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心中有景何处不是鸟语花香 (只要心中有景何处都不是花香满园)

哈喽,各位书友们好!我是瑜凡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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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心中有景何处不是花香满地,心中有景何处不是花香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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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皑皑白雪,大地变成白色。

马车缓缓前行,发出吱吱的声响。

羊肠小道,再无行人,一行车痕由远至近越发显得清晰。

简陋的车厢里架着取暖火盆,给这刺骨的寒冬带来稍许热度。

出门太仓促,木炭都没带够,这样的天气,火盆不能灭掉,也不能加太多,勉强保持不被冻伤的温度。

眼看着火苗要灭了,苏怀玉往盆里加了几块碳,劈里啪啦的声音打破了一直以来的沉寂。火苗蹿起,车厢里暖和不少。

从京城到江城四天路程,眨眼即过的时间,此时却是格外的难熬。

“嫂子,这么大的雪,要是不走官道,只怕不好走啊。”车夫老张搓着手里的马鞭,一脸担忧的向车厢里说着。

四十不到的年龄,原本神彩飞扬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看着像个小老头。破旧的外套里头是厚厚的皮衣,即使这样仍然挡不住外头的寒风,皮帽上沾满了冰碴,眉毛上也沾着雪花。

不甚娴熟的驾车手法,谁能想到,状元府邸的大管家竟然沦为车夫,在这样寒冬里驾车出行。

苏怀玉掀起车窗一角,淡然道:“小路近些,要是此时转官道,赶不到驿站。”

她去过江城,知道有这么一条小道,路不算难走,有些偏僻,却比官道近。大雪天马车走不快,抄近路能节省路上颠簸的时间。

老张双手早就冻僵,努力辨识着前路,只是白茫茫一片大地,除了白色似乎再也看不到其他。嘴里说着:“听嫂子的。”

说话间搓了搓手,下意识地握紧马鞭,心中除了悲伤之外,更多的是坚定的信念。他和苏怀玉都是受过苏老太爷大恩,仅剩的报恩言式就是照顾好苏老太爷唯一的血脉。

北风顺着掀起的车帘吹了进来,冰冷刺骨却给炭火熏着的车厢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

苏锦秋抬起头来,一身粗布男装却掩不住清丽容颜,继承于父母的美貌,淡然沉寂的稚气小脸,粉雕玉琢,眉如墨画。尤其是一双黑色眸子,好像黑色宝石镶嵌在没有任何瑕疵的脸上。

风过静止,鸟过停足。

只是此时此刻,一切的美好都好像静止了。

八岁的孩子,大半年前父母双双过世,转眼间状元出身,官至阁老的祖父罢官入狱。朝廷虽然没有抄家灭族,却是树倒猢狲散,百年大族就这样成了过眼云烟。

突逢家变,表现的再异样都正常,苏锦秋却是正常的不正常。

没有惊慌,没有失落;格外的安静,格外的悲伤。

碰触不到,安慰不了。

苏怀玉放下车帘,挡住了外头吹进的寒风。确定了前行方向,马车的速度快了起来,车厢内有些颠簸。苏怀玉把苏锦秋身上的薄毯拉了拉,努力把她裹的更严些。天气太冷了,她还能受得了,老张都有些撑不住,更不用说苏锦秋一个小孩子。

“姑姑不用为为担心,我不冷。”苏锦秋轻声说着,沉寂的黑眸看着苏怀玉,似乎在向她示意,她真的很好。

苏怀玉听得却有几分纠心,金尊玉贵的相府小姐,阁老的孙女,在这样的大冬天她该在闱房的暖阁里,穿着京城最流行的宫稠,而不是在这样的破马车里,冻的缩手缩脚的赶路。强笑着道:“不冷也要盖好,免得惊了风。”

说到这里,苏怀玉不自觉得把苏锦秋搂在怀里,努力给她一点温暖,也让自己更暖和一点。百年大族,最后剩下的只有她们。

“嘶,嘶~~”

马匹的嘶鸣声,马车跟着颠簸起来。

苏怀玉右手搂住苏锦秋,左手掀起车帘,沉声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怎么的,这畜生突然不听话了。”驾车的老张惊慌说着,随即惊呼出来,喘息低声道:“有死人……前面只怕有劫匪。”

随着马车的颠簸,寒风跟着血腥味一起吹进来车厢里,生生让人打了个冷颤。

苏锦秋紧抓住车厢扶手,眉宇之间虽然有些紧张,神情却是十分镇定,向苏怀玉点头示意她一个人没问题。

苏怀玉放开她,起身走向车厢外,在老张左侧坐了下来,淡然道:“不用理会,继续赶路,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驿站。”

她没有绝世武功,没本事劫锦衣卫大牢把苏老太爷救出。至少她能保护苏锦秋,哪怕是流落江湖,她都有自信护她周全。这样的大雪天,她敢走小道,自然不会害怕劫匪和野兽。

苏怀玉的坐镇,让老张的紧张感消除不少,只是七零八落的死尸仍然让他有些发抖。没见过这种世面是一部分,再就是死者的死相太惨了点,几乎没有囫囵的尸身,不像砍的,也不像被野兽啃过,倒像是被大力撕裂的,实在是骇人的很。

拉车的马似乎也被惊吓到了,老张勉强驾住车。苏怀玉留意路上血尸,血已经冷掉,仔细聆听,前头没有厮杀的动静。刚才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这阵厮杀应该是早上发生的,此时已经过去。

血腥味伴随着杀气,造就如此的血红地狱,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单方面厮杀。

苏锦秋右手紧抓着扶手,左手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手指微微有些抖,却是执意往外看。她不喜欢一无所知的感觉,哪怕是凶险万分,也想知道事情的经过。

她能理解苏怀玉的决定,要是掉头回去,路上已经走了大半天,回去找不到宿头。没有足够炭火,也没有食物,这样的天气根本就不能在野外过夜。要是只有苏怀玉一个,这些都不是问题,但她和老张拖着苏怀玉的后腿。

只能向前走,天黑之前赶到驿站或民宿,休息一晚兼补给炭火食物。以苏怀玉的身手,比较之下,向前走的危险性比雪地过夜要低的多。

两边路林,中间小路只够一辆马车通行。零散的血尸分布在树林之间,刺鼻的血腥味,尸体虽然不到堆积的地步,却是拖了长长一路。

多看几眼,苏锦秋发现死的都是青壮男子,粗布衣衫,生活环境应该十分贫寒。尸体旁边多有刀剑之类的*器武**,其中一个断手里还握着大刀。

刚才老张看到死人下意识的喊,前头有劫匪,但看死者的情况,死的只怕是劫匪。

杀劫匪的是谁?

“姑娘别看。”苏怀玉看苏锦秋掀帘往外看连忙阻止,安慰她道:“莫怕,已经打完,走过这一段路就好了。”

旁边老张抬手抹了抹汗,这样的大冬天生生吓出一身汗来,有几分自言自语地道:“打完就好,打完就好。”

苏锦秋心中也松了口气,正要放下车帘之即,不经意的余光,就见左侧树林里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浮动着,从死人堆里缓缓起身,行动顿了一下,似乎在环顾四周。

少年装束,个头比她高些,年龄不大,应该只有十一、二岁那样。身上披着只剩下大半截的大氅,随风吹起,在这样的血腥地狱里格外的显眼,格外的气势。

没有惊慌的求救,也没有吓的呆滞,只是缓缓看着周围。

少年的目光转向马车时,苏锦秋也正看着他,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漂亮精致的面容,漆黑的眸子带着虚无的气息。那道目光,好像来自极寒之地的冰刀,好又像是来自修罗场的呼唤。

苏锦秋只觉得心底某处被狠怵了一下,阴冷的寒意从心里发散,游走与四肢之间。有些害怕却没有退缩,更没有回避,只是静静看着他。

黑色眸子仿佛直看入人心底。

“还有活人!”苏怀玉惊讶说着。

老张已经看到,不自觉得的停下车,想带这个少年一程。半大孩子躲堆在尸堆里逃出*天升**,也是福大命大。前头就是驿站,放到驿站里,也算是报官了。

“带我到驿站,我会回报你们。”

少年走到车驾之前,声音平淡冷漠,口吻镇定自若。不是高傲要求,只是平静叙述,有种任君选择的感觉。

带我,就会有回报。

不带,那就……

老张呆住了,主要是被少年的气势震了一下。

苏怀玉也愣住了,这是威胁吗?

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这时候该求救才对,她却感觉到被威胁了。

能穿起大氅绝不是贫寒人家的孩子,出身太好,所以气势太足?

