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周 显 波 | 设计 | 赵 迪
在一家医院。
有天晚上医院保卫科领导、保安、护士突袭来到病房，凶巴巴地对一间病房里的几个患者和家属说：有在走廊的饮水机上“拿到”别人手机的，十分钟内到电梯*交口**给我们。医院有高清摄像探头已经拍下了拿走手机的人，如若不交出，报警后警方介入。
保卫科一干人等前脚走出门，过了一小会儿，病房里的一位青年女士匆匆走出门外。
当晚大家就听说是这位青年女士到饮水机打水时发现了别人遗忘的手机，因一时贪念偷偷拿到。
故事还没完。
第二天中午，这位女士急匆匆办了出院手续离开医院。
后来陆续知道，在丢手机的那天晚上，失主的哥哥在手机遗失后的一小时内并发症去世，该人患有严重抑郁症和多种疾病。
院方称，去世的患者治疗已然有起色，主要致死原因在于家人遗失手机而上火。
那个“拿”别人手机女士正是听说此事才匆匆“逃离”医院。
在这里，我们不讨论院方的医疗结论——这毕竟是专业领域，且信之。
那只丢失的手机只是一部去年产的红米手机，当年出的新机也不过区区几百块而已。
人就是在瞬间里倏忽而立地成佛或心魔缠身。
这瞬间的选择却是此情此景、人生过往、人性幽微以及所面对的对象各种合力而促成的。
瞬间的选择中的“选择”，是由过去之我、现在之我和理想的幻象之我共同决定的，同时，也是现在的“他”、过去的“它”和理想的“她”决定的。
张爱玲在《色，戒》里写到了王佳芝在关键时刻放走了老易，王佳芝为什么会在瞬间里软弱？
不仅仅是此情此景恰好出现的那只六克拉的钻戒——“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这样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谭里的事”。不得不说，钻戒滴滴的确满足了梦想。但是和同样热衷物质的男人相比，女人永远要多的那一点——就是那物质之外的一点点、一丢丢——来自物质，又不全是物质，或者就干脆最后就不是物质的东西。
也不仅仅是因为性：“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在这里显然张爱玲又让王佳芝掉进了王佳芝自己曾嘲笑的话里：“到女人心里的路是通过阴道”。
以上都是缘由的一部分，也不全是。
这里还有“最难熬”的“等”。
王佳芝感慨：“男人还可以抽烟。虚飘飘空捞捞的，简直不知道身在何处。”这熬人的“等”，简直是《色，戒》的“表演”、*杀暗**、情爱之外的另一个关键词。不耐烦的、寂寞的“等”掺进了王佳芝的“表演”，更发酵了这起*杀暗**事件里的心神不宁气氛，像盐掉进水里。
还有，瞬间里王佳芝又有对自己台上台下，床上床下“表演”、“演戏”的厌倦。在这个表演里，演戏不分舞台，演砸了没命，演好了也不一定有趣——邝裕民们太不解风情了。
难说假如刺杀成功后的王佳芝，面临的就不是贞贞（丁玲《我在霞村的时候》主人公）的尴尬处境：即使是因为信仰和革命，但被敌人玷污的女体依然是不洁的——民族主义父权的厌女症表现出来的是变本加厉的神经质和性倒错，在这样的厌女症下，不洁的女体永远要承受被*辱侮**和被清洁的命运。
当然，更让王佳芝发生误判的是老易的此时此刻：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他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太晚了。”
王佳芝是清醒的俘虏，前一秒还认定着老易是”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后一秒却发生了结结实实地误判。
大概这误判是六分迷醉，四分清醒的吧。
王佳芝究竟是在此时老易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还是张爱玲所说的女性精神里的“地母”根芽发生了作用？抑或是身体记忆触发了神经元的突然活跃？要么就是惴惴不安又暗昧不明的珠宝店气氛与刀头舔蜜的欢愉的化合？
以上就是瞬间的魔性，所有过往和全部的当下都汇聚在一起，发酵然后爆炸。
就像我们已经知道的，误判最后也要了王佳芝的命。
更妙的是，张爱玲在讽刺了王佳芝之后，也不忘顺手揶揄了老易的蜜汁自信。
老易把王佳芝一伙一网打尽处死之后，却认定王佳芝是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献祭的：”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
哈，”知己“不假，只是这“知己”和老易想要的“知己”不是一回事。而且，这“知”得是非常冷静和彻底的，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看透了的“知”，但这个“知己”放走他却并不完全是因为所谓的“真爱”。
自信过了头，连自己都信了。
这也的确是迷之自信。
说不定张爱玲和王佳芝看着这一个老易正乐得彼此拍着后背呢。
王佳芝瞬间骗了自己而死，然后老易用王佳芝的死瞬间骗了自己的余生。
女人演戏是男人永远看不穿的，而女人演戏的结束常常是她自己一瞬间不想继续了，《色，戒》正正演了这一出好戏。
陈珊妮有首歌的歌词这样写的：
“瞬间 太缓慢
错不过太忧伤
缓慢 缓慢
缓慢到失常
缓慢 缓慢 缓慢
贪图你一刻在身旁”
置身在那些个瞬间里，感到的大概就是“缓慢”吧？
而且瞬间结束，愈发感到曾经那些个瞬间更是越来越缓慢。
比如一个吻，一次突然的拥抱，以及一次考验人性的冒险……
鲁智深“听潮而圆，见信而寂”时，也是一个排山倒海的瞬间。
这瞬间在读者心中却缓慢，缓慢到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