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长假”的第一天，星期一，早晨九点半，刘大悲还在睡觉呢。昨天下午才放得假，整整上了一周课，又为黄凯失踪的事忙了好几天，他真是疲乏不堪，何况又一向晚睡的。少不了到老谢那里和曾炜 、“区同学”喝几泡茶 。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敲门。爬起来，上衣也懒得穿，便去开门，是江若童。
“是你啊 …… ”说着，他打了一个哈欠。
“老师你看你，哇，肚腩都有好几层了，你该减减肥了！”
“减什么肥啊！坐吧。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说好明天吗？”
“我觉得越早越好。一回家去，我就感到害怕！我的肚子好像突然膨胀了！我怕得要命！要是我妈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
“呵呵 …… ，傻瓜，你那是心理作用罢。所以今天就来了？”
“是啊，好不容易编了一堆谎言，才让她放我来学校的。老师，我们今天去吧。做完了我心里踏实些 …… ”
“可是，我和谢老师他们说好了今天下午要去芳村买茶叶 …… ”
“你可以改天再去嘛！老师，走嘛走嘛，今天去啦！”
刘大悲略微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好吧！早去一天早了结一件事！‘早死早超生’！”
一路上青山绿水连绵不断。竹林、香蕉园、荔枝园、龙眼园，从车窗外飞速掠过。刘大悲发现，即使在广东，还有许多贫困的地方。像故乡早已久违的土屋瓦房，路过一处时，竟然缘山起伏，鳞次栉比。南方的山都是这样矮小的，只能叫做丘陵吧。他开始有点想家，快一年没回去了，故乡的山是雄峻巍峨，直刺天空的，人只有仰视，方能目睹它的全貌。若童靠着他肩膀睡着了，脸上孩子气的表情圣洁无邪。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嚼什么东西。忽然嘴角皱起来，她连做梦都是在微笑啊。刘大悲不忍心弄醒她，尽管肩膀很困了，还是一动不动的撑着 …… 。
到了Q市人民医院。一进门，医院里那股说腥不腥说刺鼻也不刺鼻的特别气味扑面而来，若童忽然害怕了。她抓住刘大悲的胳膊，浑身颤抖。
“老师，我好怕 …… ”
“没事。勇敢一点！很快就好了 …… ”
刘大悲几乎是把她拖到了 妇产科，她的腿软得已经迈不动了 …… 。刘大悲办好手续，填完表格，若童战战兢兢走进手术室，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朝一直看着她的刘大悲笑了一下，又调皮又可爱。刘大悲坐在门外等，他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周身颤抖幽冷，再怎么努力也克制不住 ……
总算完了。
刘大悲看到若童额头汗渍渍的，嘴唇苍白。他用纸巾擦拭汗水，若童醒了。
“刚才疼吗？”
“不疼，有麻药嘛！不过有一小会儿，我觉得自己要被撕裂了!撕成两半似的！但是我没有哭啊！老师，我是不是很坚强？”
“嗯 …… ”刘大悲忽然觉得心里很难过，自己是应该好好保护她的，却怎么弄成这样子 …… 。
“我那会儿就在想啊，我小时候读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啊，那条小美人鱼为了能用两脚走路，赢得王子的爱情。就和巫婆做了一笔交易，用她的声音换来了人类的双脚，可是，她每走一步都会疼痛得好像‘ 在尖刀上走，血在向外流 ’ 。我从小就想啊，什么是‘在尖刀上走’式的疼痛呢？那会儿我总算明白了 …… 老师，你怎么哭了？”
刘大悲泪流满面，脸颊上闪着白光 …… 。
“老师，你别哭了！你看我都不哭，你要是再哭，我也要哭了！”
“嗯、嗯 …… ”
泪水越擦越多，老师埋下头，哽噎着说不出话了 ……
“老师？她是你学生啊？怪不得我就觉着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小！怎么看怎么不像19岁！”
一个尖厉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是来换吊瓶的护士。她一边换着吊瓶，一边继续说道：
“这年头真是怪事多多！昨天碰上一个老头领着据说是‘孙女’来打胎，今天这又是老师带着学生来流产！嘿！看样子，还是高中生吧！哪个学校的？这世道怎么乱成这样！”
“你滚开！”若童奋力喊道。这一动，她觉得身体下面很疼。
“好、好、好，我走！不要脸到这种地步了！还装什么清纯！”那女人换完吊瓶，丢下药，喊道：“一天三次！”端着托盘走了。
若童呜呜得哭起来 ……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黑定了。特意去临近的Q市做手术，这是若童的主意。因为她母亲卖保险，认识的人很多。也有几个阿姨——母亲的朋友在医院工作的。所以她怕的很，自已也许不认识他们，他们要是认识自己就麻烦了。所以才舍近求远、不辞辛劳地去Q市。刘大悲觉得有道理，班上也有学生家人在医院工作的，本地认识他他不认识的人也是很多。况且以他嘉树中学教师的身份，带一个女学生去流产，这将成为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中国人在这方面的联想力之发达与丰富，足以让专业间谍都闻风丧胆、相形失色、自愧弗如的。但有时候，非常安全的地方反倒最危险，一般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最安全，这虽是一种俗滥的辨证说法，然而常常却成为事实。Q市是以出产粽子知名的，回来的时候，刘大悲买了一大堆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粽子，多数自然出于若童之手的挑选，因为她觉得那些粽子的形状真是太可爱了！看着都这么可爱了，又怎么能错过品尝它们的机会呢！
刘大悲背着江若童上了七楼，累得大汗淋漓。今天一天都不知背了她多少次。从医院出来打车，下了出租车又上大巴。到了本市的车站，又从大巴上背她下来上出租车，又让出租车一直开到教工宿舍楼下，再背她一层一层上楼。真是够呛！放若童坐沙发上，开了风扇空调，擦洗一回，又递毛巾给若童，倒水给她喝。干完这些，刘大悲不禁长叹一声：