苏锦秋掀起帘子,看向少年道:“不需要回报,我们也要去驿站,可以载你一程。”

第2章

老张挥鞭驾车,车厢虽然简陋,空间却不小。火盆支在中间,苏锦秋,苏怀玉坐在马车左侧,少年独坐右侧,上车坐定之后就闭上眼,一副闭目养神状态。

苏锦能感觉到苏怀玉的戒备,只要少年有异动,会马上先下手为强斩杀之。刚才要不是她发话,苏怀玉不会让这个少年上车,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刚刚经历过一场人生突变,出于道义的角度也该捎他一程。

但是,她们在逃难,这个少年太危险。

没有任何隐藏或者不好意思,苏锦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若只是看样貌,都有些怀疑他也是女扮男装。大冬天赶路肯定不是闲逛去亲戚家,必然有非一般的理由,为了路上安全,把女儿改头换面一下很正常。

当然这种视线的瞬间错觉,在看第二眼时就会被打破。不管是气势还是举止,尤其是现在,血染的锦衣,鲜红鲜红的,几乎看不出衣服的原本颜色。身上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暗红血液全部都是别人的,有些甚至溅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狼狈,倒是添了一种重锐利,更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喝点酒吗?”苏怀玉突然说着,摘下身上挂着酒袋。

苏锦秋点点头,打开格子拿出酒杯,这些都是原本马车上带的,不怎么好,却能用。大冬天赶路,尤其是炭火不够时,喝点酒能保暖身体。

现在喝酒多少能缓解一下气氛,血腥味和煞气在车厢里蔓延,她都能感受到来自少年的压力,更何况习武出身的苏怀玉。

火辣辣的烧酒直入喉咙,苏锦秋饮完杯中的,绝对不要第二杯。在家时喝过桂花酒,这种烧刀子,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烈,总给她一种要被烧伤的感觉。

这种最便宜的烧刀子是苏怀玉的爱,几乎是随身携带一个酒袋,不然那么匆忙的出行,连炭火都没带够,怎么会带酒。苏锦秋以前没喝过,只是看苏怀玉喝,大口大口地喝,喝酒就会醉,连苏老太爷都醉过,却从来没人看到苏怀玉喝醉。

酒香在车厢里弥漫,也许是自身沾了酒气,苏锦秋觉得少年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没那么重。把杯具收好,看一眼对面坐着的少年,只见他仍然闭着眼,头微微侧向旁边,看起来不是闭目养神,倒像是睡着了。实在没想到,那样锐利、煞气十足的少年,睡颜竟然十分祥和。

从常理上说,她们只是路过此地,看到地狱的场景,这个少年只怕是亲身经历了这些。煞气重些很正常,正常人经历过这种事情,精神失常都是正常的。

“爷,驿站到了。”老张把车停稳,恭敬的对车厢里的苏锦秋说着。

苏锦秋看一眼对面的少年,仍然闭着眼,道:“公子,驿站到了。”

这是少年自己说要来的地方,此时到地,也算是不负所托。

少年猛然睁开眼,好像被惊醒了沉睡的猛虎一般,露出了锐利的爪牙,好像要把眼前的一切瞬间撕裂。

苏怀玉瞬间就要动手,几乎就是本能反应。

太危险,先下手为强。

不等苏怀玉动手,苏锦秋直视着少年的眼,再次道:“公子,驿站到了。”

少年抬眼看去,一双虚无的眸子出现苏锦秋的倒影,不像审视也不像打量,只是默然看着。空洞,冰冷,好像极地的寒冰直入人心口。

弥漫与车厢中的杀气消失的无影无踪,气氛却显得诡异起来,好像时间都静止了一般。

苏锦秋没有再次出声提醒,面对少年的打量,脸上神情悲伤依旧,却带着一份从容。即使苏家落魄了,既然她不再是阁老家的小姐,仍然状元的孙女,她不会给祖父丢脸,至少不会被看的退却。

“爷,到站了。”车外老张迟迟不见人下车,再次出声提醒着。

少年站起身来,动作十分敏捷,先行从车上下来。

苏怀玉右手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心里松了口气。先行下来,随后扶着苏锦秋下车。

苏锦秋踩到厚厚雪地里,不自觉得往前看了一眼,早就没了少年的踪影,只剩下一串足迹。

老张赶车进驿站门口,这是离京城最近的驿站之一,从南而来进京的官员都会在此落脚,修建的相当豪华。苏老太爷虽然被收押,但并不是抄家灭族的事,苏家众人并不是逃犯。驿站算是官家客栈,给钱就能住,尤其是天寒地冻没有官员来住处时,只要多给银子,至少能有个落脚之处。

“给马儿喂些草料,添了炭火与食物就走,不留宿。”苏锦秋说着。

老张怔了一下,虽然没敢质疑,却是惊讶地看着苏锦秋。

“现在时间还早,再往前会有客栈。”苏锦秋说着。

就是没有客栈,有炭火和食物也可以在马车上过一夜。这样大雪天开门的客栈不多,会选择住驿站,也是因为驿站是全年营业。

苏怀玉眉头皱了一下,低声对苏锦秋道:“不用如此。”

突然间说不住,肯定是为了躲开那个少年。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苏锦秋说着,对老张道:“马上走。”

苏怀玉没作声,老张更不敢迟疑,上前去张罗。

苏锦秋刚退后几步,虽然是雪地,却不禁走了几步。实在坐了一天的车,腿都有些麻,走几步也可以舒散一下筋骨。

苏怀玉跟上来,欲言又止的道:“姑娘……”

苏锦秋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低声道:“他出身不俗,没必要惹麻烦。”

少年身上锦衣上血迹太多,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少年身上的是宫锻,还有身上大氅也像是外国进贡之物。虽然是专供皇室,高门大户里也有穿的。唯独腰间的玉佩,她在二皇子魏王凤池身上见过一款差不多的。

现在皇子中似乎没有年龄这么小的,皇孙以及宗室就太多,实在想不出。

能摆出这样的架式来,出身皇室并不奇怪。

皇室宗亲突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就比较奇怪了。

苏锦秋没有追根究底的想法,少年并没有表露身份,只是让她们捎他到驿站。现在驿站到了,到了官府的地头上,既达成了少年的要求,也可以保障他的安全。作为一个路过的路人甲,事情就此结束。

本来就是在逃难,在她身份如此敏感之时,回避一切麻烦,尤其是有可能带来危险的麻烦。风云变幻的朝廷政治,她帮不了祖父什么,至少不给他添乱。

“出身……”苏怀玉重复着这两个字,神情似乎有几分感慨,却没再说什么。

苏锦秋听得默然不语,继续散着步。出身就好像人身上贴的标签,尤其是在这样的封建王朝。她是穿越者中运气不错的,至少没有沦为官奴。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孤儿婴穿到古代,父母俱全,家庭和睦。在她真实的感觉到幸福之时,突然之间一切都破灭了,破灭的如此之快。

老张背着炭火和食物出来,苏怀玉帮着他的东西搬到车上,正要扶着苏锦秋上车时。就听老张有几分愤愤不平的道:“在里头遇上刚才那位小爷,这些个小吏真不是个东西,对劫匪不管不问就算了,那样一个可怜人,竟然还要赶出去。”

苏锦秋倒不惊讶,此时他确实是太寒碜,小吏有眼无珠认不出很正。只是如此有眼无珠,这官职也长不了了。

苏怀玉颇知老张脾气,道:“你替他出头了?”

“哪能呢,只是背炭火出来时,悄悄给驿官几两银子。这些小吏们,拿了银子再怎么样也好赶他出门了。”老张说着,虽然很看不过眼,打抱不平却得看时候,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把苏锦秋送到江城。

“那就好。”苏锦秋说着,那样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被同情,弄不好会直接把同情他的人灭掉。

有些人不需要同情。

老张最后上车,挥动马鞭顺着官道一路向前。路上积雪虽然未化,速度却是快了起来,虽然有炭火能露宿,能找到宿头还是好的,就是客栈没有开业的,找间民宿,给家主一点银两,借宿一晚也比露宿强。

苏锦秋靠在大引枕上,把腿伸开。炭火充足,车厢里暖和起来。苏怀玉热了热水袋,苏锦秋喝了一口,刚才外头站了一会,虽然舒了一下筋骨,天气实在太冷了。

舒口气闭上眼,苏锦秋刚想休息一下,就听远远传来一处尖叫,隐约从驿站的方向传过来。

驾车的老张愣了一下,苏怀玉立即掀开车窗往外看,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什么都看不到,扭头对驾车老张道:“继续走。”

老张在惊讶之后,也赶紧抽鞭前行。

本来闭着眼的苏锦秋睁开眼,轻声一叹。

同时间驿站里

鲜血染红了白洁的雪地,少年锦衣上沾染的血液再次开始流动,虚无的眸子似乎因为鲜血而显得有几分生机。没有使用*器武**,徒手撕裂,人头掉到少年右侧,尸身却是在右侧,鲜血直喷到几个小吏身上,似乎把整个庭院都沾红了。

“我……我们都是朝廷命官……”

亲眼目赌的全过程的两个小吏已经吓晕在地上,听到声音冲过来的几个小吏早就吓傻了眼,驿官站在最前头,此时也是瑟瑟发抖,一句响亮的话都说不出来。

“收了银子,就要准备房间。”少年再次说着,声音冷漠虚无,平淡叙述着。苏家下人悄悄给了小吏银子,拿了钱却不办事,无信无义,没有活着的必要。

说着缓步向前走向几个小吏,步子并不快,别人身上的鲜血在流敞着,脸上没有一丝凶狠,全身却是带着一种无形的煞气,直让人发颤。

几个小吏下意识的往后退,领头的驿官一步没站稳,往后倒去,然后一串小使倒在地上,压成一团。

驿官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用爬的往后头客房跑,嘴里喊着:“有客房,有客房……”

第3章

早就准备好的客房,香喷喷的食物,入夜十分少年吃饱睡下。

死去的小吏已经收殓入棺,鲜血染红的庭院也已经打扫干净。驿官带着小吏们围在小跨院外头,有惊悚有愤怒更觉得不可思议。

离京城最近驿站之一,竟然有人杀了小吏,然后不跑不躲,在驿站里吃饭睡觉,还住了全驿站最好的客房。

“已经知会守备府,最迟天亮一定会有官差过来,到时候冲进去就把人拿下。”驿官小声说着,努力给手下壮着胆,声音却有些打颤。

不是他们想在这里站着,而是里头那位小爷随时叫人侍候,实在是不敢走。想想死的那个小吏,就因为没有安排客房,立马身首异处了。

徒手行凶,看外表明明就是个孩子,这真的是人类吗?

