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国际机场。一架美国航空公司的波音747大型客机在停机坪降落,小龙携妻子玛丽亚及一双混血儿女走下舷梯。来隆重接机是有关方面的领导和干部。当然,银龙和永真也来了。银龙比任何人都高兴,他那少小离家的小兄弟,终于依了他的心思,回国发展来了!
一
小龙现在的最新身份,是上海期货交易所首席金融工程专家,负责新产品研发设计、全球大宗商品市场研究和交易国际化等等。而玛丽亚作为医学博士和一名优秀的儿科医生,被上海儿童医学中心聘为外籍专家。儿童医学中心是上海市人民政府与美国世界健康基金会(PROJECT HOPE)合作建设项目,是一所集医疗、科研、教学于一体的三级甲等儿童专科医院,担负着上海和全国各地患病儿童以及来华外籍人士子女的医疗工作。早在三四年前,玛丽亚作为美方儿科专家,与该中心就有了业务往来。
联洋国际社区内的一幢别墅,是小龙的新家,全由二哥银龙一手帮着操办。六十开外的银龙已经两鬓起霜,退休数年。但他先是在原单位“发挥余热”,后又当了川沙营造馆的义务讲解员,成天闲不着。得知小弟一家决定回国,他高兴之极,主动揽下帮他们买房子之事,两三个月来四处看房,最后定在这个联洋国际社区。从这里到小龙上班的陆家嘴和玛丽亚上班的东方路,都十分便捷,两个孩子也有很好的国际学校可上。
宝凤、雪妹等家人早在小龙的新居里等着了。女眷们在客厅里忙着包菜肉大馄饨,这是小龙和玛丽亚最喜欢吃的浦东食品。宝凤因为接触外国人多了,英文不会看更不会写,但马马虎虎地会说个只言片语,此刻,正教着大阿嫂用英文向外国妯娌打招呼:“你好”是“好多油多”、“谢谢”是“三克油”、“初次见面”是“奶爱司脱米吐”……雪妹学不像,两人笑作一团;金龙陪着老妈坐在阳台上张望,唐引娣已经八十多了,但身体很健康,这个远在海外的小儿子就要回到身边,她欢喜得天不亮就起身,说睡不着了,催着金龙早点出发到这里来等。门铃响起,是银龙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回来了,他把手里的鲜花往花瓶里插,把食品往冰箱里塞,说油盐酱醋和水果啥的都齐了,外国烹饪用的东西他实在不懂,等小龙老婆自己买,反正这里的大超市,进口食品样样有的。
唐引娣嘀嘀咕咕,担心见了这对最小的孙子、孙女,相互会不认得,同他们又说不了话。小龙这两年回来次数多,玛丽亚和两个小囡还是四年前回来过,当时小的一个还在吃奶。唐引娣牢牢记着她的两个外国孙子孙女的名字:大的男囡叫“麦狗”、小的女囡叫“大牛”。其实,麦狗是英文名Michael,大牛是英文名Danielle。铁龙斥阿妈说:“你真想得出的!麦田里的狗;邪大的一头牛——现在有叫这种难听的名字吗?”唐引娣说:“我叫的,我记牢就好。从前种田人家的囡,叫得贱,才养得大。”小龙连声说阿妈的这两个“贱名”起得好!非常有趣,他喜欢。其实,两个小囡中文名字老早就有了,小龙起的,跟着家里的阿哥阿姐,永字辈,一个叫奚永福,一个叫奚永美。宝凤说:“土死了!勿灵勿灵。你读到博士,这点脑子动不出?”小龙大笑,说他就喜欢土,越土越有意思。永福、永美,非常经典。传统的中国人名字呀,“永远幸福”“永远美丽”,意思怎不是好极?但老阿奶还是只记着麦狗和大牛,她说这两个孙子、孙女是外国种,皮肤白得像剥壳鸡蛋,眼睛大得像葡萄,头发不算黄也不算黑,弯弯曲曲就传着他们娘了。奚家门出了这样的子孙,好白相。
终于,小龙一家到了。虽然早在视频上看到过二哥为他们买下的房子,小龙和玛丽亚还是为新房比想象中更为漂亮而高兴。“麦狗”和“大牛”满屋子跑着跳着,迫不及待地要父母把他们的玩具从行李中找出来,好去布置自己的房间。
两位阿哥陪着小龙夫妻楼上楼下地看房间,家具卧具已一应俱全,厨房卫生间也布置得一样不缺,甚至连抹布都一处不缺地替他们挂好了。客厅里,宝凤和两个*嫂嫂**,边包馄饨边争着逗弄两个洋囡囡,教他们喊“阿奶”。早笑得嘴都合不拢的唐引娣,突然抹起眼泪来,说老头子可惜走得早了,如果今朝还在,会有多么开心啊!
馄饨上来了,小龙端起一碗,鲜汤的浓香中伴着香葱和胡椒粉的气息,多少年没吃到了呵!他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激动。阿妈和*嫂嫂**、姐姐,都记得这是他从小到大最喜欢吃的东西。初到海外时,孤身一人,想家。想家时一定会想这一碗热气腾腾、带汤带水的菜肉馄饨。特别是逢中国年节,外国人不休息,一个人在实验室啃干冷的面包,或者寒风里在街头买个热狗、汉堡,妈妈的馄饨——那飘浮着香葱和猪油花花,浸泡在鲜汤里的元宝状菜肉大馄饨,常常会闪电似的从他脑海里浮现……留学生们在一起,逢年过节包饺子,可再好吃的饺子,也比不过伲浦东人家的菜肉大馄饨!馄饨皮子中国唐人街超市难得有,自己做又实在太麻烦。家乡的馄饨,只能在记忆中存在。虽然这两年回来的次数不少,但来去匆匆,回奚家宅都是见缝插针,连碗馄饨都没来得及吃上。小时候,进了腊月,天气阴冷阴冷,落雪籽、飞雪花,阿妈就叫他到灶膛前头,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他喜欢看灶膛里红殷殷的火苗,阿妈手里的那把长长的大火钳,会让灶火很神奇地变大变小……身子很快就暖了,等到白白的水汽在灶间弥漫开来,那就是土灶上大镬里的粥烧开了,阿妈揭开镬盖,用镬铲搅动,菜粥、南瓜粥、山芋粥……滚烫地喝上一碗,额头上就会沁出细密的汗珠。如逢年节,裹馄饨、做圆子,镬里的水一烧滚,阿妈或者阿姐就把馄饨一只一只地下到锅里。馄饨、圆子都是阿妈和阿姐做的,老早就放在一边的团箕上,整整齐齐地一个挨一个,一圈一圏地排着队。馄饨一落镬,加大火力,灶膛里发出毕毕剥剥的爆裂声,火光映得灶后的墙壁红光闪闪,也映得阿妈的面孔特别红润。待镬盖再次启开,浓白的水气中,一镬水正大肆翻滚,一只只馄饨争先恐后地从镬底蹿上来。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阿姐,踮着脚,像个小大人样地从边上轻轻捞起浮沫,再舀一瓢冷水下去,镬面立即平静下来,馄饨却都老老实实地在镬面上轻轻飘荡,但随着水温升高,馄饨们又会在镬里转着圈,上上下下跳舞。
这是小龙无数次梦里的情景。今天,馄饨真真实实地就在嘴边,他用勺轻轻舀起一只,吹着气,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不厚不薄的面皮滑溜溜、韧结结,带着麦子的清香和汤的滋润,馅子一咬开,哇!汁水爆裂,肉鲜中夹着荠菜、青菜的清爽和脆嫩,顿时弥漫了整个口腔!小龙的眼睛不由湿润了,便取下眼镜来擦。玛丽亚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热气把镜片熏糊了。玛丽亚之前好几次到上海,吃过馄饨,还知道它的英语名称是“dumpling soup”(饺子汤,或汤饺)。今天,小龙认真地教玛丽亚和麦狗、大牛:它不应该叫dumpling soup,它同dumpling(饺子)没关系,它就叫wontun,w-o-n-t-u-n!他还告诉玛丽亚:过年过节或逢红白大事,浦东的女人们大多会在一只很大很大的圆形竹编叫团箕的家什前,团团围坐在一起,她们灵巧的双手一折、一翻、一揿,一只只元宝型的馄饨就成了。她们在团箕前包馄饨,一边交流着各家最新消息,抒发自己的满足或者苦恼,不像你们欧洲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牛奶红茶,就着茶点聊天。裹馄饨时,如有后到的亲友进来了,团箕边的人身子欠一欠,长凳挪一挪,立刻挤出一个空位,让后来者挤着坐下,立即就亲近了几分。众目睽睽之下,馄饨一裹,一个女人的手巧不巧,做事灵不灵泛,就藏也藏不得,掩也掩不了了。有劳动自信的好女人,没有不愿坐到团箕前来的!嘴巴再巧,手上不来事,在城里还好,到了乡下就是致命伤。何况谈论之间,做人的良心和道理规矩,不能说一览无余,也定会自然流露……
玛丽亚听呆了!她说她得学,把这个“dumpling soup”的做法学会,然后戴上袖套,和阿姐她们坐到一起劳动。小龙笑着纠正她,“Wonton!No dumpling soup。”
他俩的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宝凤就笑着说:“啊哟!伲小弟的外国话讲得邪赞!比人家外国人一点不差的——你们在说啥,讲给我听听看!”小龙只好把刚才同玛丽亚说的关于馄饨的话,讲给小阿姐听。这时,银龙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银龙一看,电话竟是杜慈心打来的。银龙很感意外,因为他同杜慈心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银龙避开家人,跑到阳台上去接听。电话里,杜慈心说有事想同他尽快见面,银龙听她口气似有什么大事,便一口答应了。
银龙与杜慈心离婚的事,自从永真考进大学后就得以公开。奚家对此反应强烈,尤以唐引娣最是难过。杜慈心离婚后就住回了茂名路老房子。哥哥一家早搬进了新买的商品房。永真已毕业就职,这姑娘现在非常优秀,收入又高,工作第三年就*款贷**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小公寓,独立生活了。
