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城英文 (玻璃城光遇)

#暑期创作大赛#

发条怀表01

网络上说,有些人缘分浅薄,像是相交的两条直线,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短暂有过交点之后,最终渐行渐远。

在迈进那家剧本杀店之前,宋晞也以为,她和裴未抒,是这样的两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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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星期六的黄昏,难得周末不用加班,宋晞心情很不错,哼着歌翻出公司年会时抽奖得到的榨汁机,对着说明书倒腾几分钟,给自己榨了杯新鲜果汁。

她端着刚榨好的橙汁从厨房出来,抬眼,瞥见窗外的天色——

连续几日沙尘后,天气终于晴朗,余霞成绮,暮云呈橙粉色自西方延展开;

楼群不再是钢铁森林,玻璃窗映着落日余晖,有种“美人既醉,朱颜酡些”的东方美。

连带着飘窗上的小金鱼缸,都染了一层温柔色泽。

鱼缸旁有一本地球日历,层层撕掉日期后,中间是纸艺的地球造型。

到今天,2016年9月10日,这一年已经入秋,地球也露出近四分之三的球体。

宋晞捻了些鱼食,去喂鱼缸里两条欢快的小金鱼,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emoji表情中的“树袋熊”。

被存成“树袋熊”的人,是宋晞大学到现在的闺蜜,杨婷。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她们这群刚入社会的小姑娘,被新公司压榨得很惨,杨婷曾和宋晞抱怨,说太久没有睡饱过,希望自己能像树袋熊一样,每天拥有20个小时的睡眠。

为了响应闺蜜的美好愿望,宋晞把杨婷的备注改成了“树袋熊”。

但毕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其实熬过了初入职场的那道坎,后面再有闲暇周末,也不会真的睡上20个小时,有时间那还是要出去嗨的,闲不住,比如此刻:

“晞晞,你准备得怎么样啦,几点出发?”杨婷在电话里欢快地问。

她们之前约好的,晚上去玩剧本杀。

2016年这一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除了KTV、密室逃脱、电影院,忽然流行起剧本杀这项娱乐活动。

杨婷和男朋友看过类似形式的综艺节目,很是喜欢,也推荐了宋晞一起看,甚至在群里实时讨论“案件”进展。

所以帝都市一出现剧本杀的店,三个年轻人就约过,说有时间一定要去体验体验。

只是工作之后,时间并没有那么自由。约了一个多月,才终于碰到大家都有空的周末。

电话里的杨婷很兴奋,她男朋友刚才和老板确认过,今天要玩的剧本是六人本,拼到的另外三个玩家都是年龄相仿的男生,而且有两位之前去店里玩过其他剧本,推理能力据说不错,是老板特地打电话约来的。

“‘Smart is new sexy’!我可太期待了!”

当杨婷说完这句,宋晞明显听见杨婷男朋友在转移话题,扬高声调说自己先去买些零食,不然剧本杀时间很久,怕两个姑娘饿。

电话里“咔哒”一声,大概是杨婷扣上了粉饼之类的化妆品盒子,然后,杨婷忘记了“聪明是新的性感”,所有注意力都被零食吸引,嗲着和男友撒娇:“那买薯片吧。宋晞喜欢原味的,我要青瓜的。要最大的那种包装,去吧,我马上下楼。”

宋晞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口喝完剩下的橙汁:“都这个时间了,那我也准备准备,这就出发。先挂啦,晚点见。”

“哦对了,晞晞,你怎么过去啊?”

“地铁,很快的。”

挂断电话,宋晞把之前看到一半的书籍认真夹好书签,拿了件薄衬衫外套,准备出门。

她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迷,这位推理女王的书籍宋晞一本不落,全都看过。

手边这本《无人生还》看了很多遍依然很喜欢,找不到新书可看时,拿出来重温,百看不厌。

帝都市的九月份,暑气稍稍褪去,夕阳西下,霜飔也算清爽。

宋晞租住的公寓距离地铁站和公司都很近,附近商厦林立,风吹来咖啡酸苦的醇香,到处弥漫着一线城市匆匆碌碌的气息。

站在这样的黄昏里,宋晞偶尔会感到失落。

至于原因么......

许是因为北方初秋年年相似的干燥空气,总能让她联想起高中上下学必经的那条路:

路两旁的梧桐葳蕤成荫,少年骑着单车,自她身旁经过,身影被斜阳拉得老长,拓印在柏油马路上。

那时候挤在青春里隐秘的小心思,让她耳聪目明。

甚至能在放学熙攘的人群中,分辨出他自行车、他的声音。

“地铁进站,请乘客朋友自觉站在安全线外,排队上车,先下后上......”