马蹄声远远传来,听声音人数不少。驿官先是一惊,马上欢喜的道:“肯定是守备大人带人来了,有救了,有救了……”

驿官急匆匆地往大门口跑,几个小吏也赶紧跟了上去,跑的时候腿都有点软。都有种被救的感觉,开始时只以为是个平常少年。直到他动手,徒手行凶的压迫感,尤其是脸上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直让人吓破胆。

“砰,砰”拍门声伴着粗鲁的呼喊声:“开门,快开门。”

驿官和小吏手忙脚乱的去开门,入夜之后,驿站大门就要关闭,开起来多少有些不太方便。把大门闩拿下来,不等驿官去开门,叫门人大力把大门推开,开门的驿官和小吏差点被撞翻到地上。

拍门的是守备张大人,身着官服,头戴乌纱,一脸焦急的模样。看到驿官,上前就是一脚踹了过去,嘴里骂着道:“不长眼的东西!!”

驿官一下子被打懵了,这才看清守备身后的马队上的人物,皇宫卫官着装,人手一个火把,把黑漆漆的驿站照的灯火通明。就在他被踹到一边时,马队直冲到院中,要不是几个小吏躲得快,几乎要被踩到马蹄之下了。一队人马进到院中,下马列队,队伍十分整齐。

卫官在正房门口站定,跪下见礼道:“臣下来迟,太子殿下正在赶来的路上。”

客房仍然黑漆漆一片,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卫官知道自己主子脾气,不敢起身更不敢多言,只是继续跪着。如此寒冷的夜晚,额头冷汗都要下来了,驿站这边传来消息之后,多少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人找到了,平安无事。在太在太子凤启面前他们的小命能保住,但想到里头这位的脾气,也许不等太子处罚,他们就小命难保。

驿站庭院里沉寂起来,两列人马,再加上中间跪着的卫官长,却是一丝声音都没有。

带着卫官过来的守备张大人都没敢进驿站的大门,只敢在外头站着。他有通风报信之功,本该高兴起来,此时此刻哪里高兴的起来。驿官看到这样的情景早就吓傻了,连滚带爬到守备身边,他跟守备私交不错。守备看他爬过来,几乎要把他一脚踹飞,生怕被连累到。

驿官不敢出声询问,直朝守备递眼色。

守备对驿官的有眼无珠虽然十分恼火,多年相交,还是给驿官比了一个“七”的手势,满脸暴躁焦急。

驿官先是一愣,随后想到,几乎要惊叫出来人,被守备手快捂住嘴。驿官倒是不敢叫了,整个人哆嗦起来,直接瘫在地上。

闯祸了,闯大祸了……

驿站本来就是传递消息,给来往官员提供住处之,对朝堂政局虽然说不上话,消息却是十分灵通,尤其是京城权贵的消息。驿站嘛,弄不好就有贵人过来落脚,有眼无珠得罪人,弄不好小命就没了。

当今永昌皇帝前头有六个儿子,所谓七爷,是永昌皇帝的妹妹含山长公主的独子,长公主亡故之后,帝后怜其幼子失母便接到宫中抚养。永昌皇帝对这个失母的外甥非常疼爱,言说“此乃朕第七子也,唤作小七,放到自己身边抚养。

舅舅疼外甥是常事,尤其是幼年失母的外甥,元凤在皇宫中各种年度不但不比皇子差,几乎不比太子差,太子凤启对这个失母表弟也是十分喜爱。

就这样永昌皇帝仍然觉得对外甥不够好,生怕别人会轻视他。含山长公主的驸马姓元,按着元家的辈份排行该是大爷,祈字辈,名字早就起好入祖谱了。永昌皇帝大笔一挥,直接把自己姓氏给外甥当名字,原来名字消取。

简单两个字,元凤。

不是皇子,一直住在宫中,宫中上下便以为七爷称呼,传来传去,七爷就成了元凤的专称。不管在哪里,说到七爷都知道是指元凤。

大楚朝公主儿子也有封爵的,但多数都是因功封爵,没有因为身份就封爵位一说。到元凤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惯例只怕要打破了。一直没封爵位,是因为年龄太小,成年之后别说侯爵国公,亲王郡王都有可能。就是永昌皇帝不封,太子凤启登基之后,绝对少不了元凤的爵位。

“嗒嗒”马蹄声从远而至近传来,打破了驿站的寂静,正中跪着的卫官,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把心再提起来一些。

很快的大队人马直入驿站,三队卫官相随,服饰与刚才进门的卫官无异。

打头的一位却是与众不同,头戴紫金冠,身上深蓝色大氅,二十八、九岁的模样,俊眉修目,身材高挑。脸上神情不怒而自威,即使此时满心焦躁,仍然有种震定自恃的威重感。

“拜见太子殿下。”卫官带着小兵集体跪下。

门外守备和驿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恍了一下神才跟着跪了下来,跪下之后就直接瘫在地上。都知道七爷是跟皇子一样的人物,但怎么都没想到为了他,太子竟然能半夜出行,跑到京外驿站里找人。

凤启翻身下马,对眼前一切都是置若罔闻,带着满脸怒气,直入内室之中,内侍紧跟其后。

内侍取出火石点亮室内蜡烛,凤启直走到床前,把床上睡着正香的元凤一把拉了起来,怒声道:“老七!!”

被打扰了好梦的元凤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眼前怒火冲天的凤启,表情不像下午时那样凶残,再加上还在迷糊中,很有几分少年的纯真,道:“噢,是大哥啊……”

“你还噢……突然从宫里跑出去,失踪了这几天,你都做了些什么!!偏道上的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凤启气的怒火中烧,手抓着元凤的前襟,一副就这么把他扔出窗外的架式。

元凤突然失踪,他亲自带着人找,先是京城后来到邻县。直到下午时有地方官员上报,说这附近一带流匪被剿杀,死法像是被撕裂的。他马上去了现场,确实是元凤的常用手法,结果却没有找到元凤人,实在把他吓坏了,几乎把能调动的人手都调动起来,一寸一寸的找,只差把地都掀起来。

冬天不是其他季节,受伤或者露宿,这样的天气很要命的。

直到守备这边来报案,知道人在驿站里,元凤的卫队离的近先来了,他是随后就赶了过来。这几天心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着的,结果进门就看到元凤在那里呼呼大睡,那瞬间真想一掌拍死,省得早晚被他气死。

元凤无辜的摊手道:“我走前说过,我要去打猎。”

凤启听得倒抽一口冷气,松开元凤,道:“打猎?你这是打的哪门子猎?你知不知道那是一群流匪,朝廷追捕许久的要犯。”

“这样的打猎才有趣。”元凤说着打了一个哈欠,他已经三天两夜夜没合眼,结果刚睡着就被打扰。知道睡不成了,便索性从床上起来,对凤启身后的内侍道:“拿我的衣服来。”

内侍赶紧去了,太子的内侍向来兼职七爷保姆,七爷所需要的一应东西,招呼一声太子内侍那里是有应有尽有。

凤启被气得气血翻腾,看元凤上下完好无损,多少松了口气。压压心头的火气,知道对元凤用硬的没用,多数时候用软的也没用,仍然把声音放软了,道:“杀流匪虽是为民除害的好事,但流匪凶狠,你连个卫官都不带,如何能让人放心。”

内侍拿了干净外衣进来,侍候元凤穿衣,元凤打着哈欠道:“带着一群废物打猎,会坏我兴致。”

凤启眉头皱一下,不知道主子在哪里的卫官,称废物都是客气说话,乱棍打死都是应该的。职责范围内的事都没有做好,确实在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却不禁道:“跟你的都是锦衣卫里挑出来的好手……”

“不够好。”元凤说着,看向凤启道:“我早说过,我的卫官我来选。”

凤启眉毛挑起,道:“在死牢里挑杀人犯吗?老七,你已经不是小孩子,明年就十五岁成年,你就不能让我省些心!”

