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湾导演钟孟宏执导的《阳光普照》,讲述了台湾省台北市一个普通的四口之家的故事。父亲是驾校教练,母亲是酒店陪酒女的化妆师,夫妻俩有两个儿子。许光汉饰演的大儿子阿豪,从小到大都是乖小孩、优等生,高考时因为差医学院几分选择复读,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二儿子阿和从小调皮捣蛋,长大后惹是生非,砍了人锒铛入狱。阿和与父亲关系紧张,父亲甚至不认这个儿子,当别人问起他有几个小孩时,他总回答:一个,准备考医学院。

艺术家:Henri Rousseau
但毫无预备地,那个所有人眼里阳光、健康、懂事、从不需要家长操心的阿豪,在某个夜里,从高楼跳下。跳楼前,他像往日一样洗漱,认真整理好衣物。哪怕赴死,也把一切拾掇好,不想给家人添任何麻烦。
对阿豪有好感的女同学来送别阿豪,跟阿豪母亲说起阿豪给她发的最后一则短信,短信里提到他们一起去动物园的经历:「这个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阳,不论纬度高低,每个地方一整年中,白天与黑暗的时间都各占一半。前几天我们去了动物园,那天太阳很大,晒的所有动物都受不了,它们都设法找一个阴影躲起来。我有一种说不清楚模糊的感觉,我也好希望跟这些动物一样,有一些阴影可以躲起来,但是我环顾四周,不只是这些动物有阴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是司马光,都可以找到一个有阴影的角落,可是我没有,我没有水缸,没有暗处,只有阳光,24 小时从不间断,明亮温暖,『阳光普照』。」

艺术家:Henri Rousseau
他们走在动物园里,周围绿意葱葱,女孩羞涩又主动地牵起阿豪的手 —— 就像不少恋爱中的情侣一样,动物园是一个轻松又浪漫的约会地点。女孩心中开出花来,但阿豪却已有赴死的准备—— 就连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有阴影可躲,他却没有。
阿豪不是个例。美国 20 世纪三大戏剧家之一的 Tennessee Williams 在其成名作《玻璃动物园》(1944)中,也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向往动物园的女孩。
女孩 Laura Wingfield 已 24 岁,因为童年的疾病,她轻微残疾,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一些,绑着支架。Laura 生性善良腼腆,残疾让她更加内向自卑,也因为强烈自卑,她中途辍学。母亲认为女儿残疾又没读书,只能赶紧嫁个好人家才能保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她孜孜不倦安排着 Laura 的一切。强烈的控制欲,让 Laura 感到窒息。

艺术家:Henri Rousseau
Laura 喜欢收集玻璃做成的小动物摆在家里。这个玻璃动物园,是她构筑的理想世界:它是透明的,任何东西都不能隐藏其中,没有欺骗,也没有歧视。只有在擦拭与呵护这些玻璃动物时,Laura 的内心才能收获平静。当 Laura 遇到心仪的男生 Jim O'Connor 时,她向 Jim 展示她的玻璃动物园,也在敞开她的内心世界。
但关于动物园,不总是有诗意幻想。如同女孩不理解阿豪在动物园的悲伤,旁人不理解 Laura 对玻璃动物园的痴迷,在很多人眼里,动物园只不过是一个圈养动物的空间。热恋的男女在动物园里谈情说爱,是因为在家越来越私密化的情境下,动物园满足了年轻人在家庭空间外进行社会交往和互动的空间需求。当恋人们从热恋走到爱意阑珊,他们在动物园里看到的不再是可爱的动物,而是反感于动物身上散发的种种刺鼻的味道。

艺术家:Henri Rousseau
在 80 后作家甫跃辉的小说《动物园》里,沪漂青年顾零洲独在异乡为异客,内心中也有大大小小的绝望。他租住的房子就在一家动物园旁边。女友一两周来一次,他们小心翼翼地*爱做**,但动物园传来的味道总是让女友难受,这甚至成了他们分手的导火索。
顾零洲为什么就不愿换个地方租房?他谈不上爱,却也并非不爱女友。他只是深深地自我厌弃了。他不愿搬离这个推窗就可以看到动物园的出租房,是因为动物园让他同病相怜,就像评论家李敬泽所分析的,「这是空间的丧失,这个人,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忽然意识到,他所能够辨认的、属于他的世界只有脚下的『一小片地面』,或许这就是『动物园』?世界之广大只是一种修辞,可以言说,但走不过去,也难以想象。」
空间是如何丧失的?
在政治经济学视域里,空间不仅仅只是个物理概念。1974 年,Henri Lefebvre 出版的不朽作品《空间的生产》,重新定义了空间:「空间作为一种互动性的或者追溯性质的产物,它介入于生产活动本身之中:对生产工作、运输、原料与能源流的组织,产品的分配网络。就其生产性地位作用而言,并作为一个生产者,空间成为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的一个组织部分。因此,空间这个概念不能被孤立起来或处于静止状态。它变成辩证的东西:产物 —— 生产者,经济与社会关系的支撑物。难道说它不是在发挥着再生产的作用,即在生产设施的再生产、扩大的再生产中发挥作用吗?难道说它不是那些『在当场的实践中能实现的社会关系』的一部分吗?」

