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伏杀恶贼
皓月当空,冰轮如镜,小镇上清光如画,一片安详。 小镇虽然不大,但就附近数十里而言,算是一个较为像样的市镇,居民多为庄稼汉、猎户、贩夫等,虽然较为贫寒,但淳朴安详。 谁会料到这地方忽然之间变得杀气腾腾? 这天本是小镇每月一度赶集的日子,但此刻已经入夜,大部分摊贩已收摊,跟在络绎返家的队伍里,分别鞭着驴子吆喝着马匹,趁道上还不太荒凉赶回邻近更小的村落去。只剩下十七、八家本来就原属这小镇的摊贩,点起油灯,聊着掌故,不时省起自己是在卖东西,才特别起劲的叫卖几声。 卷起袖子或翘起二郎腿抽烟杆子聊东家长、西家短的,卖的不外是皮货、鲜果、蜜饯、瓷器、腊肉和女人家用的粉妆香盒等,当然还有不少猎户扛出门来兜售的貂毛、虎皮等货色。 摊贩们辛苦了一天,抽着烟丝,话匣子一打开,聊个没完,也不在乎货物能再卖出多少。 只有一对又老又驼的哑巴夫妇,无法讲话,但他们也用手势传情达意,在两人洋溢着安份平静而布满皱纹的脸容里,比会讲话的人不时爆出连串粗话还自得其乐。 却在这时,一轮快马如密鼓一样,由远而近,打碎了小镇的平静。 摊贩们和街上的乡民面面相觑,顾盼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二十余匹快马,已风卷残云般的簇拥而进小镇。 在铁骑迎风急嘶下,大部份的摊子,都被打翻,众人走避不迭,惊惶退避,一时间,小镇中沙尘激扬,鸡飞狗走,一个幼髻小孩,正在玩着陀螺,回避不及,叭地仆倒,眼看一匹健马就要把他践踏于蹄下。 这时其中一匹快马上,“嗖”地飞出一条纤巧的影子,像箭一般急射到地,抄起小孩,又像燕子巧穿帘一般飞回马背上。 乡民只觉眼前一花,那小孩的胖姐姐正见小弟要遭不幸,不禁掩目凄叫:“三毛、三毛!”睁眼时马蹄下没有血肉淋漓,小孩已不见。 小孩好端端的在一匹枣红色的马背上,一个女子的怀里。 那小孩只五岁,吓得忘记了哭,乌溜溜的一双大眼,正往上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自己忽然会飞,飞到一个好舒服的怀抱里。 那小孩子是在一个女子的怀里。 乡民都张大了口,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既没有见过这样飞来飞去的人物,也没见过这样美丽的仙女。 这个女子穿萼紫色绸亮劲装,披翠绿色娑罗云肩,罗袜珠履,美得像烟花乍亮的金线流采一般,不是仙子是什么? 乡民都不敢多看,怕*渎亵**了仙女下凡。 那女子却说话了:“你们怎么这样不小心,踩死了人怎么办?” 她的声音如山谷黄莺,十分清脆好听,但有一种刁蛮娇憨之气。 那二十余匹健马,都齐整地排在两匹矫马之后,这两匹骠马,全身墨黑,比后面的健马都高壮一个头。 马上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虎面豹头,金睛金瞳,须发蝟张,形似山魑,十分威壮。 女的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腰围粉红色莲花短裙,坐在马上,自有一种艳媚入骨的少妇风姿。 那女子正是对这一男一女发话。 那对男女分别怔了一怔,男的打个哈哈笑道:“温女侠,你是来抓强盗的,还是来布施行善的?” 那少妇也妖冶的笑着道:“今夜我们是来抓罪无可逭的恶贼,自然要用非常手段,这些无知乡人说不定都是他的爪牙*党**羽,那贼子劫到金银,就往他们身上塞,这些人自然为他效命了,踩死一两个,意在立威,有什么要紧?” 那女子秀眉一蹙,看了看怀抱里的孩子,道,“不会吧……” 男的没好气的说;“温女侠,你出道不久,江湖阅历尚浅,别把大家的正经事儿搞砸了。” 说着扬声呼喝:“‘侠义堂’门人听喻:清理场地,布阵包围,遇有阻挡,杀无赦!” 二十快骑上的彪悍汉子,翻身下马,有些抽出利刃,埋伏四周,有些潜匿树上,张弩搭箭,一触即发,其余的汉子,将呆如木鸡的乡民,赶猪回栏一般踢打着吆喝着赶回屋里去。 前后不过倾刻,场地已清理出来。 那女子也把小孩,交回给那肥姐姐,教她带回屋里去。 虎面豹头的大汉跃下来,扬声道:“听着,我们是武林大侠,代表江湖正义,前来捉拿恶盗沈虎禅,谁要是通风报讯,发出一点声响,格杀勿论!” 说到这里,一脚蹬去,一只又老又瘫的老狗,无力走避,登时“汪”地一声,头壳被踏破而死。 那女子忍不住在后加了一句道:“杀狗的是大侠鲁山阴!” 鲁山阴脸色一变,却不发作,道:“我们是‘侠义堂’的人,特来为乡里锄奸除害的!”他的声音响若洪钟,小镇里二三十家人口聚居,竟无人不震得耳朵呜呜作响,襁褓里的小孩以为雷公劈打,恶人来了,张嘴要哭,都给大人战战兢兢的掩住了口,有孩子的人家里是故响起来小动物怕冷时候一般的低呜。 家家户户的大人,都在破板隙缝里恐惧的张望,有的正后悔自己为何不把摊子上的货物早早收拾,以致血本无归。 