地铁站里的广播把宋晞唤回神,跟着人群进了车厢,她让座给一位老人,站在门边角落,五站之后,又顺着人群下车。

剧本杀店在商住小区里,店面是个半地下室,为了营造某种神秘氛围,光线不是特别明亮。满墙海报,靠墙的大书架里,摆放了一些盒装剧本。

宋晞到店时,杨婷和男友已经在店里了,看样子也是刚来,和她一样,在张望那些剧本盒和墙上的海报。

每个剧本的简介都是寥寥几句,神秘、诡谲,引人探究。

杨婷丢下拎着大袋零食的男友,凑过来挽住宋晞的手臂,压低声音:“怎么办,我没玩过,忽然有点紧张。”

本来宋晞没觉得什么,还有些不解:“紧张什么?”

“我怕我太菜啊,小时候看《名侦探柯南》我从来都没猜对过凶手......”

“......”

被射中一箭,宋晞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也从来没猜准过凶手,和她的好闺蜜半斤八两,于是也压低声音:“......完了,我也开始紧张了。”

店里的工作人员就在一旁,听见她们的对话,摆摆手,笑着安慰两个姑娘:“没事儿没事儿,大多数来店里的顾客,都是第一次玩。甭紧张,等人到齐了,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规则就好了。”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拼到的其他三位玩家还没到。

也许是怕他们等着无聊,店员指了指沙发桌上的一大摞纸盒,和宋晞他们说,可以先来几局小桌游,时间过得快。

盒子大多看起来花里胡哨,杨婷拿起来看了几眼,“德国心脏病”“大富翁”“谁是*底卧**”......

他们三个平时也不是什么大娱乐家,对这些时髦娱乐不怎么了解。

宋晞在家里陪亲戚家的小孩子玩扑克牌,都只会抽牌比大小,哪里会玩这些?

整个桌上的桌游道具,只有那只牙齿可以按下去的塑料鳄鱼,被杨婷的男朋友百无聊赖地按了几下。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太拘谨,店员决定带着他们三个先去挑选打本时要用的面具,丢下一句“还是跟我来吧”,把三人带进了隔壁一间屋子。

屋子里挤满各种服装配饰,像演出后台。需要他们选的,是那种蒙面舞会的面具,只遮半张脸,造型还算精美。

挑选时,外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估计是其他玩家到了。

宋晞隐约听见有个男声说:“......快了,好像给咱们买喝的去了吧,我先帮他把名儿签上吧。欸老板,是不是签这儿来着?”

宋晞先戴好面具出来时,有两个年轻男人在外面,一个坐在沙发上垂头按着手机,随口抛了个问题,问站在门边抽烟的同伴:“裴哥来了吗?”

同伴叼着烟回答:“来了,刚才瞧见他车开进来了,找停车位呢吧。”

她闻声看过去一眼,总觉得坐在沙发上那位,侧脸有一丝丝眼熟。

细想时,又没有印象自己什么时候见过。

“对了,麻烦你们也签一下这个好么?”

店员走过来,把笔递给了宋晞,说他们是商住居民区,来的顾客都需要登记名字和电话,会有人检查。

宋晞接过笔,正准备在登记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忽然目光一顿。

一串碳素笔写下的陌生姓名里,最末端三个字,有她烂记于心的熟悉。

曾在某段漫长时光里,这三个字,时常入梦而来。

化作她踮起脚尖仍无法触及的一轮月、张开双臂仍无法拥抱的一缕风。

此刻猝不及防闯入眼帘,距她的笔尖,只有咫尺距离。

宋晞握紧碳素笔,怔忡数秒。

她深深吸气,反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看错。

那三个字是——

裴未抒。

发条怀表02

登记表格放在前台桌面上,宋晞弓下身子,在“裴未抒”三个字下方,填写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总有种诡异的不真实感。

余光里一个穿着黑色裤子的身影,迈着长腿,跨进店门口,两三步走过她身旁,裹挟一阵柠檬茶味道的清风。

宋晞还以为自己表现得足够淡定,只是把“晞”中那一撇,拉得过于长了。

直到杨婷从身后走来,熟稔地挽住她的手臂:“晞晞,写什么呢,这么投入?”

“哦,没有,是帮咱们三个登记一下。”

“我叫你半天啦,你都没听见?”