早大半年前元凤就跟他提议过,要在刑部死牢里挑选卫官,越是凶残越好,亲自训练调、教,任命为直属卫官,贴身侍奉左右。

别说凤启了,永昌皇帝都不同意。凤启便在锦衣卫里挑选好手,使唤了半年,这是第六次跟丢元凤。虽然不想承认,多次事实证明,这些人确实跟不上元凤。

“我是觉得死刑犯训练之后更合适我。”元凤说着,顿了一下道:“至少他们有可能知道我在哪里,不用这样大半夜的出来找人,大哥也能更放心些。”

凤启:“……”

内侍把大氅给元凤穿好,兄弟俩前后脚出了屋门,马车正在外头等候。临上车之际,凤启突然对身边内侍道:“流匪为患,官员却不知作为,要之何用。”

内侍如何敢应话,心里却是明白,肯定是因为七爷出京闹腾的。想想也是,官员连地方的流匪得灭不了,还得皇亲出马,这官员确实是要不得。

元凤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对自己的卫官道:“顺着官道往江城方向走,有位七、八岁的小姑娘,跟着家人一起上路,去谢谢她。”

凤启听得一怔,问:“谁?”

元凤道:“杀的太顺手,把回程的事忘了,杀完之后才发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多亏她带了我一程,当时许诺过要好好答谢。”

凤启听得点点头,转身对内侍道:“挑份厚礼,好好答谢。”

第4章

顾客就是上帝,出手大方的顾客更是上帝中的上帝。苏怀玉的出手大方让她们得到超越上帝般的服务,最舒服的客房,最好的食物。虽然以阁老家的标准来说太低,但这样的大冬天能找到这样一间客栈,吃上热腾腾的食物,在香软的被褥里睡一晚,苏锦秋十分满意。

补充了足够的炭火和食物,苏怀玉还高价向老板娘买了几床被褥,虽然比不上皮子,铺在身下也软和许多。

天气放晴,足够的炭火让车厢暖和起来,也让苏锦秋沉闷的心情有些好转,不管情况如何的糟糕,日子总是过下去。

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头悬与利剑之下,与其担惊受怕每天担心不知何时会掉下来。真不如这样直接来个痛快,而且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人生起伏,已经落到最低点,接起来的就是往上起了。

她应该让自己心情愉快一点,至少得想想好事。

“昨天那个少年……”苏怀玉突然开口,却有几分犹豫。

昨天的事情看着是过去了,她是个武者,对各种打斗场面造成的结果十分熟愁,昨天那样地狱般的场景,到底是谁造成?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真的是幸存者吗?

苏锦秋倒不意外苏怀玉会介怀,地狱般的场景实在让人印象太深刻,她是心理医生晚上都做噩梦。停了一下才道:“已经把他带到驿站了。”

顺路捎一程而己,这个帮助实在不能说大,至少没有大到能让人开口求人为入狱的阁老求情。所谓感谢报答估计也就是一份厚礼,就是苏家现在落魄了,她也并不缺钱。

更何况那样一个充满煞气的人,她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这只是路上的一段小插曲,捎他到驿站,她做到了,事情也就结束了。

“姑娘说的是,已经把他带到驿站交给官府,自有官府料理。”苏怀玉想想说着,她带着苏锦秋算是半逃难,自顾不暇之中,确实不该想这么多。

更何况那样一个少年,确实该把这一页揭过去。话题打住,苏怀玉随手掀起车帘看看前路,有几分自言自语地道:“到江城就好了,老太爷早就写信过去,老姑奶奶看到姑娘,不知道会多高兴。”

江城侯府的穆老太太是苏老太爷的亲妹妹,也是苏锦秋血缘关系最近的亲友。早在半年前,苏锦秋的父母苏墨玉、俞氏过世之时,苏老太爷就给穆老太太写过信,想把苏锦秋送到江城侯府借住一段时间。

苏墨玉是苏老太爷的独子,苏锦秋又是苏墨玉的独女,苏家虽然是大族,但近年来人丁凋零,嫡系亲友实在不多。长女失枯是为大忌,送到江城侯府有穆老太太教养,免了苏锦秋失教的尴尬。再者父母刚刚过世,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到,到江城住几年,对苏锦秋的精神状况也有好处。

江城侯府回信表示热烈欢迎。只是等苏锦秋守完百日孝期,苏家的事情是一件接一件的来了。最后锦衣卫进府,苏老太爷入狱。

刑不上大夫,大楚对士大夫一向不错,只要不谋反,不判国,官员最多是囚禁至死,抄家灭族不会发生。但就是这样,苏老太爷从百官之首的阁老成为平民百姓,朝廷不罪及家人,不代表小人不踩,苏老太爷临走之时特意叮嘱苏怀玉,带苏锦秋去江城侯府。

“江城侯府……”苏锦秋轻声念着。

她知道苏怀玉这是给她打气,毕竟对与古代的姑娘来说,得先有一个家。哪怕是寄居到别人家里,好歹也算有个落脚地。女人不能自己当户主,就是苏怀玉能保她安全,她也需要一个寄居之处,有法定保护人。

只是江城侯府……

若是穆家有心,早就派人来接,不会是苏怀玉带着她如此狼狈过去。

苏锦秋口气中感伤让苏怀玉的眉头皱了一下,人都有趋利避害之心,苏家就是有罪,罪在苏老太爷,不会连累旁人,穆家前后嘴脸变的实在太快,道:“姑娘不用担心,当年江城侯府亏空公款二十几万两,倾全家之力去填补仍然不够,最后是老太爷拿了八万银子出来,才免了江侯府削爵抄家之灾。这笔钱老太爷从来没问穆家要过,不管是血缘还是道义,穆家收留姑娘都是应该的。”

穆家出事之后,苏老太爷可谓是出钱出力,不然江城侯府爵位根本就保不住。现在苏家出事了,血缘关系在这里摆着,苏家既不是要穆家还钱,也不是要求穆家回报当年之恩,只是把孙女送过去寄养几年,在她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嗯,祖父既然让我过去,穆家就肯定会收留我。”苏锦秋笑着说。

不欢迎是一回事,赶出去又是另外一回事。苏老太爷既然让她来江城投奔穆家,就能肯定穆家绝对不会把她扫地出面。

即使以前是阁老孙女,现在不过是小孤女一个,穆家态度可以理解。不管怎么样,现在是苏家求穆家,穆家只要给她一个落脚之处就好了。

“爷,前头路边有间食铺,要不要稍作休息吃了饭再上路?”驾车的老张问着。

官道好走,一马平川往前跑,照这样的速度,天黑之前肯定能到驿站。时间充足,又有食铺,那就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下吃点热食。

苏锦秋挑起帘子看看前头,前面不远处果然有间食铺。因为是主路官道上,虽然是路人临时休息之处,相对来说也算不错,有几间瓦房,不至于坐在外头吃饭。既然有挡风之处,便道:“那就歇歇再走。”

马车停到食铺面口,正值冬季,行人少客人并不多,当然相对的饭菜价格也高些。老张下车先给了小二一两银子让他去喂马,老板上前热情招呼,苏怀玉直接抛了一锭银子给他,把最好的饭菜端上来,吃高兴了还有赏。

老板接了银子欢天喜地的去了,苏锦秋也没有着急进去,难得天气晴朗,寒意没那么重了,她也想散散步,舒展下筋骨。男装就这点好,不用戴面纱,行动自由。苏怀玉习武之人,半个江湖儿女,对礼教规矩完全不在乎,没人说教,苏锦秋也想更随意一些。

正散步之时,就见官道之上四辆马车缓缓驶过来,一大两小,最后一辆马车上全是行李。看马车规格应该是从四品官员出行,这种天气出门,有可能是官员上任,正常官宦人家没有这种大事,不会选在这种大冬天出门。

京城方向出来的官员,苏锦秋想着还是回避一下,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省一事。马车越来越近,不等苏锦秋进门,就听到一个婆子的声音,高声道:“哟,这不是苏家的小姐吗,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苏怀玉正在旁边,双手抱胸抬起头来,眉头挑起,很有要动手的意思。

苏锦秋眉头也皱了一下,先不说被人认出来的事,只听婆子这口气,活脱脱的幸灾乐祸,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太赤果果了点。

*场官**纵横有仇家是必然,但从四品家里的婆子都能如此说话,实在很嚣张呢。

马车在食铺门前停了下来,苏怀玉正想上前,苏锦秋轻轻拉了她一下,向她摇摇头。虽然是很不爽,但跟一个下人婆子计较,实在太掉价了。不过以苏家在京城的圈子,从四品官员求上门的不少,能够彼此相交,并且下人都能认出她的,就实在不多了。

仔细想想,好像也就一家……

“是苏家姐姐吗?”