鲁山阴语音一落,那少妇用一种微微沙嘎的甜腻音接道:“鲁大侠,除了‘侠义堂’的人,除奸的可还有我丁五姑。” 鲁山阴冷笑了一声,道:“少不了你的,待会要是你杀得了那恶盗,自然是你的功劳!” 丁五姑媚笑道:“只怕是抢了侠义堂的大功!” 鲁山阴道:“你抢得了,尽管抢去。” 随后又大声道:“你们每家每户,都要点灯,谁出声张扬,谁就是贼*党**!我们是为民除害,擒拿恶盗,侠义堂作风,一向如此!” 这时一声少女惊呼,传入耳中。 鲁山阴整个人跳了起来,喝道:“什么事?” 他后面一名手下强笑道:“没事没事。” 原来那手下见那位肥姐姐抱回小童,迟走一些,他趁没人,便上下其手摸一把,没料肥姐姐一声呼叫,他腆着脸只有涎笑。 鲁山阴还是不明白:“没事又叫?” 那手下尴尬的指指那匆匆而去的肥女子:“不是我叫,是她叫。” 鲁山阴瞪了他一眼:“谅你也叫不出这等声音来!” 那手下唯唯诺诺道:“是、是……”情知师兄弟们嗤笑,尴尬地退了下去。 这时家家户户,各自点了油灯,却栓上了窗口门户,黄昏昏的灯光自板隙一丝丝的渗了出来,门窗紧密,像在躲避煞星灾害一般。 鲁山阴烦恶地道:“这些野人,怎么这样愚騃,关起大门,像吊丧似的,只怕沈虎禅有所警惕。” 那女子忍不住说:“慢着!我们这样不是……不是有欠光明正大吗?” 丁五姑笑得花枝乱颤,一只柔荑搭在少女肩上,仿佛不这样就会笑断了腰肢:“对付奸恶小人,自要非常手段,难道还端茶敬酒,跟他说我们恭候指教吗?” 那女子说,“我们本来不是说好当面活捉吗?” 丁五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湖风波,险恶诡谲,变化多端,温女侠实在是……哎,真要笑断我的腰了。” 那女子看看丁五姑的粗腰,实在不明白如何才能将这酒桶一般的腰笑折。 丁五姑随而向鲁山阴道:“山居宜早眠,沈虎禅当不虞有诈,只是这些摊子,空晃在那里……” 鲁山阴截道:“四周陷井,由侠义堂的人负责,但近身埋伏,则是由门大捕头负责。” 丁五姑微有沉思之色,望了望月色、道:“奇怪,门大捕头和郝老怪怎么还不来……” 突听一人冷笑道:“就算门大纶和郝不喜不来,凭我们‘侠义堂东西双绝’加上青螺峪丁五姑和小寒山燕温女侠,还怕拿不下那恶贼的狗脑袋么!?” 这声音与鲁山阴恰如其反,阴声细气,如蚊蝇低微,但字字清晰可闻,丁五姑只觉后颈如被人吹了一口阴风,回过首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到一个身着黄麻布长袍的中年人、生着三绺黄须,面如纸白,脸上似笑非笑,表情永远一样。 鲁山阴一见,哇哈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就算别人不来,我的拜把子徐兄弟定然不爽约的!” 丁五姑心知来人便是鲁山阴的拜把兄弟徐赤水。 “侠义堂”近年崛起江湖,东支由“五雷天心”鲁山阴掌管,西支则由“无音神雷”徐赤水主理,这两大高手,都非同小可。 徐赤水阴森森地道,“我就说了,对付那小*贼毛**,用不着闲人来,沈虎禅那贼头充其量不过有一个病弱书生方恨少臂助,有何可畏?简直是蜻蜓撼树,杀鸡焉用牛刀?雷大先生还为他传下了‘神火令’,实在小题大作了。” 丁五姑呢声反问了一句:“怎么?徐二侠觉得雷大先生下错令了么?” 徐赤水虽自负不凡,心高气傲,但一听仍是吓了一跳,忙道:“不是,不是,我可没这样说过……我们此番来拿沈虎禅那恶贼,也只是替雷大先生出口恶气而已。” 鲁山阴也忙接道:“这个自然,二弟和我,对雷大先生都仰之弥高,心服口服,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我们怎敢胡说。” 那女子眨着眼睛问了一句,“要不德高望重,你们就胡说不忌了?” 鲁山阴和徐赤水脸色都沉了一沉,就在这时,夜色里传来猎猎衣袂破空之声。 鲁山阴变色道,“来了。” 徐赤水第二个说话,已看清来势:“不是。” 丁五姑第三个接话,已望清来人:“是门捕头和郝老怪。” 来人一共三十余人,迅速掩近,其中半余是衙役差捕打扮,另外一半,则是披风大挂,一脸精悍之色,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的好手。 前面二人,其中一具是瘦骨嶙峋的清矍老者,猿臂鸢肩,两道白眉,下垂及颊,但下巴光秃秃,额顶也是光秃秃的,相映成趣。 他们疾行而来,看似飘浮在半空,足跟不需沾地。 二人之间,拖着一个小孩。 小孩头上扎着三根冲天小辫子,紧抿着唇,约莫七八岁,脸色苍白,神情痴呆,由于二人挽着他疾行,小孩子双脚离地,毫不费力,直似飞行一般。 二人率领三十余人,掩至丁五姑、徐赤水、鲁山阴近前,陡然停下,就像神仙驭着祥云一般,说止就停,十分飘逸,小孩这时双足才告沾地。 那老者开口就道:“都来了?” 丁五姑、鲁山阴齐声道:“恭侯多时。” 