艺术家:Anja Wülfing
「空间的生产」从此成了新马克思主义城市学派和马克思主义地理学的一个关键概念。空间是社会实践的产物,每个社会为了能够顺利运作其逻辑,必定要生产出与之相适应的空间。现代社会的城市空间,本质是资本、权力和阶级等政治经济要素和力量通过空间关系不断生产和再生产重新获得新的生存空间,土地、空中甚至光线,都被纳入到生产力与产物之中。
我们所习以为常的「市中心」的说法,就是一种空间的生产。资本不断地创造「空间」的「中心」,同时也生产出依附于此中心的「边缘」,支配性中心与其边缘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等级关系。中心垄断了大部分财富和资源,而边缘则回应中心的需要,不断地提供原材料、劳动力和消费市场。比如城市空间生产过程中,失去土地的农民无法控制土地资源,被剥夺了空间权利。这种不平等的劳动分工为资本的发展提供了巨大的动力。

艺术家:Anja Wülfing
作为一种空间生产的动物园,也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实物动物园那么简单。虽然追溯起来,人类圈养野生动物的记载早在公元前 2500 年的古埃及就出现了,但动物园(zoo)这个词,一百多年前才为公众知晓,现代意义上的第一家向公众开放的动物园,则出现在 1826 年的伦敦。作为一种空间的生产,动物园是彼时正成为「日不落」帝国的英国,为其殖民地展示帝国雄风、美化殖民的一个标本。
中国最早对平民开放的是创建于 1906 年的北京动物园,原来叫做「万牲园」,供慈禧、光绪、后妃和王公大臣赏玩。作为舶来品的动物园,与当时在沿海开放城市兴起的公园一样,作为一种空间存在,也深深烙印了殖民主义的色彩。

艺术家:Anja Wülfing
19 世纪中后叶,随着西方殖民势力的入侵,殖民势力开启了空间的掠夺,「租界」的存在最为典型。为了满足租界外国人的娱乐需求,公园广泛出现。中国最早的公园是由英美租界工部局于 1868 年 8 月在上海建成开放的外滩公园,当时称「公家花园」。但无论是公园还是动物园,往往只对外国人士、政府官员与士绅开放,限制平民进入。当时上海许多外国人建的公园,明确规定华人不得入内,《申报》上曾刊登外滩公园照片,标题为「不准华入内之上海公园」。
19 世纪出现的动物园、公园,既是文明和先进的象征,但它同时也是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对空间的剥削和占有。新中国成立后,很多历史空间成为遗迹,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淡去,但商业化元素大规模入侵动物园,公园的开发与房地产关系紧密,无不映证着 Lefebvre 的判断:一切空间均被用来榨取剩余价值。

艺术家:Charlotte cory
这时,被霸占的空间又何止是动物园?在甫跃辉小说《动物园》里,顾零洲买不起房,他生活在城市中心,却又处于城市边缘,没有地位和尊严。《玻璃动物园》的故事背景是美国南方文化在工业时代的没落和消亡,作为落魄的南方贵族,Laura 一家住在中下层市民聚居的庞大、蜂窝式结构的住宅区,「所有这些巨大的建筑物一直燃烧着人类的绝望这股永远熄灭不了的文火」。
生存空间被剥夺了,他们所拥有的仅仅是出租房的这一方土地,跟动物园只拥有一个笼子的动物别无二致。格子间的大小,四周有无形的栅栏,逼仄、紧张、压抑。

艺术家:Anja Wülfing
美国著名剧作家 Edward Albee 的独幕剧《动物园的故事》(1958),只出现两个人物,Peter 和 Jerry。Peter 是体面的中产阶层,Jerry 是流浪汉。某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们在纽约中央公园的一个长椅上偶遇。Jerry 声称要告诉 Peter 他在动物园里的所见所闻,但文不对题,Jerry 将自己的经历一股脑儿地向 Peter 倾吐。他对女房东深恶痛绝,女房东拥有一栋房子,而他居无定所,「我所有的是:梳洗用具、几件衣服、一只别人不会想到我会有的电炉、一把刀、两把叉子、两把汤匙,一大一小;三只盘子、一只茶杯、一个茶碟、一只酒杯、两个都是空的照相框、八九本书、一副*宫春**画纸牌、一副正规的纸牌、一架只打得出大写字母的旧打字机。哦,还有一个不带锁的保险箱。里面装了……什么来着?石头!几块石头……海边的卵石,我小时候在海滩上捡的。」
结果,为了与 Peter 争夺长椅,Jerry 与 Peter 决斗,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空间」,「你已经有了这个世界上你所要的一切。你对我谈了你的住所,你的家,和你自己的小动物园。你有了一切,而你现在还要这条长凳。」Jerry将一把刀扔给 Peter,Peter 捡起刀,Jerry 便扑向 Peter 举着的刀上,一命呜呼。

艺术家:Anja Wülfing
这个充满荒诞的故事,揭示了至少两层内涵:一则,资本主义对穷人生存空间的盘剥,穷人不仅物质贫穷,也陷入精神贫穷;二则,现代工业文明对人的异化,人是机器上的螺丝钉,人与人处于一种孤独、隔离的一种状态,如同 Jerry 说的,「我为什么去动物园。我去那儿是为了更深入了解人和动物共同生存的方式,动物和动物以及动物和人的共同生存的方式。由于所有的生物都用栅栏彼此隔开,动物之间绝大部分是相互隔开的,人和动物也总是隔开的。」于是,Jerry 临死前对 Peter 说,「你是个动物。你也是个动物啊。」
如果世界是个巨大的动物园,那行色匆匆、面无表情的我们,也是圈养其中的动物。文中这些与动物园有关的故事,能否让我们稍稍驻足停留并思考:我们找到可以躲起来的阴影了吗?我们是谁?我们为了什么工作?
唯有当我们不被资本和消费主义所定义的幸福所绑架,不被资本生产的空间所框柱,我们才能逃脱栅栏,收获自由。

撰文:曾于里
图片来自网络
编排:Lu Wa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