银龙应约当晚与杜慈心在一家咖啡馆会面。从联洋赶回市区的路上,他一直揣摩着杜慈心到底为啥要找自己?现在的人都开明,离了婚不是仇家,夫妻一场,总有一些同过去相关的事情,牵扯到对方,双方也都客客气气。但银龙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杜慈心这次找自己的原因。
进了咖啡馆里,银龙刚坐下,还没开口,杜慈心就将一张医院的增强CT诊断书放在了他面前。诊断书上写着杜慈心的名字,诊断表明,她的肺部有一个明显占位,结论是:高度疑似肺癌,建议立即手术。
银龙大吃一惊,心往下沉,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杜慈心,大半年不见,苍老了许多,面色也极不好。杜慈心见银龙发愣,淡淡一笑,“你不用紧张。我都想好了,我不打算手术——既然是不治之症,先开刀后化疗,医生只有这一招。化疗很苦的,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银龙不响。其实他很想说:“你不要冲动,先冷静一下,要不到其他医院再看看……”不过话在嘴边,却还是忍住了没说。今天,银龙不想让杜慈心不高兴。他又想起,以前杜慈心单位里一个同事,化疗到后来已不成人样,去日无多,二人去探望他回来,一路上一直在说:如果是自己得了绝症,坚决不作无为的治疗……杜慈心见银龙不响,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说:“你不用劝我。从查出毛病到今天,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之所以告诉你,是让你有个思想准备:希望在我离开后,你对女儿好一点,好好地呵护她、照顾她……劝她早些成个家。”
她的声音有些异样,眼睛里也有了泪光,看得出她是在竭力克制自己。银龙的喉咙口堵得厉害,啥话也说不出来,半天,才缓缓地说:“这个……你尽管放心。”
杜慈心相信这个男人,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现在永真,你告诉她了吗?”
杜慈心斩钉截铁地吐了个“不”字。
“你阿哥呢?”
杜慈心摇摇头,“哥哥虽说是医生,有名的专家,啥用?这是不治之症,他又有什么办法?”
银龙还是想说,“不,不!你不要放弃!各方面再试试,比如中医……”可杜慈心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挥挥手,示意他什么也不用多讲,道了句,“你也……多保重。”站起身来了。银龙看着已经沉疴在身的前妻走向门边,忍不住又追了上去,“经济上,如果……”
“不必!”杜慈心的声音很轻,却坚决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银龙回家后,心情不好,不想做晚饭,正要胡乱对付,却接到女儿打来的电话。永真刚从云南旅行回来,还在机场,说想吃爸爸做的饭菜了,一会打车到他这里来。长大了的永真高挑健美,已经三十了,却还待字闺中。她在美院学的是工业设计,思想前卫、敏锐而又踏实肯干,笑说自己有着父母“城乡结合”的杂交优势,现在是上海某设计公司的艺术副总监。女儿有令,银龙立即跑菜场,开始忙里忙外地为她张罗。永真赶到,热菜热饭已经摆在桌上了。银龙在旁边看着女儿津津有味地吃着,目光阴沉,一言不发。永真同老爸嘻嘻哈哈地说:“你这么看我,怪?又要说我找老公的事了对?老爸,我得先给你上一课!婚与不婚,都是正常的生活状态。没听人家说嘛,一个女人,能干,有钱,要婚姻干吗?”
“乱讲!哪听来的?你有个家,我就好放心了。”
“哈哈!既然你认为婚姻这么重要,赶紧给你自己找个伴呀。”
银龙不响,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好在永真大大咧咧地并不理会,她心急慌忙地赶回来,是为了参加明天开幕的“浦江创新论坛”,因为她的偶像、号称“当代达芬奇”的世界顶级工业设计大师路易吉·克拉尼将会出席论坛并作报告。
吃完饭,永真就要回她的小公寓去,临出门时又折回来告诉爸爸:*党**兄永高,后天就要从澳大利亚回国了,他与大伯伯金龙之间很可能会有一场大风暴!银龙想细问,永真却不肯说,她要父亲劝劝他大阿哥:相信永高,不要干涉他的生活。
银龙一夜没睡好,一大早,他不管三七廿一,赶到茂名路,敲开了杜慈心的房门,说他前天忘了问她,病情现在到底到了哪个地步?有病,还是应该相信医学,该手术手术、该治疗治疗。他上网查过了:有太多肺癌病人手术后生活质量不错的。杜慈心谢谢他的好心,说她自己知道,这是家族遗传。不但父亲和伯伯是因肺癌过世的,爷爷恐怕也是。
虽然杜慈心尽量装作平静,但情绪的低落与沮丧还是掩饰不住。银龙又苦口婆心劝她不要放弃治疗,杜慈心烦了,竟说出“轮不着你管”的绝情话。银龙只好无语。临出门时,杜慈心又拉住他叮嘱,一定不要向女儿透露半点风声,这算是她最后求他的一件事。
二
两天后,金龙夫妇从机场出口处欢天喜地地接着了儿子,却发现准儿媳妮妮没有一同回来。老两口非常意外,问永高,永高居然轻描淡写地说,他与妮妮分手了,因为妮妮和他“目标不同”。金龙夫妇惊愕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永高和女朋友妮妮,都是在澳洲的中国留学生,好了两三年了。小姑娘是姑苏女子,长得漂亮洋气,娇柔的外表下是极有主见的女强人,但除了花钱大手大脚,金龙夫妇也挑不出啥毛病。女方父母在苏州开厂,规模不小。双方家长早就见过面、吃过饭,眼看都要谈婚论嫁了,怎么突然说黄就黄了呢?金龙和雪妹目光一对,知道其中的缘故恐非三言两语讲得清,况且机场又非说话处,雪妹对金龙小声说:“先回家吧。”
从浦东国际机场到川沙没多少路。金龙的宝马在远东大道上奔驰,雪妹和永高坐在后头,三个人都不说话,车内出奇安静。雪妹到底忍不住问儿子:“她……不想回国?”
永高不置可否地笑笑。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同我们先作个商量?啥‘目标不同’,你倒说来听听。”
“会同你们说的。不过,我自己的事,请让我自己做主!”
金龙在后视镜中用目光示意雪妹别再问了,轻轻骂了句,“小浮尸!”
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预感:儿子的事,恐怕麻烦大了。
回到家,雪妹早准备好一桌的饭菜连忙摆出来给儿子吃。大约老阿奶正看着孙子眉开眼笑,永高就只管对付了阿奶,还只管吃,吃了就去睡,说要倒时差。到了夜里,永高起来,阿奶已经睡下,他叫出父母,向他们摊了牌:这次回国,如他们所愿,自己不准备再出去了。但他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不接手阿爸的公司,也就是说,不做“飞龙股份”的少东家。理由是:他对印刷始终提不起兴趣,也不愿意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他说他已经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决定做健康绿色食品,这是当今每一个中国人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因而也是中国最有发展前景的产业。他们决定回浦东,种菜养猪,当“农民”。从有这个想法开始,妮妮就同他有分歧,相互不断争执,但还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个人都很苦恼……最后,不得不平静地分道扬镳。
雪妹听完,不响,她望着男人,只等他开腔。金龙沉吟好一会,才说:“自己创业,谈何容易!”
“不会比你当初决定做印刷那时更难吧?”
金龙淡淡一笑,“两回事!你年少气盛,阅历少,哪里晓得这里面的窍坎……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国内的情况你不了解的。”
“我晓得你一定会这么说!”永高眼睛亮亮的,满是自信,“阿爸,你说的,事在人为。难道你们这一代以后,再也出不了创业者和企业家了?”
金龙还是笑笑,“我没这么说。你为了这个就同妮妮分手,你觉得你很成熟了?”
“她贪图安逸,物质方面看得太重。人家说了:我硬要兄妹开荒,她就一刀两断。”
“小姑娘的闲话不好当真的。她不肯兄妹开荒也没啥错。世界上大名鼎鼎的家族企业,像洛克菲勒家族、摩根家族,一百多年来,经过几代人,有的还越做越大,后辈人比前辈更了不得!再比如香港、澳门的……”
“嗨,这方面我比你知道得更多——微软、安利、沃尔玛、戴尔、杜邦……”永高打断他阿爸的话,确实,这方面的事情他讲起来,比他爸只会更加头头是道,“你是想告诉我,从我出生起,就注定被绑在你的印刷机上?爸,请你回答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我还能不能有自己的目标?”