只听一人沉声道:“这件事情,全仗列位秉义挺身,在下代雷大先生谢过。”说罢顶礼作谢,这人说话极有份量,众人一齐回札。 这人长相也没什么特别,只是颧骨高高耸起,颧匀有力,眉骨也高高扬起,甚是有劲,加上太阳穴也高高鼓起,额骨突起,使得别人乍看过去,像见着了殿堂里一品大官一样。 丁五姑和鲁山阴一起行礼道:“门捕头。”又向那老者见礼:“郝掌门。” 那白眉老者微微一笑,双眉剔了一剔,道:“我郝不喜只喜人叫我郝老怪,你们又不是我雪山老魅的徒子徒孙,用不着当面就客气称呼我,背后老怪老怪的叫我不休。” 丁五姑和鲁山阴知道郝不喜难惹,只变了变脸,没有发作,徐赤水冷哼道:“我便叫你郝老怪。” 郝不喜双眼发出逼人寒芒,一盛而敛,怪笑道:“如此最好。” 门大纶截道:“今日我们来,为的是对付那万恶的贼子,大敌当前诸位谁也不许伤了和气。” 他的话极有份量,郝不喜点了点头,双手一挥,那十多名披风大汉,各自匿伏在民房木屋、小径荒草间,只见这些人衣袂间露出精铁*芒蓝**,显然各自带了箭弩流弹等淬毒暗器。 郝不喜布置好,巡视一番后,露出满意的神色,向门大纶道:“就看你的了。” 门大纶点头示意,好十几个公差,立即卸除身上外衣,露出猎户、乞丐、贩夫、走卒、屠工打扮,各自在野集上假扮起原来在小镇上的乡民,倒也像个十足。 门大纶看各人就位,回首向郝不喜道:“怎么样?” 郝不喜道:“像极了。” 丁五姑道,“这次不怕沈虎禅飞上了天,” 郝不喜冷哼道,“就算他插翅也飞不掉。” 那紫衣女子不禁问道:“门捕头,究竟要活捉,还是……” 门大纶目光注向那女子,微微笑道:“小寒山燕温柔温女侠也来臂助,自是再好也没有,纵教那贼子见机溜得早,以温女侠‘瞬息千里’的轻功,也一定保管他逃不掉……” 语音一顿,又道:“我是吃公家饭的,以我立场,当然是希望生擒……不过,这贼人作恶太多,雷大先生的‘神火令’已下,只怕……” 郝不喜冷冷接道:“‘神火令’已下,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不必留活口。” 鲁山阴也接道:“而且那贼子凶狠悍毒,下手不必容情。” 温柔也学得他们的语气,笑道:“而且对付这等恶人,不必讲江湖道义,一下来就下杀手,对不对?” 丁五姑笑道,“对了。温姑娘学得真快。” 温柔叹了一口气,道:“跟你们在一起,想不学得快一些也不行。” 她估量了一下目前自己这边的情势:“雪山老魅”郝不喜、六扇门名手门大纶、青螺峪丁五姑、“无音神雷”徐赤水、“五雷天心”鲁山阴,连自己共六大高手,还有埋伏、乔装的五、六十名“雪山派”、“侠义堂”、六扇门的好手,沈虎禅这次可以说是死定了。 不知怎的,温柔反而有点替巨盗沈虎禅担心起来。 她也没有见过恶盗沈虎禅,只知道正道传闻中,沈虎禅是个早该恶贯满盈的飞贼、恶寇刀魔。 现在该到的人都到了,只等沈虎禅来落网。 温柔的江湖阅历不多,这等阵仗,还是平生首次,不禁微微有些紧张起来,她一紧张,就全身发冷,那是因为她自小就在酷寒的小寒山长大之故,在四季如冬的地方倒反不觉冷,出了小寒山倒容易生起阵阵寒栗。 丁五姑道:“那么,我们该各自埋伏了吧?” 门大纶沉声道:“等一等。” 他用一种出奇缓慢,但一字一句宛似凿刻在磐石上的声音道:“各位今天晚上来,是为了武林正义,肃清江湖败类,捉拿恶贼沈虎禅。” 徐赤水阴阴地道:“这个当然了。难道大家没事聚在一起玩捉迷藏么?” 门大纶道:“我知道除了这除歼锄恶之外,请位来此,还别有原故,倒要诸位亲口说一说。” 众下默然,谁也没有作声。 温柔奇道:“抓恶贼就是抓恶贼,怎还有别情?” 门大纶嘴角一牵,算是笑了笑:“那是因为温女侠确是别无内情之故。” 月色下,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第二章:等待沈虎禅
在月下,一时为之寂然的众人,还是由郝不喜先行一阵狂笑打破缄默。 “不错,我恨不得剥沈虎禅的皮,拆沈虎禅之骨,因为他使我的两名孙儿,一个断臂,一个断足!” 门大纶冷冷地道:“你的两位孙子,在武林中,也大有名头,称‘雪山双雄’,沈虎禅也敢挑上,明摆着是冲着你来的。” 郝不喜冷哼一声,白眉一耸。 丁五姑流眄了不作声的数人一眼,道:“沈虎禅是个贼,他连我的‘红欲袋’也敢*窥偷**……我不好好整治他,这口冤气如何能消?” 门大纶道:“‘红欲袋’是你的独门兵器,昔年钓鳖矾一役,五姑的‘红欲袋’就收掉了五名年轻剑手的性命,沈虎禅连这也敢打主意,也算难逃厄运了。” 鲁山阴哈哈干笑了两声,道:“既然人人都说,我也说了,昔年我替雁荡派的宗老镖师义务押一趟镖,结果给沈虎禅同他的*党**羽方恨少劫了,我这番是来讨公道的。” 徐赤水接道:“我是冲着沈虎禅来的,主要是瞧他不顺眼!先闻‘血焰叉’戎飞虎败在他刀下,又听‘子母阴魂’涂静、涂动也在他刀下重伤,近来连黄山派‘毒手摩什’布十耳也为他所杀,我就不信他有这等厉害,偏要会会他不可。” 门大纶道:“好!大家来这里,各为其事,但目的都是要跟沈虎禅算帐!” 