察觉到宋晞的异样,杨婷笑起来:“怎么你这个推理迷,比我还紧张呀?别担心了,新朋友们刚刚都说了,他们负责带飞!”

在宋晞自以为没有失态的几分钟里,杨婷和她男朋友已经和其他三位玩家简单打过招呼了。

裴未抒给包括他们三个在内的所有人都买了饮品,提了挺大一兜过来。

杨婷和男友大大方方接过他们那份,道谢,也友好地把零食分给对方,并介绍了自己这边的情况,说他们三个是新手玩家,忐忑地表示,希望对方多担待。

这些宋晞都没听见,她一个人安静地经历了一场来自内心深处的山呼海啸。

面对闺蜜的疑惑,宋晞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然失聪,又为什么签三个名字要用时那么久,只能顺着闺蜜的话,说自己是因为剧本杀而紧张。

“给你,新朋友给买的饮料,压压惊。”杨婷递给宋晞一杯柠檬茶。

宋晞对着裴未抒的方向,佯做冷静地说了声“谢谢”,没敢真的去看他。

店长带着工作人员走过来,大概看了下人数,拍拍手:“好了,咱们这个剧本的玩家都到齐了是吧?这位是你们的‘DM’,后面跟着他就行了,他会告诉你们剧本杀的规则。祝大家玩得愉快!”

说完又叮嘱“DM”:“咱们有新人玩家啊,讲仔细些,多照顾照顾。”

在剧本杀店里,负责组织玩家进行剧本流程的主持人,被称为“DM”。

“大家跟我来。”

“DM”招招手,带他们向店面尽头的一间屋子走去。

裴未抒他们随着“DM”走在前面,宋晞跟在身后。

这个位置,让她在裴未抒进店后,第一次能够自然地向他的方向打量。

大学毕业的这两年,很多过去的校友同学走出校园,像变了个样子,有装世故的,也有过于世故而让人感到不适的。

裴未抒似乎和以前看上去差不多,穿了一件没有任何logo和图案的纯白色短袖T恤,宽松的黑色休闲裤。他周身清爽,没有多余配饰,拎起加冰柠檬茶,嘬着吸管喝了两口。

宋晞听到他朋友问:“裴哥,你脖子怎么弄的?”

她其实也留意到了,裴未抒侧颈有一道很红的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尤其他肤色又白,从这个角度看,格外明显。

裴未抒放下柠檬茶,浅笑着和朋友谈起,他今天早起去球馆打球,遇到个戴精钢手表的哥们儿,打篮球没摘表,抢球时不小心划了他一下,不碍事。

其实裴未抒的长相有点冷清,个子又很高,总让人有傲纵的假象,觉得他是那种不太容易接近的人。

但他笑起来眼睛会弯一下,又让人认为,他的性格一定很好相处。

朋友马上皱眉:“什么素质啊,就不能把表摘了再打球吗?篮球这种需要身体对抗的运动,戴什么手表啊?!”

宋晞在心里赞同地谴责:

对啊对啊,戴什么手表啊!

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宋晞自己也是一怔。

算算时间,她有将近五年多没见过裴未抒了,他们在生活上没有任何交集,完全算是陌生人。

即便裴未抒是她曾暗恋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人,她也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还会有这种同仇敌忾的情绪。

其实在宋晞这几年的学习时间里,随着知识增长,人格不断完善,也越来越自信独立。

当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有在成长的某些时刻,她也曾设想过:

她会不会在某天,遇见裴未抒?

她会不会在某天,有机会认识裴未抒?

甚至为类似的设想,设计过情结、桥段,然后猜测自己表现得是得体大方,或者不尽人意......

但那终究是设想,是明知不可能发生时的一点点贪念和慰籍。

谁能想到现实如此魔幻:

在一个天气有些好的星期六傍晚,她走进一家剧本杀店,会遇见裴未抒,会拿着裴未抒买的柠檬茶,同他一前一后,走过一间间装潢风格迥异的屋子,最终迈进同一间......

屋子里有一张长桌,有点像会议室的感觉。桌上铺了丝绒桌布,摆了一瓶蓬松的粉色鸵鸟毛。

两侧各三把座椅,桌头有一把,“DM”坐在桌头:“你们自己挑吧,位置无所谓,可以随便坐。”

裴未抒示意朋友,让宋晞他们先选座位。

杨婷男友道过谢,然后扭头看杨婷:“女士们,想坐哪儿?”

“那...我们坐一边吧?”