金龙不响。雪妹看儿子头仰得高高,一副小公鸡的样子,知道金龙不会采取硬撞的态度,他一定是先“磨”和“拖”,再见招拆招。比较起不识天高地厚的儿子,金龙当然“老奸巨猾”得多。雪妹也很明白自己的位置,这时,她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你是独生子女呀!儿子,我们只有你一个。”
母亲的这句话情真意切,永高不响了。
“俗话讲,做生不如做熟。你用创业的劲头把飞龙做大、做强,有啥不好呢?”金龙的身体向儿子靠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永高,你晓得阿爸呒啥文化,只不过有点小聪明……我是沾了时代的光。飞龙集团从一个乡下小作坊走到今朝,不容易。我年纪已过花甲,吃力啦。让你大学就学经济、学企业管理,到国内外大公司打工积累经验,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接飞龙这个班。你不接,我把这么个一家一当交给谁去啊?”
父亲说得动情,令当儿子的不得不动容。一年多不见,永高发现阿爸看上去苍老了好些。他那头依旧乌黑的头发是染的,耳鬓处长出的新发根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毫光,永高的心不由往下沉……多少次在想象中,他模拟着与父亲交谈或者说交锋。甩手父亲苦心经营的飞龙,这是最基础的起点。他当然想好了应对的办法,而且有上策、中策和下策。可是,面对面与父母坐着,尤其是才进家门,永高不忍心即刻与父亲开仗。他的上策,是说服阿爸接受他的策划,*款贷**甚至投资给他,让他顺利创办绿色农业园区。如果父子水火不容,冲突无可避免,那么,至少不要在今天发生。
雪妹见儿子不响,示意金龙“收兵”,就对儿子说:“好了,介急做啥哩?人回到屋里了,有啥不好商量的?都想想嘛。永高啊,你爸这几天吃力得来……血压有点高。让他今天早点睡,好?”
永高只能说:“好。”
一进两夫妻的卧室,雪妹就压低声音对金龙说:“别以为你这几句话会打动小赤佬,没用!这事,还用得着讲?”
“我装戆呢。再怎么说,也要从这里开头。你今天拦住了是对的,谈了几年的女朋友崩了,看他像是没事,心里肯定受了重伤,他是个蛮重情的人呢。他是老实小囡,我一示弱,他心里不会不动,慢慢来。”
“妮妮……苏州那边居然一点反应没有,照理她阿爸会找来的。要么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女方已经铁了心,不准备挽回了!”
“哼,男的,年纪大点呒啥,你还怕他打光棍了?”
“三十出头了呢……”雪妹叹了口气。
在奚家第三代中,从小听话懂事的永高一路走来,真没让父母操心,是奚家一致公认的好小囡。考大学填志愿,金龙叫他学企管,希望他以后能到飞龙来,他听了阿爸的。毕业后,还是由金龙安排,在大型国企上了一年多的班,再考上澳洲的悉尼大学读硕士,后来又到某国际大公司的新加坡分部任中层管理,有意让他拥有一个东西方兼备的眼界,永高一路都很配合。金龙没上过大学,但他领市面,获取信息的能力极强。当代精英应该具备什么能力,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就像下棋,一步步走得蛮好,突然杀出来这么一招,实在措手不及!而且,儿子要搞绿色农业,道理没错,可绿色农业那么好搞?异想天开!
唐引娣一心盼着孙子回来结婚,她早上起来,就问雪妹:“你们,‘好日’定了哪一天?”雪妹还想搪塞,金龙说这事瞒不过去的,便同老娘说了实话。谁知唐引娣愣了愣,倒一点没有不开心,反而说:“也好!这姑娘钞票邪邪会用……一张脸化妆化得浓来,套了假睫毛,像给眼睛装了窗帘,手指甲也长是长得来,还掸了红漆、粘了花……这种手怎么做事情?只会吃不会做,日子哪能过呀?我一开头就觉得不灵,你们都说好,我不敢响。”
永高同女朋友黄了的事火速在奚家传开,金龙夫妻与儿子的矛盾也不再遮遮掩掩,完全公开了。雪妹并不想动员家族的力量给儿子施压,对于成熟了的永高,这没用的。但长辈和平辈的兄弟姐妹来问,比如永真在QQ上同他聊,把他的某些话顺便告诉了银龙阿叔,银龙阿叔又去同宝凤孃孃讲,宝凤孃孃又叫她的巧巧来问他,然后又去金龙那里证实……七大姑八大姨的,兴师动众。
老的一代都为金龙苦恼,私下里议论纷纷。他们觉得太太平平的人家出大事了——儿子在外国读书回来,翻转面孔自说自话,不把爷娘放眼里了!早知道就不该把他放出去。中国人都是父母为子女、子女为父母的,这浮尸不进飞龙就是呒良心呀,老大不是要被儿子活活气死?小的们则觉得父母们在无事生非:大哥哥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的,用得着全家人大惊小怪吗?无论小飞、永真、巧巧,统统都偏向大哥哥永高,对父母们的失望、感叹不以为然。结果,弄得本来只是金龙家的事,变成了家家都鸡鸡狗狗的不太平了。
永高对此是有思想准备的,但已经持有西方观念的他,还是有点哭笑不得。金龙说:“家里人都是好心,你做得出,人家还问不得了?”永高却说:“把我的私事当成家族的大事,滑稽?没想到你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还是农*意民**识。”气得金龙一句话也说不出。
三
奚家第三代,一个个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没一个让爹妈省心!小飞因为家庭破碎,早早就谈了恋爱,对方父母是老实巴交的下岗工人,家里要啥没啥,不过小伙子人厚道,是职校的同学。铁龙常常不在,金龙雪妹都觉得小飞要挑还有得挑,托托人,找个家境殷实的,小飞也有依靠。可小飞就喜欢这穷小子,匆匆地把自己嫁掉了。永真倒是能干,但她毕竟从小在上海长大,脑子聪明,想头也多,同乡下姑娘不一样,好在有她娘杜慈心在管。宝凤的女儿巧巧,眼见也二十七八了,长得比她娘年轻时候好看,一笑两酒窝,也比她娘精怪活络。虽然没有读过大学,一口好听的英文带着比划,“叽哩呱啦”的,老早就会同外国人谈生意了,接手她妈的公司后,运行得倒比她娘还好。都说巧巧是一个标准的“白、富、美”,追她的人“队伍排得老长”,但她东挑西拣的,一个也看不上。宝凤为此同女儿吵得水火不容,丁国弟也跟着苦恼。巧巧同表姐永真最好,宝凤暗地里一直怪永真把巧巧“带坏”了,因为巧巧现在讲得一口歪道理,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是从永真那里“批发”来的!有天,宝凤与丈夫在看电视的相亲节目,突然发现女嘉宾中竟然有巧巧在!上了电视的巧巧化妆后惊为天人,漂亮得认不出来了!身上那件大红的开司米勾花披肩是法国拿来的样衣,巧巧披着,仙女也不过如此啊!一个老好老好的小伙子选她做心动女生,最后拒绝了好几个对他有意的女生,就坚持要选她,巧巧却对人家鞠躬,说句“对不起”算数了,气得宝凤骂到半夜。
宝凤夫妇前些年在三林买下别墅,成了三林塘居民。吃过晚饭,两老夫妻在老街的河边走走,小桥流水的,在上海已属难得。国弟退休了,上午参加老年舞龙队,下午到老年戏剧组唱“申曲”,倒是快活。宝凤爱旅游,春秋两季都和一帮老姐妹四处跑,还是广场舞的核心成员,所以两夫妻身体都好得很,就是被女儿的事弄得心神不宁。一次,雪妹同宝凤说起,她娘家阿侄调到三林的镇政府半年多了,小伙子本人蛮好,阿哥要雪妹相帮着物色个好点的姑娘。宝凤一听就来劲了,连忙打听对方的情况,还要雪妹陪她去看本人。雪妹笑她急疯了,阿哥阿嫂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退休工人,门不当户不对的。宝凤不响,心里却有了主意,“半年前调到镇政府的、姓张的小伙子”,还怕自己寻不着?