徐赤水冷阴阴地反问:“那么,门捕头又是为啥而来?” 门大纶忽然用手一指,指着那苍白孩童,一字一句地道:“诸位可知这孩子是谁?” 众人本都纳闷门大纶怎么在这等恶险场面携一孩童前来,都想知道原故。 门大纶的脸色像一块打造了五官的铁皮,月光下瞧得令人心里发毛:“你们知不知道雷大先生为何颁下‘神火令’?” 场中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武林泰斗雷肃桐雷大先生德高望重,五湖四海黑白二道听命于他的人自是不少,为何竟为沈虎禅而下“神火令”追拿格杀,这其中原委人人都想知道。 门大纶瞧众人不作声,双目发出熠熠寒光:“因为沈虎禅*杀暗**了‘东天青帝’!” 此语一出众皆失色。 “东天青帝”任古书是一代奇人。 一般人习武,都是先打好基础,按照顺序一直练下去,最后才是由动入静,从外转内,但是任古书练武功过程,不但向未投师,自辟一家,而且本末倒置,一开始就练成高深内功。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以精湛的内家掌功把少林寺“铁掌僧”取舍禅师败得心服口服,但在那时候,他连一招半式武功也不会! 这人接下去的事情,更为玄奇。他十七岁高中榜眼,但弃官修道,在峨嵋潜修,十一年后,改处佛门,出家成了和尚,三年后,破教出门,娶了七个老婆,但又在一夕间弃之如履,成了武林的一代宗主,创立“青帝门”。 那时候,任古书的武功已是高绝。单只他的掌、刀、棒三绝,连号称“会尽天下兵器,访遍武林高手”的天痴上人,也誉之为“当今第一,天下无双”。 “东天青帝”这绰号,乃来自任古书与人对决时,喜穿青衫,位东而立,战无不胜,败者无不服——任古书一生名战二百三十三,除了跟“长恨人”那一战之外,从未杀错一人,杀的都是罪大恶极的人,其余败在他手上的人,也无不化敌为友。 “东天青帝”在七年前,他忽然喜欢上了作诗,在唐诗宋词里吟哦终日,在春日里赏花,在夏夜里观荷,在秋风里摘枫,在冬雪里咏梅,极尽诗情画意,孑然一身,对燕子飞人谁家户、柳梢残月。暗香浮动的感悟更甚于武功。 据说近七年来,东天青帝从未练过武,更不必说动武了。 他在十年前曾收了三个徒弟,其中一个徒弟,只学了三天,就被他逐出门墙,另外二位,在武林中都极有名望。 这两个徒弟,一个就是雷肃桐雷大先生,另外一个,便是佛门神僧,深仇大师! 换句话说,雷肃桐正式在东天青帝门下学艺,不过二年半的时间,深仇大师入门要比雷肃桐早,但也只是三年,但在这短短三载光阴里,已足以使雷肃桐和深仇大师的武功,在武林中臻一流高手之列。 富可敌国的东天青帝任古书近年来虽逸意行吟,皓首穷纶,绝迹江湖,但因雷肃桐及深仇大师在武林中的声名,使得他作为师尊的地位更为卓越。 深仇大师疾恶如仇,黑道中人闻名丧胆,雷肃桐更是领袖群伦,正邪绿林都对之景仰万分,而人既是“青帝门”的执行者,而且还是江南刀柄会六圣之一,他这次便是动用“青帝门”的“神火令”捕杀沈虎禅,其力量可想而见。东天青帝有这两个高徒,就算他今后不再出山,地位也足以屹立不倒。 但东天青帝任古书居然死了! 而且竟是被*杀暗**的! *杀暗**的人,竟然是沈虎禅! 众人暗抽了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雷肃桐为何要下“神火令”追杀沈虎禅的原因了,可是仍不明白跟这名脸色苍白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他们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门大纶就说:“这个孩子,叫做任小时,他就是东天青帝的遗孤!” 众人都明白了,门大纶带任小时来,便是要目睹大家手刃他的杀父仇人,而且,这孩子也等于是各人为东天青帝复仇的发起人,使得这一场格斗,门大纶这一边完全是正义之师。复仇之军。 温柔却问:“东天青帝死的时候,门捕头在场?” 门大纶答:“不在。但这案,上头发下来给我办。” 温柔又问:“那么东天青帝死的时候,雷大先生和深仇大师又在不在现场呢?” 门大纶道:“若雷大先生和深仇大师在场,东天青帝又怎会遭此不测?” 温柔再问:“既然没有旁人在场,那又何以得知凶手是沈虎禅?” “刀口;”门大纶用一种低沉的声音道:“一道极凄惨的刀口。” 温柔不解。 “你们可记得当年沈虎禅初出道时,搏杀三大高手而成名的事吗?”门大纶反问。 鲁山阴讨好似的抢着道:“记得。当年,传说‘海眼帮’的三大高手,省无名、革动地,江方寸洗劫辱杀了他全家,那时候他还不谙高深武艺,但却能把三个对头仇人一一杀死……”说到这里,蓦想到待会儿对敌的便是此人,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没有再说下去。 门大纶冷冷地道:“据说,他杀‘勾漏妖尸’革动地的时候,才十三岁,革动地做梦也不相信会死在一个才十三岁小子的手上……” 徐赤水冷冷地问:“革动地的武功,远在你我之上,怎会给他*杀暗**?” 