怯生生的声音从前头大车上传过来,女孩的童稚之声带着份软儒清脆。说话间婆子扶着从车上下来,七、八岁的小姑娘,身上披着白狐狸毛大氅,脸庞绢秀美丽,身量盈弱却另有一番风情。

潘妤,苏老太爷外甥女的独女,穆老太太的外孙女。

苏怀玉十分惊讶,苏锦秋也显得有几分意外,虽然猜出来可能是潘家人,但没想到车上坐的竟然是潘妤,只有潘妤。

“潘姑娘怎么会在这里?”苏怀玉直问了出来。

第5章

潘家也许称不上世代书宦之家,眼前却是连续三代都有人出仕,族中举人秀才也不少。家中四代同堂,三个官身,潘妤的父亲潘勤更是从四品京官。当家人经营有道,家境十分富裕,族中人才也不少,称上是大家旺族。

也因为潘家这样的情况,在这样大雪天,没有大人跟随,潘妤独自上路出现在官道上,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苏怀玉性格爽直,因惊讶而发问,没想到潘妤却是红了眼圈,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

潘妤的奶妈李婆子,也就是刚才说话之人,愤怒地道:“还能为什么,新太太不容人,要赶姑娘出门去。”

“妈妈……”潘妤红着眼圈打断李婆子的话,轻声道:“太太是长辈,我是晚辈,哪能这么说话呢。”

李婆子虽然一脸气愤,却是讪讪的闭上嘴。

苏锦秋有几分了然,话题不好继续下去,虽然是明知故问,仍然问道:“妹妹这是要去哪?”

潘妤的母亲穆氏在潘妤五岁时过世,百日之后潘父就续弦吴氏,已经连生二子。因与穆氏血缘亲厚,苏老太爷有时会派人接潘妤到苏家玩,每每说起家事来,潘妤总是眼泪汪汪,一副含含糊糊要说不说的模样。

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后母与继女的关系,要是有个嫡亲女眷也许还能调和一些,苏老太爷这种实在不能说什么。更何况苏老太爷与潘家并没有太多交情,潘家在朝中站的另外一队,平常来往也只是顾下面子情份。

潘勤还算不错,至少苏家出事之后,亲自来了一趟,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去江城外祖母家里。外祖母早就写信过来,要接我过去住几年,穆家与我同龄的姐妹许多,我过去了,姐妹们一处也不会这么寂寞。”潘妤说着,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眼中含泪。看看苏锦秋头又低了下来,拉着苏锦秋的手,满脸惭愧地道:“姐姐家的事我听说了,舅公那样疼我,我也想为他老人家做些什么。只是姐姐也知道,我在家里实在是……我只能日日为舅公祈祷,吉人自有天信,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祖父肯定会平安无事。”苏锦秋说着。

她是苏家独女,潘妤也常来苏家玩,应该是十分亲近。事实是她跟潘妤私下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都是家长在的时候说话,私底下并没有交往。

作为一个成年人,跟几岁的姑娘一起玩,压力有点大。而且潘妤太“柔弱”了些,幼年失母,父亲再娶,与继母关系不好,让潘妤经常哭泣。稍稍有哪句说重了,或者说随意了,马上就眼泪汪汪,让人负罪感十足。一次二次三次之后,就会觉得跟她相处很累。

从某方面说,苏锦秋也挺同情潘妤的继母,不管怎么样,这个恶毒继母都当定了。

李婆子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的道:“苏姑娘这是要去投奔老太太吧。”

她是穆氏的陪房,所谓的老太太也就是穆老太太。虽然很不想幸灾乐祸,想想当初潘妤去苏家就跟寄人篱下似的,苏锦秋端着大小姐的谱对潘妤十分冷淡,现在苏家出事了,千金小姐都要乔装出门,落魄的实在惨不忍睹,实在很想笑一笑。

苏锦秋脸色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说。

旁边苏怀玉却被激怒了,一次就算了,这还没完没了。她并不善于跟人争吵打嘴炮,直接动手更合她性格。

一脚踢向李婆子的膝盖,李婆子直接跪到地上,随后左手直袭向李婆子的脖。眨眼之间,李婆子好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脸涨的通红,格格叫了起来。想挣扎,苏怀玉哪里容她动弹,只能惊恐地看着苏怀玉。

“苏家就是落魄了,也不是你这个下人奴仆能嘲笑的。”苏怀玉冷声说着,眼中满是寒霜。手上用力,李婆子脸色马上由红变青,刚才还能叫几声,此时叫都不叫不出来,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怎么也想不到,嘴贱说了句话竟然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

潘妤好像吓傻了一样,整个人都惊呆了,顿了一下才想起来给自己奶妈求饶,哭泣道:“姑姑莫动气,我这个妈妈不会说话,我代她赔不是。”

苏怀玉的身世,穆氏给潘妤说过。八年前被苏老太爷带回苏家,收为养女,起名苏怀玉。当时很多人都猜这是苏老太爷外头的风流账,说是孤女其实就是私生女,后来发现却不像。

苏怀玉时府里已经有十五岁,当时就有媒人上门提亲。苏老太爷推说已经定下亲事,旁人也不好再说。结果转眼八年过去,苏怀玉仍然待字闺中,更没有参加过任何女眷交际场合,苏老太爷似乎没有让她出嫁的意思。

京城贵妇们多少有些议论,收了个养女不让嫁,这算是怎么回事。就在两年前,苏怀玉的真正价值体现出来。苏老太爷遇刺,五个蒙面杀手冲出,苏怀玉以一当十,全部生擒交给官府,自己却毫发无伤。一战动京城,议论的贵妇们终于闭嘴了,这哪里养女,根本就是护卫。

现在苏家出事,苏怀玉带着苏锦秋上路,路上安全肯定没有问题。至于孤女被欺负,身边有这样的保护人,哪个敢欺负她。

苏怀玉听得冷哼一声,看向潘妤嘲讽的道:“这时候知道道歉了,刚才这婆子出言不逊时,怎么不见潘姑娘出声。还是你的礼貌教养差至如此,连自己奶妈说了什么话都听不懂。”

潘妤脸腾的一下红了,眼泪落的更凶,肩膀颤抖起来,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只是苏怀玉和苏锦秋都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没有一个上前劝慰的。

苏锦秋道:“姑姑,算了,何必跟一个下人置气。”

未来几年她估计还要跟潘妤朝夕相处,这样不长眼的奶妈是得给点教训,不然三天两头来一出,是挺烦的。不过彻底撕破脸也不好,教训一下就完了,杀死*伤杀**都是件麻烦事。

苏怀玉这才放手,李婆子瞬时瘫在地上,潘妤连忙俯身去看,只是哭却不作声,还是旁边丫头过去把李婆子扶起来的。

被这么教训了一顿,李婆子哪里还敢说话,看潘妤哭,也跟着哭了起来。抱着潘妤道:“我苦命的姑娘,没娘的孩子就是任人欺负,谁知道心疼你。”

潘妤哭的更凶了。

苏锦秋木然听着,这种话实在听太多了,潘妤虽然自己没说过,跟着她的人却是把这话放在嘴边,发生一点点小事就是丧母的孩子真可怜,后妈欺负,亲爹不管。是很可怜,但一直说听众如何不烦。只是道:“我问店家要了饭菜,此时应该好了,就不打妹妹赶路了。”

她现在是男装,本身又无所谓规矩礼教,所以能在这种食铺吃饭。以潘妤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教养,情愿在车上吃,也绝不会在这样的地方下车吃饭。

潘妤擦擦眼泪,低头小声道:“姐姐自便。”

“江城再见。”苏锦秋说着,转身进屋里。

苏怀玉紧跟其后,临进门时却是突然回头看一眼李婆子,李婆子不自觉得打了一个冷颤,连哭都不敢哭了,拉起潘妤上车走了,再不敢停留。

在她看来所谓的斗就是打打嘴炮,嘴上讨点便宜就完事,没想到苏家的斗是直接动手杀人,实在太可怕。

苏锦秋进到屋里,老板娘端菜上桌。热腾腾的白米饭,大块炒肉,看着就十分有食欲。招呼着老张一起坐下吃饭,饭完老张去喂马。

苏锦秋也不着急着走,道:“时间既然还早,那就歇一会再走。”

她和潘妤目的地一样,前路肯定也一样。晚上肯定都会在驿站投宿,特意避开没必要。只是留点时间差,她们已经前头先头,那自己就稍慢一点,省些事非。

“也好。”苏怀玉说着,有几分伤感又有几分气愤地道:“这潘姑娘还真是个白眼狼,枉费老太爷那样疼她。”

下人与主子从来都是一体的,奶妈能当面嘲笑,潘妤心里多半也是如此想的。

“她心里苦。”苏锦秋说着,这倒不是打趣潘妤,潘妤心里只怕是真苦。天天想着自己好惨,能不苦吗。

因为是婴穿过来的,苏锦秋对潘妤的母亲穆氏很有印象。跟天天垂泪的潘妤不同,穆氏性格强势,对男人尤其是管得严。与潘勤新婚之初,感情也算是马马虎虎,至少生下了潘妤。后来就每况愈下了,夫妻之间常有争执,尤其在纳妾问题上穆氏是一步不让。

成亲六年,潘勤只有潘妤一个女儿,因为儿子问题潘家对穆氏也有意见。后来穆氏一*不起病**,去世不过百天,潘勤就续弦吴氏。为了这件事穆老太太还特意写信给苏老太爷。言下之意是想让苏老太爷出面,穆家想的妹妹续嫁,再者穆氏刚过百天,好歹等上半年再娶不迟。