果然,宝凤在镇政府的办公楼门口,看到贴在那里的照片上面有个叫张乐的,眉眼鼻子同雪妹还蛮像的呢,也是圆脸大眼睛,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宝凤假言托他带东西给雪妹,直接找张乐“相面”了。张乐不知底细,以为是居民来找,蛮客气地接待她。得知是自己孃孃的亲戚,立刻改口,“孃孃”长“孃孃”短的。小伙子人生得高大,看起来既正派又灵泛,宝凤心里开心,连忙回去告诉了国弟。国弟一听,笑起来说,原来是他呀!我们舞龙队的人都叫他小张的。小张是个快活人,讨人喜欢,就是不晓得他还是大阿嫂的内侄。宝凤想,这张乐虽说是个公务员,大小属国家干部,加上大学生、*党**员,素质有一点的。顶要紧的是雪妹娘家她晓得,正宗的劳动人民,双方知根知底,有得好啦!就怕巧巧有眼不识金镶玉,又不肯听爹娘的话。宝凤想,这事要成功,得动一番脑子。大阿嫂肯定先要成为自己的同盟军,张家的工作,有了大阿嫂就不愁解决不了。
永真突然告诉父亲,她准备去意大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读研。其实,她到云南去旅游,就是为了让自己把这个事情想想透。虽然永真早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收入、地位,无不令人羡慕,但她知道这样天天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地拼创意,自己早已心力交瘁,因为底子太薄!当年学校保送她读研,她拒绝了,她当时认为:美术设计不是学校里能教的,应该向实践学。那些一直关在校门内脱离实践的老师,以年纪和资格被评上教授和硕士生导师,无论是设计理念,还是计算机绘画软件的应用,真不如他们年轻人呢。但毕业至今,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被榨干了,她必须到一个新的天地去汲取、去提升,否则,她这辈子只能这样了,不!不进则退,很快就会被淘汰出局。那天在浦江设计师论坛上听路易吉·克拉尼演讲,她完全为这位世界顶级工业设计大师倾倒!向大师提问的时候,她大胆举手。没想到大师对她的问题很欣赏。激动之余,永真又把自己在玉龙雪山、在丽江古城一直都纠结于胸的事梳理清晰、下了决心: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但她没想到,老爸几乎没听她讲完就一口否决了!更叫她惊讶的是,他居然拿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银龙是有苦不能讲,难道告诉她:她母亲已身患绝症、来日无多?从百度上,银龙知道这个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有着“世界美术院校之母”“世界四大美院之首”的地位和美誉,不但是全球第一所美术学院,至今也在世界美术学院排名第一。几百年来,那里大师云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瓦萨里、伽利略、但丁、拉斐尔、提香……这些在美术史、文学史、科学史上如雷贯耳的巨匠之名,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成为全球艺术家的心中圣地。永真决心去那里深造,银龙当然高兴,理当支持。只是,在这时候,女儿一旦成行,与她母亲很可能会生离死别!就算到时她能赶回来,会不会因为今天的隐瞒而对父亲怨恨终生?但当父亲的能告诉她吗?他答应了杜慈心的!
一贯独立的永真根本不在乎父亲的态度,说此事她早就“蓄谋已久”,现在不过来通知老爸一声,他没有理由也无法阻拦自己的行动。银龙心里难过得很。他太了解女儿的脾气了,女儿大学毕业时,他觉得身为学生会主席的永真与其当不靠谱的所谓“艺术家”,或者成天坐在电脑前做没日没夜加班的“设计师”,还不如考公务员,他希望女儿走从政的路。知女莫如父,永真正直无私,能干稳健,有理想、有主见,这种素质,在同时代的年轻人中不可多得,国家就需要这样的人接班。但无论他怎样苦口婆心地劝说,还请来女儿一直蛮佩服的陆锦明伯伯做工作,小姑娘就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最终还是进了设计公司。
现在唯一能阻止永真成行的,只有母亲的病情。见永真逼着他非说出反对的理由,他只得支吾:“……你都这年纪了,到了意大利,男朋友不好找。”
永真哈哈大笑,“到了国外才好找呢,黑的、白的、黄的,老的、中的、少的,艺术之都,往街上扔块石头就砸着个艺术家。”
银龙又说父母年纪大了,你是独生女,有责任照顾。永真说:“咦,你们才六十多呀,在这年纪,中国当中央领导、外国当总统的人多得是!”还说两年时间很快会过去,回来以后,她想去江南克拉尼设计院工作。虽然在常州,开车回上海也就两个小时——能在全世界最有名望、最有灵气的大师手下工作,她才能成为中国乃至世界的顶级设计师!银龙实在没办法了,只得说你去找你妈商量商量。岂料永真说,她早同老妈说啦,老妈才开通,一口答应了。银龙再问,才知道永真说的那会儿,杜慈心还不知道自己得病了呢。银龙就说,你再找老妈谈谈。永真不理解,反说老爸现在思路不清楚,看来真的是老了。银龙一急,忍不住朝女儿吼了起来,永真当然不买账,伶牙俐齿的,说得她爸毫无还手之力,气头上只能挥手说:“你……你心里只有自己,走吧、走吧!”永真背起包,甩门而出。
屋里只剩下银龙一人,他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单。
银龙只得再上茂名路。永真这事,除了前妻,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商量。可杜慈心说她不会改变自己的态度,让永真远走高飞去——死亡何必非得子女送终?横竖一个死,她更愿意悄悄地走。银龙很难过,他觉得杜慈心心理出了问题。
四
金龙父子间谁也不肯作出让步,矛盾愈演愈烈。永高和他的伙伴已经看好了南汇那边的一块地,租赁、规划……正在步步进展。也就是说,虽然老头子不同意,永高暗地里一直紧锣密鼓地在行动!儿子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多年的如意算盘砸烂了,对金龙无疑是一个致命打击。表面上他还装作没啥,但一夜一夜睡不着,血压升高,头痛欲裂,两天没去公司上班。雪妹两边规劝,也是绞尽脑汁却毫无进展,背地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这天,金龙终于发话:儿子眼里没他这个爹,他就只当没这个儿子!更休想从他手里得到一分钱。
银龙的态度雪妹是懂的:创业,资金就是开路先锋,手里没钱,是儿子最最硬不起来的地方。这叫敲山震虎,金龙对儿子不得不使出的最后一招。儿子身边有多少钱,雪妹早摸了个一清二楚,就新加坡打工的那点小钱,对付半年六个月的嘴巴还马马虎虎,办农场,做梦。
唐引娣耳聋,听不清儿子、孙子为什么一直在争来争去,问儿子、问媳妇,都叫她别管,唐引娣急了,说一定有大事瞒了她了,她手杖敲着地,硬逼金龙同她说清楚。金龙想,永高从小是阿奶带大的,同老阿奶感情最深,倒不如让阿奶出面制止,老太太一辈子在农村,种地的苦恼她比任何人都有发言权。至少,阿奶反对,这小浮尸一时还不敢乱来。
谁知唐引娣一听孙子回来是要种菜养猪,竟然开心得拍手大笑,一连声叫着,“对,好透好透!大家都不种田么,吃啥?现在毒的东西介多,这也不好吃,那也不好吃……我们永高到底在中国、外国学了大本事,晓得做大事啦!”她斥责金龙人不老、脑子还不如她清楚,且给孙子撑腰说:“你爹不给钱,阿奶给!”硬要把自己的积蓄和几十万动迁费统统给永高做本。永高感动极了,一把抱住老阿奶,说没想到整个家里只有老阿奶一个人如此坚定地支持他!唐引娣还说,你养猪,阿奶帮你!阿奶从前就是养猪模范,五八年,一只猪猡我养到三百廿五斤,拍了照片登过报纸的!
永高想起从小听人家说,阿奶是劳动模范,住过国际饭店、戴着大红花上过国庆观礼台,他灵机一动,激动地说:“太好了,我们怎么没想到?猪肉品牌有了——就叫‘养猪阿奶’。老*党**员、老劳模,不用解释就是打了安全可靠牌……有故事的品牌,可遇不可求呀!阿奶,你就是我的品牌代言人!”把个老阿奶乐得合不拢嘴。金龙在一旁真正哭笑不得。
永高搞生态农业园并非自己一个人,几位志同道合的年轻伙伴中,有高中和大学的同学,也有网上招聘的。有的是农学院背景,有的搞计算机专业多年。永高回来之前,这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了调研和论证。父亲不支持本在预料之中,永高对他妈说:“啥也挡不住我的决心。我会用事实向老爸证明:他儿子不比他差!”
他们挑中了老港近海边的一块地,因为启动资金不足,永高自作主张地将父亲为他在陆家嘴附近买下的三房两厅公寓卖了。金龙伤心至极,责问儿子,这小浮尸竟然说:“这房子你给了我,我应该有权处置吧?比如我结了婚住在里头了。”
“你都三十出头的人了!没了房子,老婆不讨了?”