门大纶道:“可怕的是:革动地并非死于*杀暗**,这十三岁的小孩子投书拜帖,道明挑战,革动地一面打着阿欠一面挥手要门徒赶这小孩走,没料一个呵欠没打完,五个门徒全踣地不起,小孩疯狂地冲向他,革动地的‘阴尸爪’伤他二十八处,但沈虎禅仍然只攻不守,最后革动地挨了他一刀,就……” 郝不喜道:“那么江方寸呢?这人武功虽不怎的,但门徒三百,谨慎小心,他要躲起来,沈虎禅绝杀不到他。” 门大纶叹道:“可是到最后一样逃不了。江方寸接到沈虎禅言明一个月之内取他首级的讯息后,逃遁三千里,连换十八行宫,调度四十九死士,终日夜镇守两侧,结果,他连身边的大劈刀尚未来得及抄起便死于非命……” 郝不喜双眉一耸道,“怎么说?” 门大纶道:“沈虎禅在宫外挖了一条长达二里的遁道,破土而出的时候,把江方寸自胯内刺入,再从地道遁去。” 郝不喜白眉一蹙:“这家伙端的是刁辣……但省无名在‘海眼帮’中武功最高,也是干杀手出身的,断没理由也死在那小子手下。” 门大纶叹了一口气,道:“按理说便是如此。沈虎禅在十五岁时下挑战书给四十二岁成名杀手王省无名,原就是一件疯狂的事。省无名终日等他来袭,有一日,省无名坐在轿子里,前后七十七个护卫,过松林溪的心月桥,结果轿下‘砰’地一支银枪,搠破轿底,刺入轿中……” 鲁山阴脱口道:“好厉害的沈虎禅!” 门大纶笑了一笑,继续说下去:“轿底下的猝击者的枪尚未抽回,假扮成护卫之一的省无名已跃落桥下,向水中杀到,那是一个高大勇壮神威凛凛几近八尺的青年……结果,省无名还是死了!” 郝不喜目光闪动,禁不住问:“沈虎禅的武功有那么高?” 门大纶摇首道:“沈虎禅就算敌得过省无名,也不是那七十七名高手之敌……但省无名一跃入水中,就死了。那青年根本不是沈虎禅,他叫做唐宝牛;真正的沈虎禅却像一条鱼一般匿潜于水里,一刀就要了省无名的命。……省无名一死,登时溃不成军,不战自败了。” 郝不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见他白眉像雪峰一般皑白,目光像发亮的寒晶,熠熠四射,没有再说话。 温柔问:“唐宝牛又是沈虎禅的什么人?” 门大纶缓缓道:“沈虎禅这个恶匪,除了死*党**方恨少之外,跟唐宝牛时敌时友,平时在一起,易生争执,吵到动武乃是常事,但一旦遇难遭危,唐宝牛一定不远千里而来相助沈虎禅,端的是古怪。” 他摇摇头又说:“据说唐宝牛是昔年蜀中唐门之后,这个门派极为神秘,我也不清楚他武功底细;‘海眼帮’实在不该轻敌的。” 郝不喜阴阳怪气地接道:“所以不但革动地死了,省无名和江方寸也一概逃不掉,他们三人,都死在刀下。” 门大纶道:“而三个人都留有极凄惨的刀口:凡中刀处,骨骼断成锯状,肌肉反卷,被刀劲震成死肌,就算伤愈,那肌肉和骨骼也变成僵硬麻木,这便是沈虎禅的魔刀所致。” 郝不喜尖厉地道:“我两个孙儿的伤口,服尽灵芝神药,涂尽妙膏秘方,都不见好,便是拜那厮所赐!” 徐赤水也点头道:“不错,涂静、涂动和布十耳的伤口,也都一样。” 门大纶望定温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东天青帝死时,遗体上便有着这样的伤口。” 众人都静了下来,温柔还是问道:“只是……只是凭沈虎禅的武功,能杀得了东天青帝吗?” 门大纶冷笑地掀了掀唇,道:“沈虎禅武功如何,不消片刻他就到来,你便可看到!” 他稍顿一顿,又道,“一个人若要*杀暗**另一个人,只要他够耐心,够狠够绝够时机,武功再高的人也防范不着。” 徐赤水冷冷地接了一句:“就像今天我们要杀他一样。” 鲁山阴道:“他快来了,我们埋伏起来吧。” 门大纶横了他一眼,道:“鲁兄如果害怕,何必要来?” 鲁山阴给这一问,气得鼻子都白了,分辩道:“我哪是怕?只不过布下这许多埋伏,我们自己倒没躲起来给他个出其不意,给他发现了那就……” 郝不喜冷冷地道:“给他发现了又怎样?他不过单人匹马,我们……嘿嘿。” 丁五姑忽道:“这个沈虎禅身边两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家伙,叫做唐宝牛和方恨少,刁钻古怪,不易应付。……” 徐赤水阴阴地道:“刚才我们不是说了吗?你又提来作甚?那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和一个莽汉,算得了什么,跟杀鸡屠狗,没什么两样。” 丁五姑脸色一变,正待发作,门大纶道:“我们现在却非得要先把一件事情作好不可。” 他那铁锅也似的高脸耸了一耸,算是笑容:“做好了这件事,沈虎禅不战自败,就算他逃得了也不敢多走一步,杀得我们也不敢多伤一人。” 丁五姑问:“什么事情?” 门大纶沉着脸,把手一招。 “砰”地一声,一间小木屋的门陡地打开,一灯如豆,背着昏暗烛影,两个彪形的差役,押着两个伛偻的老人,出现在破板门前。 众人一看,原来是那对哑巴夫妇。 