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石化面临七大机遇 (中国石化转型之路)

那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十年,伴随着新世纪一同到来的如飓风一般的国企改革。在我刚入厂时,还只是一丝不为人觉察的微飔。我正在读中学的妹妹小治背诵着她的政治课本:

“打破大锅饭,……,砸掉铁饭碗。……”。

我们班组里的一群工友们照旧过着安然、闲适的生活。我这界电工班毕业生,进厂那天与工厂签订了劳动合同,我们是厂里第一批合同制员工。早我们一年进厂的初中电工班毕业生,还曾庆幸过他们和老员工们一样,是终身制员工。对,终身制,这是当年企业对它的员工们的郑重承诺。

那个年代,企业里的正式工人们心里都笃信:他们将会像曾经为工厂工作的老前辈们一样,一直这样工作、生活直到退休。职工们把青春、劳作奉献给这个企业,企业则会旱涝保收地按月付给员工们薪水,除此之外还有住房、公费医疗、养老等等福利。进了这个国营大厂,员工们后半生的生、老、病、死都会由企业这位大家长付起责任。那些与企业签下终身合约的员工们相信,他们的这份终身的合约比丹书铁劵还要牢不可破。

时间的列车即将驶进一个崭新的世纪。风在吹,洪波将涌。从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开始,内退、买断工龄、剥离……,一波一波,大潮汹涌。年龄刚过四十岁的女工们下岗,过起了按月领取生活费的赋闲生活。十几万、几万,这样一笔钱,就是买断一个员工几十年、十几年全部汗水与青春的总价钱。员工们拿上这一笔钱之后,将与这个他曾想托付终身的企业,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一切、一切都再无关联与瓜葛……。

医院、幼儿园、子弟学校、技工学校、运输大队、食堂、生活服务公司……,这些在企业成长中衍生出来的子体们,一个一个地从炼油厂这个庞大的母体上剥离出去,自立门户。

我工作的电气车间从属于炼油厂建筑安装公司,公司下辖有:机修、电气、仪表,车工、钳工、铆工等多个工种。曾经没有人怀疑过自己所在的单位在这个工厂的重要性。早一辈的建安公司领导,包括电气车间领导都是工人出身,从基层摸爬滚打到领导岗位。这些领导的身上都带着一股子霸气,在工厂里说话一锤定音。厂里没有哪一级的领导敢不给建安公司、电气车间的面子。那时,建安工人的收入比装置员工收入还要高些。早些年,遇到大的装置检修,建安公司各工种的工人奔赴检修现场,厂里还会额外发些奖金犒劳辛苦工作的建安弟兄们。

曾经的电气车间可是在厂里被响当当地称为——“电老虎”。

没有一个电气工人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工厂,可以没有电气工人!装置里的灯是怎样亮的,隆隆作响的电机是怎样转动起来,难道每一条电缆不是企业的命脉?一个个配电室不是每一个装置的心脏?

然而,时代不会去管一个人对变革有多少难以理解,有多少不可思议。属于世界五百强企业的中石化下属的金陵石化炼油厂,有着其不可阻挡的变革、求新之路。在新世纪到来的第六个年头,炼厂这个母体最终娩出了她最大的子体——金陵石化建筑安装公司。两千多名建安职工在一天之内与母体厂解除劳动合同。这一次改制之后,连同电气车间在内整个建安公司全体国企职工脱离中石化,成为一家全员控股的私营企业的员工。

昔日的母体厂——炼油厂而今对建安公司而言,算个老主顾吧。不分彼此的一家人,也要说两家话了。

“电老虎”?也许当年,我们这些电气工人摆错了自己的位置,认为我们操控的电力是企业的咽喉。有一个事实是:没有装置生产的石化产品,“电老虎”也没有肉吃。

一些建安公司的员工在这次改制后离开了,一些人留了下来。我在这次改制中离开了以前的工作岗位,做了一名内退的下岗女工。

很多年前,我在那个欢声笑语的小班组,常常抑郁不快。在早年的日记里,我不断地责骂着自己的懒惰、缺乏毅力、不思进取,安于现状……,内心渴望着风、雨、雷、电激情的人生,却又贪恋眼前这种生活的安逸、宁静与不无富足……。

有一次,我却这样写道:

“我还是不能抛下我拥有的这种生活,一只蜗牛是不会爬出它壳的,不管背负着它有多么的沉重,这副重重的壳不仅仅是它的家,还是它的身体、血肉都连着它的这间小房子呢。”

后来,时光终于平复了激荡着我内心的焦躁与动荡。在我想就这样在工厂做一名女工,平静地度过以后的日子时。变革来临,我被拖出我的壳,血肉相连的小房子。有幸还有一笔企业发放的生活费,加上家庭的荫蔽,我才没有在此后的人生里经历太多的风雨。

不久前,一位当年和我一起工作过的好姐妹退休,我们相聚了一次。谈起我走后的情形,她颇为感慨。人与事都在变化:很多老人走了,车间招一了些新人。曾经在小班组里热热闹闹,欢聚一堂的情形没有了。早几年,大家在一起就没有往年那么多话聊了。大牛不吹了,扑克也不打了。休息时,人手抱着一台手机,自娱自乐就够了。

新世纪走过二十年了,人与事怎么能没有变迁?再过一年我该领退休金了。当年,我刚刚进工厂时,只有二十岁。车间里初、高中两界毕业生,加上大学和大中专毕业生百十来号人,到处是年轻人朝气蓬勃的面孔。

我曾因为在那个小班组里生活平淡,缺少变化而心生焦虑、不满。回过头看去,发现生活最终几经变迁,我竟然还是一个时代成为过去的目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