“你说的,‘大丈夫何患无妻’,等农庄搞好了,我的房子、娘子,统统自己搞定。”
金龙盛怒之下,说:“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永高不得不采取了下策:背水一战,干脆不回家来。
金龙因为心情很坏、血压升高只好休息,铁龙在南汇住得也远,一时都顾不着刚回国的小龙。银龙心细,抽个傍晚特地到联洋的小龙家去看看。回国后的小龙立即参与了新区海外高层次金融人才的引进:主持招聘熟悉境外期货市场业务的中高端紧缺型人才;发挥他的自身优势,创建博士后工作站;加强内引外联、牵线搭桥,邀请国外著名金融专家、学者来浦东举办论坛和讲座……整天忙得不可开交。玛丽亚把两个孩子送进了小区附近的国际幼儿园,很快就去儿童医学中心上了班。小区物业又替他家物色了一名有经验的也能说些简单英文的涉外保姆。见小弟家已安排得一应俱全,银龙这才真的放了心。
但杜慈心和女儿的事,银龙心里始终纠结得不行。他觉得不管杜慈心怎么对她,这种时候无论如何要帮她一把!好在永真想去佛罗伦萨美院还得先学意大利语,测试及格后才可申请,半年内不会动身,银龙有足够运作的时间。杜慈心爱女儿,对永真寄予很大的期望,为此,她生存的欲望应该会强烈,于是银龙就厚着脸皮一次一次地去杜慈心那里,恰到好处地帮着做点事,见缝插针地开导开导她。也许杜慈心也觉得都到这个时候了,银龙主动来关心也属难得,不忍拂了他的一片好意。再说,这时候也确实需要有人帮她跑跑腿,办点琐事。
宝凤后来又去了镇政府几次,近处远处地打量那位张乐,真是应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看着想着,她发现这张乐原来同年轻时候的国弟像透像透——不是说面孔,是腔调!一样的快活人,从早笑到晚,精神头十足,力气像是用不光。宝凤晓得就这么同女儿去讲,她也会听也不要听,前面有过两次,她刚说开口说有人给你介绍……话没讲完,巧巧就说:“又来了,又来了!啥人有兴趣啥人去看!”气得她胃痛。这一次,只能想办法找个机会,让他们自己接触。宝凤悄悄作了一番盘算。
巧巧的女朋友中有些在南京西路一带高级商务楼里著名外资公司做白领的,平时纵横职场,竞争激烈、压力大,休息天就参加一种据说现在全世界都流行的DIY手工俱乐部,有织毛线的,有做十字绣的。巧巧因为手巧,被朋友拉了去看,回来她同宝凤讲:“笑煞人啦!一点没技术含量的!织的围巾狗啃样的,收费还大得不得了!”她向女友们建议,可以做司马克,可以学单线勾花,还可以……只要指导到位,就是像模像样的艺术品哎!姑娘们相信巧巧,一合计,仗着有巧巧母女这么强大的技术支持,说要合股开一个更高级的DIY女子会所,连地方都有现成的——一个朋友在静安寺的商住两用楼有套两房两厅的房子,一直出租着。聪明姑娘们越说越兴奋,连名字都想好了,叫“绣寓”。大家要巧巧动员她妈出任技术总监,但宝凤不答应,说这不是又没自由了,想旅游也怕被牵牢了。巧巧再劝,宝凤就骂了,“我吃饱饭没事做了?两代人呀,一个女儿还争争吵吵地把气受够了,一下多出几个女儿,那不是要我折寿?你让我多活两年。”宝凤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因为这种会所大多夜里做市面。深更半夜地从静安寺赶回来,对习惯早睡早起的宝凤,真是负担。宝凤还反对巧巧她们做这个事,好好地上着班赚着钱,又不缺钞票用,何必穷折腾?不如认认真真先去寻个好老公!巧巧又叫老妈去物色她手下的工人,可人家有工夫就要忙手里的活,家的事还有一摊,特别是这么远的路,晚上没人高兴出门。“绣寓”就这样要胎死腹中了。宝凤突然一想,不会叫张乐帮忙?三林本来就是刺绣之乡,正苦于不能发扬光大哩!叫张乐去同上海小姑娘讲讲浦东“抽绣”的历史,再带她们来看看三林的绣庄,找几个年纪轻点的绣娘去指导……巧巧一定求之不得!
张乐一听,果然非常高兴。镇政府和文广中心为让三林这一古老的刺绣艺术重现魅力,正在千方百计地动脑筋。作为负责文化和宣传的工作人员,这送上门来的好事,他岂能不管?何况,小孃孃还是自家亲眷。
张乐和巧巧在宝凤家见面了。两个当事人完全被蒙在鼓里,张乐热情地向巧巧介绍,说着三林刺绣有着三百多年历史,民国时期、“*革文**”之后两大发展阶段与其工艺特色。巧巧虽然从妈妈嘴里早就知道三林刺绣有来头,特别是上海开埠以后,随着西方欧美人士的大量进入,西式布艺和对外贸易,使三林刺绣迅速融入西方绣法,但今天从张乐口中,她才全面了解到三林刺绣已有别梗、绕梗、拉丝、开洞、扣针、包针、乱针、套针、影子针等一百三十多种针法,尤其是“抽、拉、雕”三大手法为三林独创,堪称一绝。张乐还告诉巧巧,三林刺绣作为上海及浦东重要的民俗文化,已被上海市政府确定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眼下,镇政府和文广中心正通过各种渠道在积极设法对它进行抢救、保护和创新……
张乐口若悬河讲得认真,巧巧却听得嘻嘻发笑,她笑这人太一本正经,“绣寓”不过是投资不大的场所,几个姑娘弄弄试试的,大家都忙得要死,并不真的想出什么大名堂,他却像捞到救命稻草一样,向她拼命宣传……不过,张乐答应帮她们物色几位中老年绣娘,定时、定点前去指导,至于交通,去时可搭当地工厂的班车,回来合着打个出租,最好能报销,反正三林的地铁已在建造之中了。巧巧没想到事情到了张乐这里,会如此顺利,忙说车费不是问题,不过这些三林绣娘要统一打扮:头戴土布头帕,身穿土布衣衫,腰系作裙。她们要么不做,要做,就是高档的、有层次的那种。张乐立即说,这个当然啦!你们设计,我们依人样定做,还要对这些三林绣娘统一培训……
这时候,宝凤老早就故意避开了,和丁国弟一起躲在卧室里,听两人在客厅讲得起劲,捂着嘴巴偷笑。她觉得这开头已经蛮好,但现在还用不着去同大阿嫂说。
五
老同事聚会,银龙遇着了陆锦明,无意间得知:老陆前两年因早期肺癌做了微创手术,两年后因腰痛复查,开刀的三甲医院主任医生认定是肺癌骨转移,必须立即手术切除。老陆想,脊椎上挖东西,吓人的。况且既然转移,总归凶多吉少;但不开,家人全不支持,只好住进医院去了。谁知手术的前一天早上,主任医生的一个助手,吞吞吐吐说他腰间那个东西可能不一定是癌,要他自己拿主意。老陆找开刀的主任医生,找到傍晚也找不着,可那个助手仍然这么说。不管三七廿一,老陆当夜从病房里逃走了。老陆哈哈大笑说,现在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聚会一结束,银龙就跑到杜慈心那里,把老陆的事告诉她了。杜慈心听了,不响。过一会,她又问银龙:这么关心她做啥?银龙说,他曾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虽说现在不是夫妻了,朋友总可以做。
两个月不到,“绣寓”正式开张。装潢设计是永真参谋的,中西合璧的现代风格,高端、雅致、大气。檀香袅袅、龙井飘香,若有若无的丝竹声里,姑娘们在三林绣娘的指导下,学做上海开埠后就由西方传教士引入的“抽绣”。这期间,张乐同巧巧接触频繁,两人蛮谈得来的,很快成了朋友。张乐还说服三林镇政府以技术入股,成了“绣寓”的股东。巧巧和她的女友们非常兴奋,她们的“绣寓”背靠这棵大树,就有了非同一般的底气,甚至动脑筋要开连锁店了,真是“一不小心把事情弄大了”!
宝凤觉得戳破窗户纸的时间到了,就找到雪妹,一五一十地说了个详细,请雪妹出面,先联手她阿哥阿嫂,再向小伙子本人“挑明”。
其实在此之前,雪妹有一次回娘家,她*嫂嫂**正在和张乐怄气。张乐一有空就去找爷爷和他的老哥们,对他们从前当码头工人时唱的码头号子兴趣十足。码头号子已经被文化部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有专门的人在整理、保护,要他瞎起劲?但张乐说从小就听爷爷唱号子,他太喜欢了!忙着把爷爷唱的号子一只一只录下来,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他娘骂儿子,“脑子出问题了,都这个年纪了,女朋友还在天上飞,儿子的芽芽也没有,还说什么‘传代’!”雪妹就说起她小姑大概看上他了,打听他的情况呢。张乐一听就乐了,开玩笑说好呀好呀,绑个富婆,少奋斗几十年。
雪妹现在听小姑这么一说,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当然高兴。但张乐之前以为不过是开个玩笑,见事情正经起来,就把个头摇得像只拨浪鼓,明确表示不情愿——丁巧巧家境富有,又是外贸公司的老板,他不想高攀。雪妹的大哥大嫂也同意儿子意见,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他们小家穷户的,找个普通姑娘就可以了。于是,张乐同巧巧就在朋友关系上止步不前。
杜慈心在银龙的耐心劝说下,终于答应作进一步诊疗。几个大医院的结果并不一致,有说是肺癌无疑,有说是高度疑似肺癌,一位上海很有名望的肿瘤专家告诉她,肺部有肿瘤可以肯定,但良性恶性,只能通过切片化验后才能确定。现在东西不大,手术必须抓紧了做!