苏老太爷思来想去没法开这个口,首先潘勤与穆氏感情非常不好,闹到最后夫妻之间几乎没有感情这可言。再者潘勤与苏家没什么来往,说话潘勤不会听。潘勤续娶的理由也十分充份,无子嗣,他需要娶妻传宗。

估摸着也是因为这件事,潘妤对苏老太爷有些看法的。至少从那之后,潘妤再来苏家,就表现得很客气,对苏老太爷的疼爱也十分淡然。

“心里苦?就她那样,以后会更苦。”苏怀玉毫不客气的说着。

苏锦秋有几分自言自语地道:“这样的大冬天上路去外祖母家……”

苏家没倒的时候,苏老太是潘妤的舅公。不管潘勤与苏家交情如何,潘家都会给苏家面子,看着阁老份上,吴氏不管与潘妤矛盾多大,都不会对潘妤太坏。

现在苏老太爷入狱,潘妤在这样的大冬天就要上路去江城。李婆子还能幸灾乐祸,也不想想其中因果关系。

“说来也是,潘太太就算了,潘大人行事妥当,如何会让女儿这时候上路,岂不是要落人口实。”苏怀玉忍不住说着。

她见过吴氏,虽然离恶毒后母有点远,但也说不上宽宏大量。要是潘妤十分懂事听话,也许能相安无事。现在潘妤心存怨念,如何能相处融洽。

倒是潘勤,对潘妤也许不如对儿子们那样,总是亲爹,父女感情总是有的。

“谁知道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苏锦秋说着。

苏老太爷入狱是个政治信号,旧势力的离去,新势力的崛起。潘勤那么在意仕途前程,在这种关键时刻,不可能分心去管内宅之事。

潘妤在京城的靠山己倒,吴氏作为继母打发她实在太容易了。

苏怀玉对这种狗血八卦向来兴趣不太大,只是担心到江城之后,道:“姑娘不用担心,到江城之后要是穆家实在住不得,另外买房安置就是。”

穆家欢迎自然最好,要是嘴脸实在太难看,也就没必要受这个气。有钱有房,她又能打,哪里过不得。更何况老张脱籍成良民,可以置产。

苏老太爷只是暂时入狱,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还不致如此。”苏锦秋听得笑了起来,看看外头天色,起身道:“我们也该上路了。”

苏怀玉突然伸手拉住苏锦秋,神情显得有几分戒备,小声道:“有队快马往这边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锦秋眉头皱起,下意识地想到昨天那名少年,道:“姑姑小心。”

苏怀玉转身出屋,苏锦秋也跟着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处站定,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马蹄声从由远至近,十分急促,没一会两队人马从窗前闪过。

虽然是一闪而过,衣着标致太显眼,是皇子的内侍与卫官。京城遇上这样的人物不奇怪,京外遇到就很奇怪了。

去哪里?做什么?

没一会苏怀玉从外头回来,小声道:“好像是*宫东**的人?”

苏锦秋眉头皱的更紧,道:“我们等等再上路。”

搞不清楚状况,那就先回避。

第6章

苏锦秋三人到驿站时天已经黑了,为了避开*宫东**人马,着着在食铺里耽搁许久。老张上前拍开驿站的门,面对小吏不耐烦的脸,苏怀玉一锭二十两的元宝丢过去。小吏看直了眼,不是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是没见过这样的金主,开下门就能收到这么多的打赏。

“要最好的,银子少不了你们的。”苏怀玉吩咐的简单明了。

小吏点头哈腰的道:“有,有,全部都有。”

老张去报备登记,小吏前头引路,地处繁华驿站宽敞,除了客房之外还有几节小跨院,这样大方的出手自然是小跨院待遇。院中停着潘家的马车,还有几个男仆正在整理车上东西,看到苏锦秋和苏怀玉过来便纷纷退到一边回避。

苏潘两家总明面上的姻亲,看到亲戚家的小姐,自然需要回避,尤其是潘家甚严。

“两位爷与潘家认的?”小吏见状低声问了一句。

苏怀玉点点头,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小吏笑着道:“那真是他乡遇故知,实在是喜事一件。爷们不晓得,别看潘家只有一位姑娘出行,这派头排场大着呢。”

一位是金主,一边是贵人,既是旧识肯定能和睦相处,他们这些侍候的人也能松口气。

苏锦秋听得有几分惊讶,道:“排场大?”

驿站住的都来往官员,小吏们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从四品官员的女儿,潘勤的官职并不高。更何况潘妤就这么四辆车跟随,应该还说不到排场。

难道与下午突然出现在官道上的*宫东**内侍有关系?

小吏把声音压得更低,道:“爷们不晓得,下午时宫里来人,送了潘姑娘一份厚礼,还特意交代小的们要小心侍候。”

“宫里来人送礼?”苏怀玉一脸惊讶,声音不自觉得的上张。

潘勤只是从四品,潘家都够不上跟皇室扯上关系的等档。更何况潘妤要是宫里有后台,也不会在大冬天被继母扫地出门了。

三人边走边说已经到小跨院门口,左右并无他人听到。小吏更道:“好像是来答谢的,说潘姑娘帮了什么人。小的们当时只是外头侍候,并不知道具体。”

“救了什么人……”

苏锦秋和苏怀玉同时念着这句话,不自觉得相视一眼。

京城皇子皇孙虽然不少,但应该没有多到,几乎在一个地方,有两个皇室成员落难。

“潘姑娘就收下了东西?”苏怀玉直问着。

小吏笑着道:“那是当然。”

苏锦秋听得有几分惊叹,顿时对潘妤有了全新的认识。看来自己真是小看她了,以前只觉得她爱哭不讨喜,没想到胆子竟然如此大。

*宫东**内侍来送道谢送礼,她都敢冒认。看潘妤平常行事,也不是完全无知,不可能不知道事情捅出来之后事情多严重。

另有后招吗……

仔细想想,潘妤今年七岁半,过了年才八岁,大冬天被继母赶出家门,独自上路去外祖家,又没有大人跟着,只有下人相随。

这么可怜的身世,年龄又小,慌乱之中没有主张,推说是被下人摆布完全有可能。

李婆子,潘妤的奶妈,那么傻的人,多好的档枪使者。

小吏引着两人进到跨院正房坐下,蜡台点上,屋中炭火升起。苏怀玉吩咐张罗菜饭,自己也开始收拾床铺,苏锦秋则把包袱打开,把换洗衣服拿出来,虽然不方便洗澡,里外衣服却可以换换。

“啧,啧,真是想不到。”苏怀玉一边铺床一边笑,道:“没想到竟然便宜她了。”

苏锦秋也不在意,潘妤那么想冒充那就随她去吧,那样一个危险的少年,她该感谢潘妤帮她挡过一劫。想了想道:“*宫东**内侍来答谢,难道是*宫东**的皇孙?”

太子凤启今年二十九岁,膝下子嗣不少。只是她年龄小,出门次数有限,对皇室成员只是大约知道,见过的就没几个了。

“谁知道呢。”苏怀玉无所谓说着,道:“这回事后,老太爷肯定要告老归家,远离京城,远离事非,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孙,都跟我们无关。”

苏锦秋点点头,心里却有几分感慨,早在两年前父亲苏墨玉还在世时就劝过苏老太爷告老,苏老太爷不愿意退。一生追求政治朝廷,宁愿战死,也不愿意后退。

只是现在……不退也得退了。

苏锦秋这厢饭完休息,只想恢复体力明天早点上路。旁边小跨院里的灯却是一直亮着,潘妤和李婆子灯下坐着,看着桌子上一堆谢礼。金镶玉头面首饰四套,宫缎八匹,再就是各种金银珠串,折合银子一千五两左右。

“有了这些东西,姑娘出阁时也能体面些了。”李婆子抹泪说着。

吴氏不容人,还挑拨潘勤,将来潘妤出嫁肯定没什么嫁妆。过世的穆氏是有份嫁妆,只是穆氏出嫁之时江城侯府已经欠了一堆债务。亏得与潘家的亲事是早定下来的,不然寻亲都难,穆氏出阁,穆家勉强凑出一千两银子。虽然嫁妆还在,但就那点银子,实在拿不出手。

潘妤没作声,有几分自言自语地道:“带了七爷一程……”

潘家家境富裕,不管心灵上如何,潘妤从小到大的物质生活都不差。总是正经嫡出小姐,眼力总是有些的。宫里的东西虽然很好,并不是没见过,东西虽然很值钱,却不是她在意的。

七爷元凤不是皇子的皇子,并不受平民王妃的限制,可惜年龄差的有点大,她成年时只怕元凤已经成亲。但跟*宫东**太子,七爷扯上关系,总不是件坏事。

继母凶狠,外祖家贫,将来终身大事,只怕还要自己来。

李婆子直盯东西着了一会之后,财迷的心终于收了起来,担忧的道:“来谢道的大人说,是姑娘带了七爷一程,只是我们这一路……”

东西当然都是好东西,但冒充七爷的恩人,将来要是捅出来,会不会有麻烦啊。

潘妤看李婆子一眼,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李婆子的忠心,只是李婆子的智商实在低得可怜,只是吩咐道:“以后妈妈说话要留心,尤其是对苏姑娘,将来同住江城侯府,若是真撕破脸,我脸上岂能好看。”

