父亲的。这个中年男人慌了神,他大概才从牌桌上下来,或者从一个女人的身体上下来。他带着情色的黑眼圈,恐慌地从烟盒里拿烟出来,烟散了一地。
和平隔着烟雾看着这个男人。如同警笛的声音盘旋,往事都回来了。他扇在妈妈脸上的耳光。他在自己脖子上留下的指印。从他太阳穴流下来的血。他手机里陌生女人的*处私**。他用力地踢着路边野狗时暴起的青筋。她一步一步走向他,像屠夫逼近一头畜生。
何大川看见了和平,羞愧的眼神一闪而过,他第一次垂下了眼帘,转身跟警察说起话来。和平蹲下身捡了地上的一根烟,在她父亲的面前缓缓吐出了一个烟圈。你欠我的。
3、
Jose 第一次在人群中看见和平是在印尼的火山上,她看起来实在太小了,似乎还没成年,穿了一身黑色。她的眼睛之间的距离很宽,向上吊着,想起了电视上放过的“花木兰”,她看起来也像那样坚硬的女孩儿。人群在等待日出,她是一个人,缩在一个角落瑟瑟发抖。
Jose 在旁边买了两杯当地人用纸杯装的速溶咖啡,递给了她。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和平住到了巴塞罗那,Jose 给她办了学生签证,在学校旁边的湖畔给她租了一间小房子。他每周来一次,给她带来零花钱和从中国超市买的食物。
和平几乎从不出门,她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看西班牙电影,她最喜欢的是佩德罗·阿莫多瓦,Jose 只见过她的一次哭泣,是在看《关于我母亲的一切》的时候。Jose 抱着她,想起小时候把一只蝴蝶放在手心,它的翅膀时不时扇动着,他想象着黑暗里那只恐惧而脆弱的生物。和平让她想起那只蝴蝶,惊人的美丽,惊人的……易于杀死。
也是那一天,他们*爱做**了,Jose 犹豫着进入她的身体,她的皮肤柔软得像一只泥鳅,他的脑海里金星直冒,好像看见了教堂的彩色玻璃,光线从那里透进来,正如他在那一天感受到的光。和平咬紧牙关,冲撞着嘶喊着,像一只困兽。
事后他们躺在地板上抽烟,屏幕里还放着黑白的《缩水情人》,Jose 透过看见屏幕上巨大的阴道。他感到眩晕,他是怎么把这个亚洲女孩,一路带到了他的身体里的?
4、
和平的离开是一年后的早上,她给房间里换了新的花,桌子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我要去看海了。” 整整齐齐的一行西班牙语,语法完美。Josh 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就靠那几百部的电影,和她在这座城市里消磨的时间,和平已经能听懂他的母语了。
上一次他们一起去马德里旅行,在一家街角的咖啡厅,Jose 接到妻子的电话,往常他会静静地走出门去。但那天的时光太过惬意了,让他忘乎所以。于是他在和平面前撒了谎。他想不起那天自己说了什么,大概还和电话那头的儿子打了招呼,说等自己出差回家就带他去游乐园。
Jose 来不及感到抱歉,或者愧疚,失去和平的他像断了双臂。他知道她可以隐遁无踪,就像她也从来来路不明。“她不会再回来了”,Jose 甚至不知道一点能够追踪她的蛛丝马迹。
5、
Jose 乘了很久的飞机,他蜷缩在头等舱的坐席里,一根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他快要死了,不能再等了。
他记得和平的城市,“大同”,和平形容它的时候说“空气里能摸到尘埃”。还说,“我们在一起,这就叫世界大同。”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和平难得地咧开嘴角,笑着扑到他的怀里。
和平多大了?他想再一次,躺在月光下和她一起看阿莫多瓦,她纤细的小腿搭在他的身上,让他想起陶瓷。
他花了多长时间找到和平的呢,他后悔过去的三十年他为什么守着一座冷清的墓园,直到妻子一无所知地死去。儿子离开了西班牙,为什么他再次陷入孤独的时候,他才能想起那个和他一样孤独的和平呢。
第九个月,终于有了消息。和平在当地郊区的精神病院,她在这里已经住了许多年,这里的人对她的故事了如指掌。院长告诉 Jose,和平在母亲去世后消失了两三年,最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大同。她在父亲再一次喝成烂泥之后,把他拉到浴缸里溺死。她一次一次抬高父亲的头颅,又一次一次把他按进水里。
被父亲的再婚对象发现的时候,和平正在大声叫嚷着“她说想去看海,你现在看到了吗?”
和平没有进监狱,因为在那以后她就疯了。医生诊断是精神分裂症,和平时而扮演20岁的自己,时而扮演自己的母亲。
Jose 在三十年以后才发现当年和平守口如瓶的秘密。他也终于明白和平为什么离开。是他,把和平推进了地狱。当他那天用西班牙语和妻子说话的时候,和平一字一句都听得懂,在那一刻她就成为了自己的母亲。
一模一样的恶心,一模一样的背叛,一模一样的谎言。
6、
他们发现和平不见的那天,是一个盛夏,连同柜子里的几瓶精神药品也凭空消失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午夜,Jose 躺在海滩旁边,衣服已经湿透了。和平躺在他的身边,小腿搭在他的身上,轻轻地抚摸着 Jose 的头发。
警察和医生把和平拉离了海边,走了很远她再回头,从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句,“adios”。护士迎着海风大声问“你说什么?”
“adios……(再见)”
(完)
/ DADA连载 /
/ 奇怪的游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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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SERENDIPITY(意外发现珍奇事物的运气),相信直觉,而不是旅游本身。因为这份不要命的勇气,我们总是走向更奇妙的人事。
红旗手写故事、游记和罗曼史的地方。来为我们无用的浪漫干一杯 :)
(听说扫了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