终于,杜慈心同意住院手术。
病房里,病友和医生护士都以为银龙和杜慈心是夫妻关系,两人不便解释,干脆默认。杜慈心微创手术的活检结果:肺部的那个肿瘤是良性的!这下,杜慈心如释重负,银龙更是喜出望外。这时,他们才将全部情况告诉了永真。永真为心中一直只想着自己而深深自责,抱住妈妈大哭一场。
出院回家的杜慈心身体没有彻底恢复,银龙就三天两头过来照顾。
杜慈心的哥哥工作实在是忙,都白发苍苍了,自家医院和其他医院的手术一台接一台,还得赴老、少、边地区义诊,有时还要参加国际国内的重要学术会议,完全无暇顾及妹妹。好在妹妹并无大碍,只要休息一些时日就会康复。不巧的是大嫂因在京的小儿媳正坐月子,也腾不出手来相帮。永真虽然愿意陪护在母亲身边,但她不善家务,也不及她爸细心周到。银龙虽无微不至却极有分寸,这让杜慈心暗暗感动。一次不知怎么就说到分手后的感情生活。银龙说有人给他介绍过三位,一位还年轻,娇得不得了;一位一落座就打听工资;还有一位老是房子长、房子短,原来儿子是结婚无房,想一起住进来。杜慈心说她也见过几个,但都有找个带工资的老妈子之嫌,她又气又好笑,从此再不动再婚的念头。银龙笑说只怪从前他太顺着她,她被宠坏了。杜慈心不响。
银龙同女儿说,你妈身体大不如前了,他吞吞吐吐的模样,聪明的永真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见父亲有心复合,便说:“我去做老妈的工作,你俩最好还是重新在一起吧。”可是,永真同妈妈一说,杜慈心却连连摇头,说不必了,“你爸是个好人,这次多亏了他,但自己一个人已经清静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吵起来,怕真的要得癌了……”
尤璐突然托人来找小飞,小飞感到非常意外。尤璐对她这个女儿一直不管不顾,这成了小飞从小到大心头的隐痛。从小在阿奶身边长大,小飞已无法接受另一种与她家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好几年前,铁龙听同去云南的知青朋友说,尤璐后来的丈夫因贩*头丸摇**被抓,抄家、没收财产,送去青海劳改了。尤璐犯包庇罪也被判了两年,出狱后一无所有,只得回到香粉弄的娘家。眼下,尤延香已经故世,尤母后来也走了。小飞见到亲娘,就是在外公外婆两次大殓的时候。今天小飞重进香粉弄,幼时从云南回来住在这里的情形,历历在目。如今的香粉弄全没了从前的模样,弄堂里干干净净,连路人都没几个。北面的楼房像是都归了南京路店家,南面的石库门老房子依旧,但望进去,大白天里面也不见啥人影。两年多不见,尤璐竟又瘦又老,蓬头垢面的样子,几乎要认不出来了!尤璐看见小飞就哭,说她眼下贫病交加,再找男人已没人肯要,低声下气地求女儿能接济她,说从前她对不起小飞,现小飞骂她恨她,都是她活该,只求女儿不要不管她……望着涕泪长流的母亲,小飞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她强忍着眼泪,留下两千块钱,匆匆离去。
走在香粉弄里,小飞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真想跑到无人处号啕一番,既为可怜可恨的生身母亲,也为自己的命运……
小飞把香粉弄之行告诉了阿爸铁龙。铁龙总是往心里去了,嘀嘀咕咕地骂着“自作自受”“恶有恶报”,反给马春芳重重地搡了一拳。马春芳说:“老古话讲‘十年修得同船渡’。小飞她娘年轻时,同你一道在云南吃了多少苦,还给你生了小飞这么好的囡……做人总要念旧,不好盯牢人家的软档不放。作孽噢!”小飞说,她已同丈夫商量好了,尤璐一个人住在香粉弄真的不放心,不如替她找个养老院,把香粉弄的房子装修一下出租,房租就用作养老院的开销。香粉弄这黄金地段的租金想来应该不低,尤璐多少也有点养老金,加起来还不够的话,他们就补贴一点。马春芳当即拿出五百块钱,说小飞一家下次去看尤璐的时候,代买些吃用,算作铁龙的一点心意。
六
英文极好的永真,意大利语学得出乎意料地顺利,考试一次通过。她赴佛罗伦萨美院就读的计划正式启动。永真叫来父母“开会”,说她以为:中国几乎所有的工业设计领域,都在盲目追捧西方的设计技术和理念。国内一些年轻的设计师满足于跟风、模仿和山寨,忘记了自己的文化渊源和传统智慧,这样我们就会永远落在人后!上海要打造成为全球科技创新中心,设计,正是创新创意最重要的助推剂。成为一个勇敢将中国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化导入超现代发展轨道的优秀设计师,是自己去佛罗伦萨学习的目的,也是她的终身大事。至于婚姻,相信有个好男人在等着她,早晚会在某个时间与之相逢!银龙拍拍女儿的肩膀说:“有志气!不愧是金瓦刀的孙女、奚银龙的女儿。”杜慈心也感慨地对永真说:“妈妈为你骄傲,也从心里羡慕你!我聪明能干的女儿一定能心想事成!”
永真说,她走之前对父母有一个要求,希望他们复合——复合不同于复婚,他们可以试着谈一场恋爱;可以试着同居,也就是试婚,实在不行,分手也还来得及。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理由,银龙早就顺水推舟了,杜慈心却始终不作声。当晚,永真留在茂名路,想好好同母亲再谈谈。
杜慈心心里怎能波澜不惊?她深知自己有容易冲动的毛病。因为冲动,这一生有过好些大错铸成,无以挽回。到了这年纪,她不能再因为冲动使晚年生活陷入糟糕的境地。银龙的心思很明白:毕竟他俩曾经有过轰轰烈烈的爱,他把她从死神身边救出来,共过患难……人到老年,回想起来,弥足珍贵!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儿!杜慈心觉得,在那命运不可操控的特殊年代,生存需要掩盖了两人的差异和不同,是外因将他们推在了一起。尽管也要死要活了一番,但一旦主要矛盾消失,性格脾气、生活习惯……一道道难以填补的鸿沟横在他们中间。原生家庭不可改变,他与她的不和谐也将永远不可改变!分开后,相似的道德和责任使他们可以作朋友,一旦柴米油盐的天天又混在一起,不是又要鸡鸡狗狗,没完没了?杜慈心从不怀疑银龙是个好人,但他不适合做她的丈夫。
和妈妈躺在一张床上的永真,听完妈妈的心里话,竟然哈哈大笑,说妈妈至今还是一颗少女心。一万斤绿豆里混进两粒红豆,你在中间搅啊搅,希望它们能相遇,可能吗?理论上或许绝对能,可几率是几亿分之一!或许搅上十年百年也搅不到一起。那么,几亿人中,你要找到一个和你非常相似的人,其概率就像那两粒红豆的相遇。永真还说,纵观中外古今,好的婚姻,其实并不非要对方和你相似。夫妻并不是两个同心圆,而是两个相交的异心圆,有的相交部位较大,有的较小。几十年中,这大小也并非一成不变,重要的是在朝朝暮暮中沟通,要用心经营……杜慈心惊讶女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理论和想法,说你难道就不想找一位与你意气相投、生活状态相似的人吗?永真说,这当然好,但她会记得:不必刻意去寻找那粒唯一的红豆。她会永远保持自己红豆的独立,然后在绿豆堆里找到合适的绿豆。红豆、绿豆,不都是豆吗?多多发现对方的好,去扩大他们的相知相交,不要总是挑剔各自的不同。所以,不管婚与不婚,她相信自己都能过得幸福。
杜慈心没想到女儿对婚姻的思考会这么理性和成熟。永真又告诉妈妈,她在大学有过一段初恋,一位很优秀的外系男生与她真心相爱,但男方父母嫌永真是离异家庭,一万个不同意。一气之下,永真把男孩拒了。尽管从此一拍两散,她心里却非常痛苦,一夜夜地失眠……后来再有男生向她示好,她都一概拒绝,哪怕真是很有诚意者。永真知道自己的心理出问题了,就找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初恋分手本是非常正常的事,但伤及她的自尊和自信,确与父母的离异有关。父母分手后竟一起瞒骗了女儿好几年,他们巨大的隐忍和牺牲使一个家庭正常的变故显得极不正常,在她的心中,更被放大并产生了巨大压力。永真是因此喜欢上心理学的,她劝妈妈也多多地看看心理学的书,作为一个人,学这学那,为什么不学学研究自己内心的学问?
永真的这些话,在杜慈心的心里引起针扎般的疼痛……杜慈心曾经多么希望女儿能幸福,不要重蹈她的覆辙,没想到女儿却因为自己受了伤。眼泪汩汩地流出杜慈心的眼眶,她却不敢出声。黑暗中,永真还在说:“妈妈你这人不行,凡事爱钻牛角尖,就是少不得爸爸的照顾!有人肯这么呵护你,别不知足。我明白地告诉你,你们不复合,我就不结婚!”