“可以。”

宋晞和杨婷他们占了桌子一侧,裴未抒和朋友们也陆续入座。

很巧合的,裴未抒就坐在宋晞的正对面。

学生时代宋晞就很容易脸红,工作后接触的人比校园多,这个毛病慢慢也好了些。

但她能感觉到,裴未抒拉开椅子坐下后,视线无意间落在她这边时,自己应该是脸红了。

幸好是戴着面具的。

遮不住多少,但给了她些许安全感。

选好角色后,“DM”给他们讲规则。宋晞怕自己露出端倪,只能稍稍偏侧过一些身体,面向“DM”,强迫自己认真听。

好在剧本杀是沉浸式的娱乐活动,每人一个角色,剧本上有大量文字要阅读、记住。而且剧情也足够吸引人。

真正开始后,反而没那么容易走神慌张了。

剧本背景是个舞会,宋晞他们在剧本中的角色,都是来参加舞会的人。

不出意外,舞会进行着进行着,有人被杀害了。而他们这些来参加的人,都和死者有着说不清的某些关系,个个都有动机,又要凭借蛛丝马迹,找出凶手究竟谁。

推理迷不再记得对面坐着的是裴未抒,一心只想要盘算出关键信息。

来这里时,她是散着头发的,室内空调风风力有些大,碎发总在脸颊处,有些碍事儿。

轮到她发言时,宋晞刚好从包里翻了根发绳出来,边发表自己的推论观点,边把头发随手盘成个丸子。

宋晞捋了碎发,掖到耳后,反驳杨婷男友那个角色的发言:“你的说辞在我看来有些不合理,最后一位同她跳舞的人,不就是你么?而且发现时,你就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群体讨论之后,“DM”提出,他们可以有一对一交流的时间,限时10分钟。

这期间,所有人都可以找玩家自己认为掌握线索,或者怀疑的对象单独聊,聊天地点可以是这个屋子,外面走廊和另一个屋子也供人使用。

“我怎么看谁都像凶手啊。”

杨婷嘀咕着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男友身上。

她玩起游戏也是铁面无私,指着男友:“你,跟我来,咱们去隔壁单独聊聊,我觉得你很可疑。”

对面裴未抒的另外两个朋友也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约了去走廊单聊。

所有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宋晞和裴未抒。

宋晞最起疑的角色也是杨婷的男朋友,但人被约走了,只剩下裴未抒的角色可以聊,至少要从他口中套出一些线索才对。

她还沉浸在角色里,心无旁骛,垂眼看了看草稿纸上自己写下的疑点,思考片刻,准备发问。

抬眼间,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为了贴合舞会感,屋子里关掉了主灯,每个人面前有一盏形似蜡烛的氛围灯,以此照明。

裴未抒正单手把玩着他面前的那盏,指尖被灯光点亮,呈现半透明状。

他两只手臂架在桌上,短袖袖口遮住了臂上部分肌肉线条,察觉到宋晞的视线,轻笑一声,率先开口:“怎么了,我在你这儿,也不是完全清白的?”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又笑成了宋晞当年最心动的样子。

“DM”走前,留下了*放播**BGM的小音箱,还在孜孜不倦地放着钢琴曲。

群体讨论时那首令人后脊发凉的《Scarsong》已经*放播**结束,自动切换歌曲,偏偏切回了舞会时的曲子。

柔柔的,有些暧昧。

宋晞那些狐疑卡在嗓子眼,问不出来,心中暗暗唾弃自己:

这副色令智昏的样子,肯定是当不了侦探的,白看那么多推理小说。

裴未抒这个角色,确实不怎么清白,刚才友好的率先笑问,只是避重就轻的手段,但说完之后,对面的女孩一直没开口。

她像在和谁赌气,蹙了下眉心。

而且从进屋子起,她的脸颊和耳廓一直泛红,看上去略有不适。

半地下室确实空气不流通,空调就在他身旁,裴未抒偏头看了眼上面显示温度的数字,暂时跳出角色,开口询问:“很闷么?需要我把空调温度调低些?”

发条怀表03

那阵子有几句美好的祝福话,流行于朋友圈和公众号。

他们说,“愿你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有人说这些句子,是从苏轼的诗句中演变来的。是《定风波》中的“万里归来颜愈少”。

而裴未抒眼中带着礼貌的关切的样子,就让宋晞想起这一句。

也想起他们初次相遇。

初见裴未抒,是在2008年。

那年,宋晞第一次到帝都市。那时是8月,正值暑期,火车站涌满了人群,挨肩接踵。

巨大荧屏在*放播**奥运会比赛,到处都写着欢迎的标语,也有外国人举着小红旗走过,志愿者们站在人群中,友好地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帮助。

整座城市洋溢着一种令人熨帖的热情,热闹得如同新年。

宋晞的爸爸来接站,同母女两个碰面后,宋爸爸主动接过大部分行李。

他连提带拖好几个箱子、袋子,扭头笑着问宋妈妈:“你们两个啊,是不是想要把咱家都搬到帝都来?”