这对老夫妇白发苍苍,脸皱如衣褶,两人眼神对话,关切对方还甚于惊惶。 鲁山阴道:“哦,这对哑巴也是贼*党**么?” 门大纶摇头:“这对老夫妇,曾有恩于沈虎禅,是故沈虎禅才常常回到此地,大派金银,今晚是沈虎禅必至此地的日子,这对老夫妻,便是沈虎禅必见的人。” 鲁山阴拊掌道:“好!好极!挟持这两个老不死,不愁沈虎禅不入壳!” 徐赤水却阴恻侧地道:“这对哑巴夫妇,不如杀了。” 门大纶道:“哦?” 徐赤水淡淡地道:“留着,是祸患;杀了,沈虎禅也不知道,照样中计,何下先绝了后患?” 郝不喜道:“说得也是。这对老家伙也七老八十了,又不会说话,赖活着痛苦,不如杀了。” 温柔整张俏脸都寒煞了起来,摇手拦前道:“不行,不行。他们又没犯罪,何故要杀了……” 丁五姑微叹一口气,对温柔稍有些维护劝喻地说:“江湖上的好汉杀人,从来不问什么理由原因的。” 郝不喜冷笑一声,道:“要说罪状,这对老废物勾结恶贼,便该死至极!” 徐赤水也冷笑道:“而且,他们又聋又哑,不死干什么?替他们一刀了决,干净利落,便是便宜了他们。” 那对老夫妇听了,脸上流露出恐慌哀告之色。 温柔忿然道:“谁说他们聋?他们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郝不喜右边白眉一剔,干咳一声道:“温女侠,你这样妇人之仁,怎能成大事……” 丁五姑忽道:“门捕头也在,你们若杀戮无辜,在门捕头面前可过不去吧?” 徐赤水却补充了一句:“我们可以在他后面杀。” 门大纶道:“在我面前杀也好,后面宰也好,总之,只要我没看见,便是没看见,这不成问题……不过,这二人,留着比死了有用多了。” 他扬声又道:“只要有一两位高手,伏在屋里,制住这对老哑子,待沈虎禅一来,万一拦不住,他也要先冲进屋里救得二老才走,这一来……” 徐赤水冷冷道:“这叫自投罗网。” 鲁山阴高兴地接道:“这也叫瓮中捉鳖。” 门大纶望向鲁山阴,笑道:“这捉鳖的人嘛,我看鲁兄是最适当的人选了。” 鲁山阴一愕,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门大纶说话自有一股叫人难以抗拒的威力:“你跟我衙里两位好手,制住哑巴夫妇,一见有人冲入,立即放倒来人;不然,挟持哑巴,威胁来人。” “那你们……”鲁山阴在盘算自己这项工作是否太冒险、而领功机会又是否大少? “我们伏在道中,与沈虎禅正面一拼。”门大纶仿佛瞧出他的心思,“你埋伏在屋里,外面局势大好,你便提这两个老残废出来,如果不妙,你也可以在屋里大声说出二人已在你手上任听宰割……便不愁沈虎禅不听话了。” 郝不喜加了一句:“总之今晚,你老多是不必动手,而且坐定等收账,赢定了!” 鲁山阴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门大纶道:“好了,时候也快到了,鲁兄押二个老残废入屋,我们各自埋伏,温女侠、丁五姑兼加保护任小时。” 鲁山阴本待咕噜几句,因不甘心刚才由他提出来要众人各自埋伏的时候,众人根本不理,但见门大纶这一吩嘱,各人自守岗位,如临大敌,再不敢有丝毫轻忽,鲁山阴有话也心知不是抗辩的时候,便跟衙里的两名高手,将哑巴夫妇又打又踢的押了回去。 那两名衙门高手,一个叫占飞虎,一个叫猿青云,都是岷山派好手,投入六扇门中,建过殊功,今是特助门大纶来缉拿恶匪沈虎禅的。 占飞虎和猿青云也是武林人,虽身属公门,但这碗饭必须要黑白二道三山五岳六大天柱首肯下才吃得安稳,缉杀沈虎禅,便是在公在私,*场官**江湖,都大大有利的事。 这种事,占飞虎和猿青云也是江湖上厮混出来的人,自不后人。 这时,小镇上已回复买卖场面,有老爹在门前抽烟杆,对着月亮喷白雾(其实便是郝不喜),妯娌二人正与一个看去浑身横气的猎户讨价还价(便是丁五姑,温柔和门大纶三人),以及有个吃醉了酒的懒农夫在茶居桌上打磕睡(徐赤水),其余的人,各司其职,一里半之内,草木皆兵,树上、草丛、木板屋里,不知有多少双精厉的眼睛盯着,竖起耳朵听着。 市集依样,但全无往日欢欣洋溢的气氛。 每个人都在等着一个人来。 ——这个人怎么还没有来? 来的会是怎么一个人?沈虎禅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他的武功又如何?这个魔头煞星在武林中传闻极多,众说纷坛,温柔一面等,一面心里揣测。 月渐偏西,等的人还未来。 温柔正忍不住要问门大纶,忽见门大纶脸色一沉。 就在这时,一轮快马蹄声如十指密击在蟒皮鼓上一般陡响了起来。
第三章:奇门步法:白驹过隙