虽然明知永真说的是气话,杜慈心还是被击中了软肋,她立即说:“那,让我考虑考虑。”
过了几天是杜慈心的生日,银龙一早就买菜上门,说永真马上就要走了,三个人一起聚聚。杜慈心笑说银龙的厨艺今非昔比,银龙说那是因为女儿爱吃她烧的菜,逼出来的。正说着,永真拎着一只漂亮的奶油蛋糕来了,她说,她看到父母一起在厨房间的画面就感动,希望老爸老妈别让她再失望了。银龙以为杜慈心会不让女儿再说下去,谁知前妻竟然大大方方地说:“奚银龙,要不真的试试?我现在算明白了,人海茫茫,十全十美的哪里找?你这戆老头子也没人要。我这里呢,看在女儿面上,马马虎虎混混算啦,至少你不会要我当老妈子服侍对吧?”永真一手一个地搂住她的父母,开怀大笑。
近半年过去了。因为永高一直不回来,唐引娣天天同金龙和雪妹吵着要见孙子,她要他们带他去永高的农庄,说这个农庄她也有份的,因为她给了永高钞票了。起初,雪妹以那里还一塌糊涂为由把唐引娣糊弄过去了,时间一长,说永高忙、永高出差统统没用,老阿奶敲着拐杖骂人了,骂金龙好歹不识,把一个好儿子气得爹娘不要。眼看中秋将至,雪妹也一心希望金龙和儿子的关系恢复正常,但金龙看死了儿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等着他失败,在事实面前不得不低头。
这天,厂里有人告诉他:“你儿子出名啦!”说在昨夜的电视新闻里看到永高了!说他带领一帮年轻人组成的创业团队,在浦东海边搞现代化有机绿色农业,代表方向什么的。金龙大感意外,立即令秘书在电视上把这个节目找出来,他要看回放。关在董事长办公室里,金龙看了一遍又一遍。电视里说,风投公司对永高他们的商业计划书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尤其是对负责人奚永高的执著、创业团队成员的能量等等非常看好。在争相投资的几家公司中,他们最后挑选了一家著名的投资公司。第一笔天使资金很快到位,随着第二期工程上马,更大的融资正在跟进……
吃午饭的时候,金龙跑到财务处找雪妹,说:“自家一只会生蛋的老母鸡,给人家抱得去了!”
金龙夫妻以阿奶吵着要看孙子为名,带上唐引娣,开车来到了永高的“绿源农庄”。
父子俩心照不宣。但永高依然很激动,爸爸这么快就主动和解,于他是利好。老阿奶望着绿油油的大地和满圈活泼泼的苗猪,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口口声声说永高有出息,是做大事情的人!还说她今天不走了,要雪妹帮她回去拿衣裳铺盖再过来,她说她喜欢这地方,准备住在这里了。
永高急了,说眼下这里还非常艰苦,他们住的都是简易工棚,食堂里的饭菜也不合老人胃口,等日后宿舍楼造好了,一定接阿奶来住。唐引娣指着不远处一幢“尼姑顶”的老屋,说这房子像是没人住,她最喜欢这种老房子了。原来这一带本来有个小村宅,十来间破旧农舍,就数这幢老屋最好。永高还是小时候在奚家桥北面看到过这样的“尼姑顶”房子,白石灰山墙是个很大的半圆,两头尖尖翘起,上面密密一排黑瓦,就没让拆。因为他想起了小学毕业那年暑假,他同永真一起画那房子,说好看。大大告诉他们,这种乡下叫“尼姑顶”的屋山脊,学名叫“观音兜”,是西洋货,属欧洲流行的巴洛克风格。永高想,这种房子现在少见,尽管普通,毕竟是浦东地方原住民的老宅,留着挺有意思。这屋子旁边有棵不大不小的白果树,比房子高出几丈,树冠蛮大的,夏日里好遮阴。唐引娣说她要住到那个老房子里,她会自己烧饭吃,门口种点小菜,再养几只鸡和鸭……金龙哭笑不得,说老娘你这是*退倒**!一个现代化农庄里,养个上世纪的老太,实在让人笑话,示意雪妹好哄老人回去了。
雪妹就搂住婆阿妈的肩,好声好气说:“阿妈呀,会让你来的。这房子现在破得来,龌龊煞咯!”
唐引娣竟像个孩子似的,双手紧紧抱住身旁的栏杆,嚷着:“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金龙还想说啥,永高突然上前来,扒在阿奶的耳朵边大声说:“阿奶!阿奶!我要你留下来,一定让你住到老房子里去。我这里少不得你呢。不过,过一个礼拜,等我把房子收拾好,我再来接你,好?”
唐引娣立即答应了,“好!好咯。”
“永高你不要瞎起哄,老阿奶脑子清爽着呢。”雪妹小声对儿子说,“她会天天缠着不放的。”
“不哄她,真的。阿奶是个宝,我们农庄的老宝贝。”
金龙虽然也是一腔疑惑,却对雪妹说:“随他吧。”他知道儿子又在动什么脑筋。永高用阿奶的头像注册了“养猪阿奶”的商标,宣传起来很有效,这让他不得不佩服这小浮尸的心计。三十而立,自己在他这个年纪,不是也在千难万难中,硬把做不得的印刷做起来了?
金龙猜得没错。永高说阿奶是老宝贝,里厢真是有“花头”的。从小在农村长大的永高,虽然也漂洋过海吃了洋面包,拿了洋文凭,但对从小生于斯长于斯的农家生活再熟悉不过且非常有感情。他感慨现在上海的小囡别说韭麦不分,连大米从哪里来都不晓得了。绿源有机农庄刚在此地挂牌,地里还种着水稻、棉花,收获产出尚有待时日。永高灵机一动,设计了一个项目,组建了一个精干的小组,首先推出“当一天小农民”的活动,定在国庆期间正式开张。没想到这个项目成本低,来钱快,影响大。虽说进来的钱不多,但每个月的收益对付农庄的水电煤等日常开销,足足有余,更为绿源做了个大广告。这个活动一般都是早上有车子到公交站去接,或自驾而来,一个孩子可陪同一到两位家长。像眼下这种稻熟季节,八岁以上的小孩一人可领一把镰刀,跟着任技术指导的老农,由家长陪同着去田里割一把水稻,让孩子们知道,我们天天吃的大米原来是这么来的。在大地上劳作、流汗,出力,他们就体会到了“粒粒皆辛苦”的含义。然后,带他们去磨房推磨、磨粉,再按当地农家的手法,做一屉夹沙米糕或者饭瓜塌饼。爸爸妈妈是学做叫花鸡。午饭,除了他们这些劳动成果,还有鱼塘里的鱼做的汤和菜地里的新鲜蔬菜。饭后,孩子们可以去鱼塘垂钓,可以去棉田采一朵新棉,看农民奶奶怎样把棉花纺成纱线、织成土布……他们还会得到一份做小小稻草人的全套材料,然后做出一个有着帽子和一身土布衣裤的稻草人。夕阳西下,孩子们带着金色的稻穗、洁白的棉花、自做的蒸糕,家长们带着农场买的绿色的机蔬菜、瓜果和鸡鸭,满载而归……没想到这“做一天小农民”的活动,孩子们高兴,家长们满意,试运行至今没多少时日,经口口相传,要到网上预约才能成行。
都说小孩的钱好赚,虽说只有双休日、节假日和寒暑假,赚头不大,但细水长流,这钱还来得有意义。永高团队决定,这个项目必须在原有基础上扩大。老阿奶的到来,等于是提醒永高,因为她,这项目又可多一个内容——这幢老屋虽然不是名胜古迹,却是地道的浦东民居。把它布置成传统农家的样子,摆上农具、家具,岂不是浦东原住民的一个陈列馆?老阿奶本是农村生活的万宝全书,可以通过她培养出几位“难不倒”的讲解员。老阿奶又说得一口地道的浦东土话,可以教孩子们农谚及乡土儿歌,还可以让孩子猜猜普通话翻成“本地闲话”该怎么讲?永高有个高中同学现在大学研究方言,说上海市郊的偒傣话,包含二十个元音,在世界七千多种语言中,实属数量之最,是世界方言中的一朵奇葩。虽然偒傣话中心区域在奉贤、金汇,但浦东方言也属它的范围。比如把漂亮说成“趣”“下半夜”说成“奥卞牙”……眼下,连上海话都面临消失的危险,更别说浦东方言了,所以,老阿奶这样的老一辈农民,怎不是一件大宝贝?
一星期后,永高果真开车来接阿奶了,金龙雪妹两夫妻也开车跟了过来。他们的想法是,毕竟老人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怎么放得了心?先让她住两天,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唐引娣一进那个“尼姑顶”山墙的老屋,就眉开眼笑。屋里已经按照从前殷实农户的样子,布置得舒舒齐齐。尤其是那张雕花的木架子眠床,还挂上蓝印花布帐子——唐引娣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张床呢!堂屋和里屋的地面,敲掉水泥换了青砖,如真做成泥地,要泛潮,还龌龊的。后门做了个灶间,接了自来水,还砌好一只乡下土灶,灶壁上用黑墨画了灶花,牡丹鲤鱼啥的,趣透。据说,灶花也是有讲究的,有画五彩灶花的,不过是在奉贤、金山地方;伲浦东的大土灶,只画黑白的灶花。黑白的灶花,看来清爽、大气。唐引娣的后房,住了两位女青年,永高说夜里有啥,也有个照应。永高问阿奶:“这房子你可称心?”唐引娣连声说:“称心、称心!”她指着全屋的东西,问孙子都是从哪里弄来的?永高说,是变戏法变出来的。唐引娣笑了,说你骗不了我,一定是从动迁的地方收得来的——现在动迁的地方多,蛮好的老东西都不要,卖掉,三钱不值两钱,想想都心痛!