“唉呀 …… 。今天劳动节，我也真是结结实实地做了一回劳动人民！说实话，你也够沉的！”
“辛苦你了，老师！等我将来挣了大钱，好好报答你！”
“报答我？！你还有这点良心？天下哪有发了财想起老师的？你们都是白眼狼变的，我是不指望了！”
“你就把我想得那么坏？你背着我，我看到你后背的汗水像水一样流，我就在心里想：将来等我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肯定拿出来请你吃饭！我还想，哈哈 …… ”
“笑什么？”
“我不敢说 …… ”
“但说无妨了。我倒想听听你脑子里转得什么怪念头 …… ”
“我还想到，要是有天你死了，没人哭你，也没人埋，我江若童就第一个站出来把你埋了，还要到坟上哭你，脑袋上缠白布，戴孝 …… ”
“唉呀！搞了半天你是想老师我‘死无葬身之地’啊！”刘大悲哈哈大笑。
“不是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经常会冒出一些很奇怪的想法 …… 。我一想到有天要给你戴孝，我就忍不住眼泪下来了 …… ”
“好了，不说那些乱七八糟事了！你饿吗？肯定饿了吧。这么长时间了！我都饿了。先煮几个粽子充充饥，等下，我去外面买饭 …… ”
“是有点饿了！我现在很困，只想睡觉 …… ”
“行，那你先去睡一会儿。粽子煮熟了，我拿上来给你吃。我这还没锅呢！我得拿到五楼谢老师那里去煮。明天得借个锅了！哎、哎、哎，你自己别动啊，我来背你 …… ”
刘大悲背起江若童到卧室他的床上，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身体放平，枕头垫好，盖好被单，把空调的温度从20度调到23度，又把空调遥控器放在她手边，这才起身离开。刚走出门，他又回来了，手里提着粽子，站在门口对若童说：
“你别把空调温度调得太低，小心感冒！还有，要不要关灯啊？我刚才忘了！”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这才转身离去。
“今天搞什么去了？茶叶也不买了？有人说看见你和一个靓女在一起喔，是不是有情况？呵呵 …… ”
刘大悲一进门， 老谢就朝他开玩笑 ，区君瑞也跟着起哄。曾炜不在，回家去了。他也没回答，只是说饿了饿了，要煮粽子吃！这粽子是一位学生家长送的云云。“区同学”便拿粽子去煮。然后就要鉴赏老谢今天买的茶叶。玩闹一会儿，喝了几泡茶，粽子也煮好了。三个人都吃了，刘大悲挑出两根装在竹筒里的粽子和一个大的肉粽，走了，说自己有事，饭还没吃呢。
刘大悲唤醒江若童，其实她刚才一直没睡着。一天坐车的疲惫和大量失血后的虚脱，让她脸色苍白。扶她坐起来，竖起枕头垫在背后，剥了粽子递给她，她却全身瘫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了。刘大悲索性拿了一只勺子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吃着吃着，若童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 。刘大悲微笑着，不停地安慰她说没事没事，其实不知她是感动，一瞬间，她好想叫一声：“爸爸”！ ……
喂完若童粽子，又喂她吃了药，把她放好后，刘大悲正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若童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
“我好像在流血 …… ”
刘大悲揭开被单一看，凉席上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凝结成块，被单上也粘了不少。他吓了一跳，想起了医生的嘱咐，才定下神来。若童告诉他，自己的包里有卫生巾。刘大悲于是拿了卫生巾，扶她去厕所。又怕她摔倒，自己背过脸站在门口随时警惕。卫生巾用完了，又递了一卷纸巾给她，一卷纸巾也很快用完了，又递给她两卷。好在这东西刘大悲前几天恰好买了十二卷装的一大包。费了五卷纸巾后，若童的血似乎才止住。刘大悲扶若童起来时，她连拴皮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一只手提住裤子，脸色惨白得吓人，头晕得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眼睛都睁不开了。刘大悲回头瞥了一眼那些秽物，全被血浸透了，好像一团团模糊的血肉。可怜的女孩啊，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
擦干净了凉席，重新放好若童。刘大悲急忙想下楼，若童又用微弱的声音唤他：
“老师 …… ”
“嗯，我在呢。”
“你不要离开我 …… ”
“嗯，嗯，我在呢，我就在你身边 …… ”
若童挣扎着伸出半只手，那意思是要他握住，刘大悲抓住她的手，她握得好紧好紧。
“老师，我是不是快死了？”
“傻瓜！怎么会呢！医生今天跟我说了，这是正常的反应，很快就会好了 …… ”
“老师，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宿舍 …… ”
“当然不回了！现在宿舍一个人都没有，再说你都这样子了，我怎么放心你？傻姑娘啊！”
“那、那你今晚睡哪里啊？”
“呵呵 …… 你倒是操心这个问题！我睡前面沙发了。难道还和你睡一张床不成？傻瓜！”
“我是担心你没地方睡 …… ”
“你放心好了，男人们好将就啊！”
“老师 …… ”
“怎么了？”
“我想换衣服 …… ”
“好吧，我去宿舍拿给你。”
作者：王羲烈
作家、资深国学教师。现任深圳市山之雨华德福学校校长。教学风格，纵横博学，自由大气。著有《深中教育故事》、《寂寞英雄》等有关教育、文化方面的作品若干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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