李婆子听得讪讪的,小声辩解道:“我……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同住,老太太肯定会更心疼姑娘。”

虽然都是住亲戚,潘妤是家有爹,失母少女到外祖家里住几年。苏锦秋都落魄到改头换面上路了,这就是穷亲戚投奔,潘妤自然要高苏锦秋一等。

潘妤横她一眼,冷哼着道:“祸从口出,下回苏怀玉再动手,我可是不求情的。”

苏家是落魄了,但苏怀玉不好惹,自己的奶妈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虽然都知道苏怀玉这个养女很冒牌,到底不是下人。

李婆子想到苏怀玉也打了一个冷颤,道:“以后再不敢多言了。”

潘妤听得点点头,起身道:“把东西都收好,我们也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是。”李婆子答应着,把东西全部收进箱子里。

潘妤打了个哈欠,招呼丫头进来铺床叠被,李婆子照例睡旁边榻上,脱衣睡觉时,不自觉得又念叨起来,有几分解恨的道:“这样的大冬天,太太赶姑娘出门,我倒要看看她怎么给老太爷,老爷交代。”

潘妤眉头皱紧,心中甚是烦乱。自从吴氏进门之后,就从来没有占过上风,潘勤为此还说过吴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吴氏儿子越生越多之后,父亲的态度就有些不同,再不像以前那样,就连祖父,祖母对她也都有些冷漠。

她是有打算去江城侯府住上几年,但并不是在这样的大冬天独身上路。结果这回与吴氏发生争执,她痛哭不止之时,吴氏就突然说,在家里委屈姑娘,既然穆家说了要来接姑娘去小住,与其等人来接,还不如自己去。

随后便命人给她打包收拾东西,她还特意去祖母那里辞行,本想着祖母会给她出头。结果祖母却是一声长叹,只说去了穆家也好,省得在家里吵闹。

“到江城就好了,太太是老太太的独女,在家时视为掌上明珠。现在姑娘过去,老太太肯定欢喜的很。”李婆子高兴的说着,回江城对她来说算是回家了,自然是喜事一件。

潘妤却是高兴不起来,李婆子就是穆家的陪嫁,眼皮子浅的很,就是在潘家这些年,也没有改掉穷酸习性。

穆家虽然是侯府,没有银子却是大问题。

潘妤满怀心事的躺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一直到天亮才合了一会眼。起床时就有些迟,套车上路已经是半上午了。

苏锦秋早早起床,早早上路,临走之时苏怀玉抛下一锭银子当打赏,让小吏们热情无限。

车驾驶到官道上,苏锦秋道:“张叔,我们快些,尽早到江城。”

至少得赶在潘妤之前进江城,不然一边是兄长的孙女,一边是自己嫡亲外孙女。都是突然到访,自己肯定得被冷落到天边去。早半天过去,住处丫头分派好,其他的自己都可以收拾。不然住处都没有,就有些尴尬了。

快马加鞭往前赶,次日扫黑之时,马车进江城。

苏锦秋不自觉得松了口气,大冬天赶路真不好受,有炭火的屋子最舒服了,吃上一餐热饭,好好睡一觉,再好不过。

老张问清前路,道:“侯府就在前面街上。”

与此同时,皇城*宫东**

“谢礼交给了户部潘大人的女儿?”元凤惊诧了。

答话的内侍看元凤反应不对,顿时紧张起来,小声道:“是,正如七爷所说,七、八岁的小姑娘,跟家人一起上路……”

潘妤完全符合要求,而且潘妤自己都承认了,这如何能弄错。

元凤站起身来,内侍是*宫东**的人,便对暖阁里看卷宗的凤启道:“我能把他们杀了吗?”

两个内侍官马上跪了下来,全身颤抖起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别人说这样的话,也许是句戏话,但元凤说这样的话,就是会变成现实。

不用传话,不用旁人动手,甚至于不用定罪。只要侍候的人稍有不对,元凤会亲自动手。

凤启茫然的从卷宗中抬起头来,问:“怎么回事?”

元凤道:“带我一程的是苏家小姐,结果这群废物跑去找潘小姐道谢。蠢成这样的奴才,还是早死早投胎吧。”

两个内侍惊呆了,知道命悬一线,马上辩解道:“潘姑娘主动承认,奴才,奴才……”

元凤说的很笼统,他们只能找符合条件的,潘妤是唯一符合条件的。

最关键的是潘妤承认了,他们去问潘妤时是表明身份的,谁能想到潘妤竟然有这么大胆子,连*宫东**的人都敢骗。

“她承认了,就不用查问了吗?你们平常就是这么办差的?”元凤说话间转了转手腕,再次看向凤启道:“还是杀了吧。”

凤启知道元凤这是杀心已起,对两个内侍挥挥手,差事办砸当然要受罚,但还不到填命的地步。按照元凤的标准,大部分人都不能活。道:“你既然知道是苏家小姐,何不直说。”

“我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元凤说着。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见过苏锦秋,打扮,年龄,再联想京中的变故,并不难猜到。当时苏锦秋一行人是顺着官道往前走,只要追上去就好了,在他看来是十分简单的事。

“大部分人都没那么聪明。”凤启说着,又有几分惊诧地道:“没想到潘家如此大胆,竟然敢冒充。不过这本就是小事一件,有机会我会问,你别管了。当务之急,再备一份给苏家小姐送去,答谢了也就完了。”

要是让元凤去问,肯定是血流成河。潘勤官当的还不错,至少目前还能用。

元凤脑子里不自觉得浮现出苏锦秋的模样,那样的冷静自若,又有那样的家世,谢礼东西肯定不会看在眼里。而且已经送错一次,再追着去送实在没意思,道:“我亲自去道谢。”

“亲自去?”凤启声音扬了起来。

“以后去。”元凤说着,顿了一下道:“是苏阁老的孙女。”

“苏阁老的孙女?”凤启先一怔,不自觉的道:“苏墨玉的独女?”

元凤点点头,想了想笑着道:“我想她现在不需要我的回礼。”

好像应景一样,内侍进屋回报:“魏王殿下传信,正在收拾行囊,即日回京。”

凤启脸色凝重起来,旁边元凤也是抿嘴不言。

二皇子魏王凤池,嫡次子,凤启的同母亲弟,今年二十七岁。

永昌皇帝最疼爱的儿子,没有之一,是最爱。

第7章

穿过来就是阁老的孙女,从苏锦秋睁眼那刻起,入眼的全都是奢华。两个奶妈,八个嬷嬷,十几个丫头围在身边侍候,这还不算打扫的粗使。八年间富贵生活,毫不夸张地说,根本就是坐与金山之上,以至于苏锦秋对银子都没什么概念。

母亲俞氏在世时,苏锦秋跟着去过穷官家里,知道官员要是穷了,日子过的更辛苦。来江城之前,苏锦秋就知道江城侯府很穷,五代侯府传到最后一代,尤其是十几年前穆家出过事,倾尽家财才勉强保住,现在也就是够吃饭。

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苏锦秋在踏入江城侯府一瞬间,惊讶了。

很富裕啊,一点都不穷,跟阁老府比起来是差点,但比起京城那些落魄侯府要强的多。进门时天已经扫黑,虽然没有一路明亮,每道门前仍然挂着羊角灯。前头引路的管事媳妇,穿着打扮也十分体面。

只能看这些,至少外头体面肯定有。

“不知道姑娘来,也没派人去迎接,姑娘莫怪。”管事媳妇说着,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苏锦秋,要不是苏怀玉来过江城侯府,认得她,真不敢放她们进来。

一身男装,两人跟随,破烂马车,落魄成这样的阁老千金,谁敢相信呢。

“是我们来的太匆忙。”苏锦秋微笑说着。

从进门之初她就被打量,被同情。或许她该掉滴泪,证明自己是真惨?

管事媳妇想了想问:“姑娘可用饭了?”

苏锦秋如实回答:“还没有。”

管事媳妇点点头,招手叫来一个小丫头,小声吩咐了几句。

说完几乎用怜悯的眼光看向苏锦秋,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就算是曾经的千金小姐,现在却落魄的吃不上饭了。

一路引着到穆老太太正院,早有丫头门口等待,传话道:“老太太屋里正用饭,知道姑娘还没吃,便把自己的饭匀出来给姑娘先用,丫头们已经在西厢房摆桌。老太太说,姑娘路上辛苦,先用了饭再相见。”

苏锦秋稍稍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总算给口热饭吃,也算不错,道:“辛苦姐姐传话。”

丫头转身去了,管事媳妇引着苏锦秋和苏怀玉进西厢房用饭,三菜一汤,两碗米饭,说不上丰盛,两个人也够吃。而且菜色精致可口,应该真是穆老太太的饭菜。美美吃上一餐,饭毕漱口,管事媳妇引着苏锦秋和苏怀玉进正房。

江城侯府爵位传到穆老太爷这里是最后一代,穆老太爷去世之时,就是穆家去爵之时。此时穆老太爷和穆老太太住正中主室,按照侯府规矩,五间三耳,左右厢房,院落方正整齐。

“给穆老太爷,穆老太太请安,遵老太爷之命,带姑娘来见二老。”苏怀玉上前见礼。

苏锦秋跟着一起见礼,不自觉得打量正中坐的两位老者,皆是头发花白,按年龄算,与苏老太爷相差不多,看起来却比苏老太爷老很多,尤其是左边穆老太爷,一脸皱眉更显得苍老。

不等苏锦秋见完礼,右边穆老太太先哭了起来,尤其是看到苏锦秋一身打扮,呜咽道:“儿啊,你这是吃了多少苦!”