宋晞背着塞得满满的双肩包,手里提着布袋,跟在他们身边。

她对新环境感到新奇,忍不住抬眼四处张望,爸妈的对话成了“耳边风”,只隐约知道妈妈是在给爸爸讲,哪些东西是给爸爸带的,哪些东西是给宋叔叔一家带的。

被提到的宋叔叔,叫宋家群,过去是他们同镇的邻居。

他家里有个在市区当老师的亲戚,初中起他就寄住在亲戚家,在市区上学,后来高考考得不错,去了大城市念书,又辗转到帝都做生意。

生意顺风顺水,用镇上人的话说,就是“出人头地喽”“混得顶好的”。

宋晞小学时,有一年春节宋家群回镇上过年,提了礼品来感谢一直帮他照应家里老人的宋晞父母。

那时候宋晞的爸爸刚被裁员,工作上正一筹莫展,经宋家群提议,春节后宋晞爸爸便跟着他一起去了帝都,帮着忙些生意上的事情。

家里只剩下宋晞母女,妈妈常常感恩地和宋晞念叨,说宋叔叔他们夫妻俩人都很好,在外面也很照顾她爸爸。

宋晞爸爸带着她们到车站停车场时,宋家群已经下车,站在人群里,高举双臂同他们热情地挥手:“嫂子,晞晞,这里这里!”

喊完又快步挤过人群,接过宋晞妈妈手里的大袋子,连声道谢:“嫂子,你说你来就来呗,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这么沉,辛苦了辛苦了。”

“不辛苦,我们上火车时碰见好心人了,两个大小伙子主动帮我们抬了行李。也没拿什么过来,都是家里的土特产。听弟妹说,你想吃家乡饭,我特地带了很多笋干腊肉,回头做给你们吃。”

宋妈妈看了眼车站外的商厦楼群,感叹,“帝都真好啊,真漂亮。”

宋晞那年16岁,第一次走出家乡小镇,到了一线大城市,看什么都新鲜。

不过一路上车马劳顿,来帝都时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再加上市区街道拥堵,车子连续急刹几次后,宋晞胃里翻江倒海,找到就近的公共洗手间,吐了半天。

回车上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车子已经驶入一片美丽的别墅区。

宋叔叔家的房子很漂亮,三层别墅,五色菊顶着蓝紫色的花朵在庭院里盛放。

庭院里坐着一位笑盈盈的妇人,见到他们,挺着肚子走出来,和宋晞的妈妈拥抱。

那是宋叔叔的妻子张茜,宋晞叫她张姨。

“晞晞,好久不见呀,真是大姑娘了,个子也高了不少,再长两年,要超过你妈妈啦!”

张茜捏了捏宋晞的脸,“是不是火车上休息不好?怎么脸色这么差?”

宋妈妈把宋晞路上晕车的事儿说给她,宋晞觉得丢人,脸都红了。

“那咱们快进屋去吧,屋里有空调,吹吹冷风喝点凉快的,可能会舒服些。”

临进门前,张茜抬手楼上指,“晞晞你看,三层是个小阁楼,以后你和妈妈就住那里,你宋叔叔从知道你要来起,就闲不住,给你买了很多书,放在小书架里,到这儿和在家一样,别拘着,啊。”

那天进门后没几分钟,宋家群和宋爸爸就出去了,要忙生意。

宋妈妈和张茜一起收拾她们的行李,带来的土特产被一样样从包裹里拿出来,摊放在地上,拆开,再重新收纳。

张茜对着楼上喊:“思凡,思凡?姨姨和姐姐来了,快下来。”

“你喊什么啊,和同学连麦打游戏呢!别喊了,烦死了!”

张茜被儿子的冲撞噎一下,有些无奈地和宋晞妈妈诉苦。

之前他们只顾着忙生意,家里的事情都是雇了保姆在看管。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天天早出晚归,和儿子总也说不上几句话。

保姆汇报时,也都只在夫妻两个面前说好听的,频频夸奖他们的儿子成长得不错,张茜听了还很欣慰。

“也是这次怀了二胎,反应太严重,不得不休息在家里,天天.朝夕相对,才发现原来这孩子这么不像话,真让我头疼。”

正说着,楼上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随后是一阵滑轮掠过地板的咕噜噜——

宋思凡在屋子里踩着滑板过来,停在那堆土特产前,嫌弃地嘟囔:“哪来这么多东西啊,乱七八糟的......”