——来了! 徐赤水、温柔和丁五姑不禁一齐侧首望去,郝不喜的两道雪眉,陡地扬了一扬,只有门大纶纹风不动,神色不变。 只听咯咯的蹄声风驰电掣一般逼近,转眼间丛林官道上现出一匹泼剌剌的骠马,说时迟,那时快,已经冲入镇中,直逼市县,只见四蹄如风,马匹健壮高大,通身墨亮,短毛如戟,马背上一截黑披风激扬起来,就似一面招风的黑色旗帜! 丁五姑和徐赤水百忙中望了门大纶一眼,门大纶神色沉着,没有发下攻击令——也就是因为他没有发下攻击讯息,这马如人无入之境,直闯了进来! 徐赤水再不打话,他的右臂陡然弹下一弹。 就似弹了一弹之间,袖里疾射出三点蓝火,破空却毫无声息地划出三道灿黄的火花,打在马背上! 同时间,丁五姑也已经出手。 她一低头,后颈衣襟飞出一段碧光,像急电光炮一般“啸”地迎击在马背的披风上。 捉拿捕杀沈虎禅是件大功,谁都愿意比别人先立这个功。 只听郝不喜大喝一声:“不可!”但丁五姑的“碧血灭魂梭”及徐赤水的”无音神雷”已同时射入披风里。 “蓬、啪啪啪”四声连响,黑披风炸得四分五裂,激扬起来,火花及暗器溅射在马背上,饶是神骏,也惊嘶一声,放蹄狂奔,泼剌剌地风卷残云似的离去。 马背上,并没有人。 只剩下那张吃“无音神雷”及“碧血灭魂梭”炸得粉碎的黑缎子披风,冉冉地随风落了下来。 每一片缎子,像一张嘲笑的脸孔,缓缓地飘降而下。 丁五姑倒不怎么,徐赤水一张白脸刹地成了紫胀,他们仿佛还听到被人讪笑的声音。 披风当然下会笑,不管好披风碎披风都一样——笑声飘飘晃晃的,像浮在水面一般,不知从哪里传来。 郝不喜白眉一弹,却向着镇前丛林一棵苍郁浓密的古树,扬声道:“沈虎禅,你弄什么虚玄,滚下来吧!” 只听那声音飘飘荡荡地道:“啧,啧,啧,人生一双脚,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滚的。你这样说话,真有失斯文。” 又道:“这么晚了诸位还在这里做买卖,真是别有雅兴,乐此不疲,黄石镇的市集,可从来没闹得那么晚呢。” 郝不喜冷哼一声道:“难怪你瞧出来了,我们这单买卖就是买你的狗命!” 语音一厉:“你再不爬下来,我揪你下来!” 那声音作出一声甚没奈何的长叹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如此粗俗不堪!” 话未说完,两道*芒蓝**疾地划出黄火,迅雷一般扣在树干上,轰地一声,树身轰然而倒。 出手的是徐赤水。 他的“无音神雷”悄无声息,迅比光速,令人防不胜防,就算防着了也无法挡。 树坍倒的刹那,徐赤水的身子贴地掠出,似一只水鸟一般,掠到了树倒处,手中暗扣了七枚“无音神雷”,准备给树上的人致命一击! 就在他贴地掠出之际,旁边一棵老榆树,疾地落下一条白衣人影,手持折扇一合,向下闪电般点戳下去。 这星驰电掣之间,配合得巧妙万分,白衣人这由上而下的一戳,足可把徐赤水疾行身体,穿心而过的串在地上。 但雪山老魅郝不喜这时却似脱弩之矢,飞弹而出,他的双手也在此时才陡地从袖子翻掣出来,只见十指如钩,指比掌长,最奇的是指甲长及绕身数匝,色泽如玉,但指甲一加动劲都直绷了起来,犹似十张利剑,中途有几只指甲又疾弹迭卷,变作了钩子! 白衣人如果要戳中徐赤水,难免就要给郝不喜的剑甲在身上刺穿几个窟窿钩破几个血洞。但白衣人并不准备硬拼,他的身形遽沉再起,他在一沉之间,足尖对徐赤水背上踩了一踩,借力弹起,折扇变得迎向郝不喜。 两人一合即分。 各退出丈远。 “砰”的一声,原来徐赤水被对方借力一踩,他本来已贴地掠行,一下收势不及,砰一交仆在地上涂了一脸泥! 众人看去,只见月色下,白衣人本来一尘不染干净如玉的的白袍上,已掀翻了几处,都是被刺穿或钩破的,却不见有血渗可是白衣人折扇里却夹了一条亮晃晃的事物。 那是一片长达五尺余的指甲。 这电驰星飞的瞬间交手里,白衣入衣衫为郝不喜划破,但郝不喜十片剑甲中也有一只被白衣人以折扇硬生生切了下来。 乍看两人似乎平分秋色,但众人都知道,“雪山老魅”郝不喜的“剑甲”是留了四十多年且天生奇禀才有这般长度,可说是他的随身*器武**,如命宝贝,就像生长在他身上的十只手指一般重要,而今却给人撷掉一只,白衣人损失的不过是一件衣服,可以说已经是吃了大亏。 郝不喜光秃秃的额顶与下巴,忽然赭也似的紫涨起来,更加光可鉴人,那白衣书生却俯首翻看衣衫*处破**,甚为痛惜地道:“哎呀,有道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好端端的,你划破我的衣服干什么?快赔我衣服来!” 郝不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本来这时他九只指甲早已卷曲,就在这深吸一口气之际,指甲又陡似剑戟一般直挺:“好,好,你有本事,就过来,我赔给你。” 那书生上前半步,又稍有些迟疑,道;“君子言重如山,君子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哪,你说过赔我,可不能骗我。” 众人瞧去,只见这书生神丰气朗,重瞳凤目,发上挽髻,髻插玉簪,左手五指斯文白净,中指无名指戴了两只形状古朴的指环,是罕见的美少年,而且在说话时的神态,时常呈现一种骄气与稚气。 只听郝不喜气极反笑:“我骗*妈的你**……” 美书生脸色一变:“三辈不读书,不如一窝猪,你这般说话、敢情是连前世也没念过书,不知孔圣人之礼了!” 