两边婆子把苏锦秋扶起送到穆老太太跟前,穆老太太上下打量着苏锦秋,眼泪流的更凶。又问苏怀玉家中情况,苏怀玉只说苏老太爷早有安排,家中下人已经都安置好,然后命她与老张送苏锦秋到这里。

穆老太爷一直没作声,听到这里,长叹口气对苏怀玉道:“早劝舅兄抽身退步,没想到还是……不管怎么样,孙女来了交与我们,我们定会好好照看,请怀玉姑娘放心。”

苏怀玉抿唇不语,却是直视穆老太爷。

穆老太太拿手绢擦擦眼泪,看向苏锦秋道:“丫头以后就跟我,跟在家里一样的。”

苏锦秋没作声,也跟着拿帕子抹泪。

“天色不早,姑娘一路辛苦,要早些休息才好。”穆老太爷说着,想了想道:“就先住在……把后罩楼东边三间收拾了,身边使唤的人以后再慢慢挑。”

穆老太太听穆老太爷如此安排,显得有些犹豫,后罩楼是堆杂物之处。但穆老太爷的话即出口,她也不好反驳。只是讪讪地道:“那里……也好。”

苏锦秋看看两人神色,心中透亮,低头恭谦的道:“多谢老太爷厚爱,只是来时祖父叮嘱,老太爷与老太太年龄大了,切不可让二老为*操我**心,有事只管与姑姑说。若是与姑姑同住后罩房,生活起居只怕有些不便。再者我父母三年孝期未满,还要时常祭拜,若住在正院之中,也不合时宜。恕孙女大胆,想在后门附近求处小院,这样我即可以天天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起居生活也十分方便。”

她今年八岁,虽然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八岁其实还是不用回避的年龄。全苏怀玉就不同了,二十几岁的成年女子,又无夫婿,穆家成年男子也不少,各种不合适。再者她是养女,未嫁、习武,属于姑娘里的异类,很多士大夫中歧视她。

只看穆老太爷看苏怀玉的神情以及说话的语气,根本就是在看下人,还是看不起的下人。从进门那刻起,她就能感觉到穆家对她的态度,与其被各种看不顺眼,那还不如远离一些,何必上赶着找不自在。

按照一般侯府的布局,后花园中总会有几处小院,为了方便下人走道,后花园里都会有后门通街。求这么一处小院,仍然在穆家范围内,生活方面也可以与穆家区别划分,只是单纯的借住,日常供给仍然是自己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穆家是没赶她出门,但也不是多欢迎她的到来。不得已来借住,那就别花人家的钱,也能得些好脸色。

穆老太太眉头皱了起来,道:“这……怎么能行,若是住到那里去……”

“请老太太放心,姑姑定能照顾好我。”苏锦秋说着,神情很是为难的道:“这次同行还有老张,虽然是下人,却是成年男子,与苏家的信件来往还要靠他,后宅出院只怕十分不便……”

“哼!”穆老太爷冷哼一声,神情十分不屑地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住后头碧云轩吧,就在花园后头,靠近角门,出入方便。”

“多谢老太爷。”苏锦秋说着。

穆老太太神情显得十分担忧,看看穆老太爷却是不敢吭声,停了一下才道:“今天天色已晚,房子明天收拾,今天……就先在东厢房将就一晚。至于两位叔叔那里,明天再见吧。衣服先穿你六姐的,一会我派人给你们送去。”

“是,让老太太操心了。”苏锦秋低头说着。

穆老太太叹气道:“去歇息吧。”

说着又叮嘱身边的丫头婆子跟着去照看。

“明早再来与老太爷,老太太请安。”苏锦秋说着,恭敬的见礼退下。

东厢房偶尔做客居之用,虽然比正房简单许多,却是一应东西齐全。热乎乎的炕头,香喷喷的被子,更舒服的是可以洗澡。

热水还在准备中,两个丫头收拾着床铺,苏锦秋也开始整理包袱。不管怎么样,落脚之地算是有了,远离京城,寄居侯府,至少不用四处逃难。

苏怀玉榻上坐着,神情显得十分不悦。

苏老太爷给的那八万两银子算是喂狗了,还是没良心的狗。

“刚才得知妹妹来了,特意看望,没有打扰妹妹吧。”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过来,言语带笑,十分轻快活泼。

苏锦秋不自觉得扭头看去,进门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唇红齿白,甜美可爱。尤其是看着她的眼,能感觉到其中的善意和温和。

“这是六姑娘。”旁边婆子小声提醒一句。

苏锦秋会意,笑着道:“姐姐说哪里话,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做过穆家的功课,虽然没见过,大概家庭成员却是知道。

穆老太爷有二子,全是出自穆老太太的肚皮,只是兄弟不和,十几年就分了家。二房圈了侯府西边一块,另设大门出处。

已经出嫁,死掉的不算,大房还有二嫡子,一嫡女,一庶女;二房一嫡子,二庶女。

六姑娘就是穆六娘,大房嫡女,未出阁姑娘中年龄最大的一位。

“这是我今年的新衣,还未上过身,妹妹千万别嫌弃。”穆六娘笑着说。

身后两个丫头立即捧着新衣上前,交给旁边婆子。

苏锦秋有几分意外,在穆老太爷那里冷遇了,没想到穆六娘会来主动送衣,心下十分感激,笑着道:“多谢姐姐厚爱。”

穆六娘笑着道:“都是自家姐妹,小事一件何必言谢。妹妹路上辛苦,我就不打扰妹妹休息,明天再来看妹妹。妹妹初来乍到,要是缺了什么,只管到我那里去寻。”

“多谢谢姐姐。”苏锦秋笑着说。

客套几句,穆六娘也没落坐就要回去,苏锦秋看看屋里连茶水都没有,也就没留客。

送穆六娘到门口,临走之时穆六娘笑着道:“妹妹千万别跟我客气。”

“呃……我有事定与姐姐说。”苏锦秋笑着说。

穆六娘转身去了,苏锦秋回屋时,心中有几分纳闷,她现在这么惨,换洗衣服都要向人借,有人心地善良同情她也是情理之中。

穆六娘看她的神情实在是……

完全看熟人的神情,再是一见如故,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初次见面,总会有一种生疏感。在穆六娘身上却完全没有,亲切的没有一丝违和感,好像她们是老朋友似的。

难道她在梦里与穆六娘见过面?

顾不上去细想原由,耳房里洗澡水已经准备好。身体浸泡在温水里时,苏锦秋决定先把疑惑放下,初来穆家,还被主人嫌弃,明早还要去向两位叔叔请安,然后收拾房舍,事情真不少。

以后她与穆六娘相处的时间多的是,若是真有诡异之处,总会知道。此时她连穆六娘的脾气禀性还搞不清楚,想破头都没用。

锦被里舒舒服服睡了一觉,被丫头叫醒起床,洗漱之后换上昨天穆六娘送来的衣服。全是浅色系,花色非常少,应该是考虑到她有孝在身,很细心。苏怀玉也换回了女装,是穆老太太的衣服,昨晚派人送来的。

屋里吃了早饭,感觉时间差不多,两人一起去正房请安。穆老太爷与穆老太太也是刚吃完饭不久,大房请安人马还没过来,一时间厅里显得有些冷清。

“碧云轩在后花园角落里,地势不好,你还是到后罩楼里住下,离我也近些。”穆老太太意味深长地对苏锦秋说着。

昨天她跟穆老太爷好说歹说,穆老太爷总算是松口了。虽然后罩楼不太好,日常生活总是没问题。苏家这回是真完了,一穷二白。兄长唯一的孙女来投奔,不管怎么样,都要给她一口饭吃。

也不怪穆老太爷无情,当初苏老太爷阁老身份,那样的位高权重,也不见他提携穆家。

“多谢老太太关爱,只是我与姑姑商议过,还是住到后头方便些。”苏锦秋起身说着,穆老太太到底是亲姑奶奶,多少会为她着想。笑着道:“老太太不用为我担心,姑姑会照应我的日常生活。碧云轩既临后街,平常采买方便,屋里日常供给也十分便利。”

既然又说到住处问题,那不如一起说了。直接把话挑明,虽然是投亲,她只是借住,不会花穆家的钱。八万两银子租套小院借住几年,这也是天价了吧。

穆老太爷听得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现在就让婆子带着你们过去,自行收拾吧。”

“老太爷……”穆老太太不禁说着,却横了一眼苏锦秋,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呢,都落魄成这样了,还当自己是阁老府的千金。

“大老爷,大太太到了……”小丫头传话进来。

大房人马过来请安,刚才话语不自觉打住。

作者:可乐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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