几天后又是国庆长假。绿源农庄因为“当一天农民”活动显得好不热闹。唐引娣天天搬张竹椅子坐在老屋门口,一群群来当“小农民”的小孩围着她,嘻嘻哈哈的,好不开心。大约是心情好了,吃的又是自己农庄的新鲜菜蔬、鸡鸭鱼肉,老人精神头十足,面孔也红堂堂的。儿子、婆阿妈都在这里,雪妹国庆期间也住在这里了。雪妹看到农庄里基本都是年轻人,小姑娘也有十来个。大家都说普通话,听口音,外地人多。雪妹的目光一直在女青年之间打转转,看着她们都朝气蓬勃的样子,心想:这么些姑娘堆里,该有看得中儿子的,也会有被永高看中的吧,她会是哪一个呢?……金龙在农庄里里外外走了一圏,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他很快明白了风投为什么对绿源有兴趣。想想自己办印刷厂的时候,那才叫走投无路啊!儿子现在的客观条件比那时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再说,他学了一肚皮的知识,无论如何要比自己强得多。再想想,企业家的第二代不肯接班实在不稀奇,比比那些不成才的、败家的富二代,永高还算争气,还是值得自己骄傲的。他决定回去同雪妹商量个数字,在绿源入点股,也算对儿子的支持。
国庆后,天一天比一天凉了,露水亮晶晶的,冷空气一来,怕要打霜了。雪妹说应该把老阿奶请回家了,怕有个伤风感冒,给永高他们添乱。但唐引娣不肯走,说在这里身体邪好。她还在旁边开了个小菜园,落籽种了点鸡毛菜、萝卜、韭菜啥的哩。
七
农历十一月初八,是唐引娣的八十五岁大寿,正巧是个礼拜天。小辈们早就策划了给老阿奶好好过个生日。地点,就定在绿源农庄。这一天,奚家人开来的车子,在“尼姑顶”老屋的周围停足停满。奚家早有了*四代第**,大孙女小飞的儿子果果已经上了幼儿园,肚子里的老二春三月间也要出世了。小龙的“麦狗”和“大牛”一下小车就在这里满世界奔跑,听说春天这里可以找蝌蚪、夏天可以捉知了,玛丽亚高兴地同小龙叽里咕噜不晓得在说点啥。小龙说,让孩子亲近自然,在大自然中长大,一直是玛丽亚的愿望,也是到了上海后唯一的缺憾,没想到如今解决了。她说一定会带着孩子常来,还会把农庄介绍给她的外国朋友们,他们一定会高兴坏了。宝凤和巧巧到得晚,说是等店里的蛋糕做好才出发过来。最后到的是银龙。最叫唐引娣意外的是,银龙带来了小杜,说二人已经重归于好了。巧巧的男朋友今天还是第一次上门,这个圆圆脸、大眼睛、一直笑嘻嘻的小伙子,竟是雪妹的娘家阿侄!唐引娣开心得来,一直笑、一直笑。热热闹闹的中饭,是在老房子的客堂里吃的,两张圆台面和长凳、碗盏碟匙,都是从食堂里借来的。全家四代人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只有永真不在。永高想用手机开通视频,但这会儿,佛罗伦萨天还没亮,永真一定还在睡梦里呢。宝凤给老寿星套上一件大红织锦缎的罩衣,许是喝了点酒,唐引娣的面孔红扑扑的,像掸了胭脂般,趣来。
吃好饭,永高带大家去农庄里参观。绿源农庄虽然还处于开发阶段,但蔬菜大棚、养猪场和养鸡场、养鸭场,包括休闲度假区,都已初具规模。宝凤和雪妹叫阿妈上床去歇息,唐引娣不肯,说天这么好,日头这么旺,她想到门口晒太阳哩。宝凤立即搬了张高背藤椅,把唐引娣携去坐好,才拉上雪妹追家人去了。
刚刚还闹哄哄的老屋,现在清静了。有两只喜鹊在头顶上飞过,唐引娣耳朵不灵,“喳喳”的叫声一点听不见。她望着子女们远远的身影,自言自语:“年轻好啊,会跑会跳……现在别说跑,连走路都要用撑腰棒了。”一阵风吹来,唐引娣觉着凉,正好睡在她后房里的一个小姑娘回来拿东西,就叫她:“阿妹啊,帮我到床上拿条毯子来。”这姑娘不但拿了毯子相帮铺在阿奶膝上,还特地倒了杯热茶,送到她手里。
坐在暖烘烘的太阳下,唐引娣有些犯困,没精神。是上半日看到小杜、看到巧巧的男朋友,开心过了头?还是说多了闲话,再喝了一盅甜酒?真是不中用啦!又一阵风吹来,白果树的叶子纷纷飘落,窸窸窣窣,像在落雨。没想到半日工夫,地上就铺了一片金黄。辰光到了呢,老天安排白果树树叶是一定要落光的,不落光,明年新叶子哪能长?有片“小扇子”正如飘到唐引娣的胸口,她伸手拈住了看。记得廿岁那年,她已经定了亲了,宅上要好的新*嫂嫂**拉她一道去赶庙会。戏台上有人在做戏,不是戏班子,是穿便装的,像是乡里的年轻人。新*嫂嫂**凑过来,在她耳边上说:“看,穿蓝衣裳的,就是你男人,叫祥生。”她的心咚咚地跳,真的啥也没看清,红了面孔赶紧低下头。匆匆间,只记得他很瘦,面孔上涂了红红的油彩。他唱的申曲,倒听得清清楚楚,“白果树落叶黄呀黄澄澄……”她心里想,倒是会唱的,难怪媒人说他聪明。隔年的正月初三,她就嫁过去了。怎么像在眼前的事呢,一眨眼,都当了太婆了!从前大家都说她是苦命人,五岁那年,爹娘一个年头、一个年尾,双双殁了。她被一直没生育的唐家抱去做了养囡,改名引娣,可一直“引”不来兄弟。唐家也穷,养母脾气坏,日子实在不好过;后来自己生儿育女,没有公婆搭手,也苦。肚皮里不停地有,有了囡她就腌一瓮咸菜,产前产后弄不动吃食了。春天里,老大金龙糊了只鹞子,牵着线在田埂上奔,后头跟着四个阿弟一个阿妹,一长串。笑声、叫声,也是一长串,响到天上去。她看着他们,巴望着子女们快快地大起来,五个儿子顺顺当当地讨进五房媳妇,成五户规规矩矩的人家,都住在她的老屋前后。只望风调雨顺,熬辛吃苦地做,土地就不会欺瞒人。哪晓得这些小浮尸一个个都不安心种地,千方百计朝外跑……不过现在想想也开心,日子都过得好,好透好透。奚家宅人哪个不说她福气好,儿子女儿不是当老板发财,就是有知识、当官。其实呢,她从来心平,不想他们升官发财,不想他们房子大、钞票多,她只要他们太太平平、团团圆圆。
太阳底下坐久了,到底暖。暖洋洋、暖洋洋,暖得人不想动,暖得人只想睡觉。唐引娣拉了拉毯子,闭上了眼睛,真的想睡一歇。可眼睛前头都是红光,红亮红亮,这是日头晒着眼睛。天上的日头也稀奇,树会老,人会老,日头不会老。小时候,结冰打冻的天,冷得牙齿打抖“答答”响,她只巴望日头天天出来,日头一出来,她就对它闭着眼睛,眼睛前头一片红光,比灶火暖热。可红光中,怎么看到金龙他爹呢?他笑嘻嘻地朝她点头,好像还在说啥。说啥呢?现在耳朵不好听不见的。又像是听见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脆脆的一声。是碎了?想要去捡,却没有力气,动不了。她想站起来,挪一挪,两只脚不会动,一点也动不了,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了。这根生得邪快,水流样地快,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密密麻麻的,一直朝地底下伸去,伸下去。她的身子,也在这片暖洋洋的红光中软下来,软下来,像蜡一样慢慢化开,渗进土地里,渗得老远,远到看不见,同大地烊在了一起。
日头还是老高老高,喜鹊还在头顶飞,白果树小扇子样的叶片,还在窸窸窣窣地掉落,远远近近的人们都在忙着他们要做的事,谁也没有去注意这个藤椅上已经睡去了的老寿星。她嘴角弯弯,在笑,她那喝了寿酒后显得红堂堂的脸上,像涂了一层蜡似的发出一种特别的光亮,但有一滴难以觉察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悄悄滚落,流入了银白色的鬓角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