宋晞进门喝过冰水,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听见宋思凡这样说话,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觉得这熊孩子要是自己亲弟弟,准是要一脚踹飞他的。

“思凡!”

张茜也是南方人,呵斥都是温柔的,“过来叫姨姨,这是你宋晞姐姐。宋晞姐姐成绩很好的,上学期期末考了全校第二名呢,以后多和姐姐学学。”

熊孩子根本没在听,滑着滑板去了厨房。

宋晞瞧见他捧出超大一桶冰镇饮料,拧开盖子,直接对着喝。

宋妈妈笑着打圆场:“老家的学校你还不知道,学生少,考第二名也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厉害的。”

饮料喝下去半桶,宋思凡突然盯着宋晞开口:“你是从非洲来的吗?怎么这么黑啊?”

宋晞刚中考完,暑期没有作业。

小镇不像大城市那样,家长教育观念强,会让孩子提前补补高中课程什么的。

她没作业就彻底闲了,天天和朋友出去玩,山里、河边,在酷暑的南方晒了两个月,确实黑溜溜的。

在老家时是不觉得的,伙伴们都晒得一样黑,谁也犯不上嫌弃谁。

这会儿突然被人攻击,宋晞瞥了眼客厅墙壁上装饰用的棱格镜子,自己和这个华丽的环境相比,又黑又瘦,显得土里土气。

但......

黑不黑的,关你什么事儿。

我乐意,熊孩子!

宋晞也有脾气,被说了当然不高兴,想怼回去。

可想想又觉得,张姨和宋叔叔对他们家实在是很好,只能当没听见。

宋思凡一直在客厅里踩着滑板瞎晃悠,时不时拿出手机鼓捣几下。

张姨也许是被儿子晃得头疼,也许是觉得宋晞和大人待着无聊,提了个建议:“思凡,你带姐姐出去在小区里走走吧,熟悉熟悉环境,好吗?”

讨人嫌的熊孩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点点头,动作利落,踩了滑板就往外走。

走到一半回头吩咐宋晞:“跟上啊,非洲人。”

“*$#%*!@#”

宋晞在心里骂人,不情愿地跟着出了门,气得连眼镜都忘记戴了。

别墅区没什么人在外面,人造池塘里游动着几条胖墩墩的锦鲤,安静得只有虫鸣鸟啼这类自然的声音。

不像老家小镇上,到处都是熟悉面孔,走一路要和许多叔叔阿姨打招呼。家家户户挨得又近,窗口像每一家的叛徒,泄露着家中的谈话声和饭菜香。

走出去十几分钟,宋晞终于知道宋思凡为什么突然愿意出来了。

他根本不是想带她逛逛,只是想找个机会开溜。

她只是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再抬头,他早都没影了。

2008年那会儿,宋晞还没有手机,出门又没戴眼镜,扭头看向来时的路,一片模糊的漂亮房子个个都像是宋叔叔家。

人生地不熟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路痴。

宋晞心知,宋思凡那个性格恶劣的熊孩子,恐怕是良心泯灭,早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根本不会回来找她。

北方夏日有种干燥的炎热,烈日下汗水顺着脸颊流淌。

蝉隐在树冠中,不住地鸣聒,让人听着更加着急,心头几乎起火。

正无措着,身后传来声响,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由远及近。

他悠哉地路过她身旁时,宋晞短暂地看清楚了些:

是个男生,骑着一种车型挺酷的自行车,上半身前倾得很低。

他穿着白色短袖T恤,背着黑色的篮球包,气质清爽,耳朵里塞着耳机,神情淡漠......

那个瞬间宋晞想了很多,她想要叫住他问问路,怕他听不见,也怕他听见后会拒绝。

很多项缘由纠结,其中一项,是宋思凡说的“非洲人”。

她明明不认同那个熊孩子的嘲讽,却不知此刻为何想起。

眼看着自行车近了又远去......

宋晞还没纠结完,可骑自行车的人自己停下了。

“?”

男生两只脚落在地上,迈着长腿蹬了几步地面,*退倒**回她身边。

宋晞看清他的长相,一时发愣。

他却摘下一只耳机,好意提醒她:“鞋带开了,小心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