郝不喜双眉陡地一扬,双肩也同时一耸,他耸的是双肩,动的却是全身,已到了美书生面前,骤然之间,在他身前身后、身左身右、身上身下,多了九道剑光。 那是他九只“剑甲”所发出的剑气。 剑气纵横,一下子罩住了美书生。 温柔眼见这美书生神态朗扬,纯憨可爱,没想到名闻天下的恶盗沈虎禅竟是这般模样,心里既纳闷,但又替这书生微微担心起来。 忽听了五姑道:“这家伙会使‘白驹过隙身法’。” 温柔转首过去,只见丁五姑一双水溜溜的眼睛不住往那书生身上看,连温柔是个女子,触及这样子的眼波,也不禁神迷恍惚了一下。 原来场中郝不喜的九道剑光,虽如波涌涛叠,惊涛骇浪,一层复一层,一波复一波,但在剑锋眼看要命中前的一发间,书生总能及时避得开去。 而那避开去的身形,就像用拳掌打击一张悬空的薄纸一般,所掠起的劲风反“吹”走了物件;又像用手指抓蜻蜓一般,眼看要拈它的尾部,就在空气一震间它就飞走了。 所以郝不喜的剑光始终伤不了他! 徐赤水这时,往门大纶处看了过来。 门大纶全无表情。 徐赤水蹑足前迫了几步,忽然间,好像是背肌作痒左臂拗转过去爬搔的举动,这一动之间,三道蓝光,夹着灿亮眩目的黄火,直射战团,分上、中、下三路,往书生身上打到! 这一下电掣星飞,霎眼之间,书生却移形换位,折扇陡地一展。 郝不喜一惊:这是书生第一招*攻反**,而且上一回那书生就在折扇一开一合间,使他断了一只“剑甲”。 所以郝不喜身形错步疾退! 这一下,徐赤水的“无音神雷”等于向郝不喜射到! 徐赤水的“无音神雷”,也是非同小可,出袭时不带一丝声音,侍郝不喜发觉时,三枚“无音神雷”、已一枚近鬓、一枚近襟、一枚近袂了! 徐赤水惊叫道:“郝老——!” 郝不喜一身造诣,也非同凡响,这电光石火间,已发觉来袭,闪避已无及,只见他右手五剑,仍向书生出袭,但左手一捉,竟已将三道“无音神雷”硬生生抓住! 若是别的暗器,郝不喜早已蓄内功于掌上,一定被他扣了下来,可是“无音神雷”是一性极之歹毒的暗器,一着实物,定必爆炸,郝不喜一手扣住三枚暗器,待觉有异,丢甩已不及。“波,波,波”三声,“无音神雷”爆炸! 郝不喜大吼一声,五指一紧,“兹”地一声,跟着是辛辣的臭味袭人,三枚神雷,竟被郝不喜的纯内家功捏熄,揸个粉碎,但神雷的爆炸力,仍然炸伤了他的手掌,尾指“剑甲”也被炸得残碎破裂。 郝不喜怪叫一声,这时书生抢前一步,手中折扇又陡地一展一收。 郝不喜右手的两片“剑甲”,在这一分心之下,又切断飞去,众目睽睽下谁也没有认清那书生是用什么手法击断“剑甲”的。 郝不喜一面怪叫,一面将剩下的六片剑甲舞得个剑光熠熠,风雨不透,但不是进攻而是疾退,退了七八尺,剑光乍停,怪啸未止,目眶欲裂的向徐赤水望来。 徐赤水心里暗叫了一声:苦也!事关郝不喜除了第一片“剑甲”一上阵就失利不提,其余三片“剑甲”,全因自己贸然放了三颗“无音神雷”分了他的心才致断落的,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事。 但徐赤水心里使横,自忖:伤了你又怎样?你老妖怪拿不下沈虎禅,看我手到擒来!嘴里忽哨一声,忽然一伏,又似一只大海鸥一般掠了过去! 通常轻功都是往上冲拔,但徐赤水的轻功,甚是古怪,却是贴地面向上飞掠的。 所以徐赤水的武功,攻下盘的多于攻上盘。 那书生笑道;“哇!人望高走,水往低流,你这下白鸽往亮处飞,也真古怪。” 语未说完,徐赤水手上已多了两柄点穴撅,急攻书生下三路。 书生的身法甚是奇特,就似一片树叶,遇到气流时忽“飘”出去,或似一根羽毛,忽被劲风“卷”走,也像一颗石头,忽然被人“踢”了开去,又似陀螺般“抛”了过去,他的武功更是古怪,二十招中有十九招都是只守不攻的,但徐赤水始终占不了他的便宜。 只听那书生笑道:“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我这‘过隙奇步’如何?” “白驹过隙,奇门步法”是武林中一种失传已久的诡异步法,温柔是听说过,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年轻书生身上出现。 更没想出那书生一语未毕,“砰”地摔了个交,“哎唷”了一声。 只见丁五姑遽一伸手,一道长方红绢,像蛇游一般没声没息的“滑”了过去,书生一时没留意,吃红绢在足踝一卷,登时仆跌。 这一下出乎意料,郝下喜本要眼看徐赤水出丑,忽见书生摔倒,怪叫一声,手中六道剑甲,一齐往下刺出! 徐赤水更不怠慢,点穴撅一口气连刺书生身上十二大穴! 丁五姑身形一晃,也掠了过去,一面叫道:“这人是我擒的!” 忽听门大纶雷轰也似的发出一声断喝:“沈虎禅,你还不出来?” 众人都是一愣。 地上的书生一阵翻滚,好不容易才避过剑甲点穴蹶的一轮猛攻,已甚是狼狈,一面呼叫道:“喂,喂,不好了,你再不出来,我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