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咱晚上吃什么?”

开场白
咱小时候,文艺工作者告诉我们,爱情的主旋律是“得不到”。比如狼爱上羊,羊的家里人保准不乐意;那要是羊爱上狼呢?上完床才发现丫是一负心白眼狼。甭管谁先爱上谁,左右都是麻烦。等咱长大了,这都不叫事儿,不爱就滚,何必浪费口舌。所以我一直觉得,吃饭才是爱情的主旋律:“亲爱的,咱晚上吃什么?”
1)糟蹋美食
小赵那年二十八,他总觉得生活里应该有那么一点儿诗意。而年轻的好处就是想什么来什么,他那时喜欢上一女孩儿,这姑娘从发根到发梢,存着满满的诗意。明天是情人节,约她出来吃饭,她答应了,这就相当于人家姑娘在“恋爱意向书”上大大的写下“同意”两个字。
那是一家胡同里的意大利餐厅,不便宜,小赵早早预定了两个靠窗的座位。俩人进来坐稳,开始点菜。良辰当然少不了美酒,但喝红酒小赵是个外行,于是随便点了两杯 house wine。
服务员走路都没声儿,飘着就过来了,在小赵面前举起红酒瓶,这大概和“吃烤鱼之前给你瞅一眼活鱼”是一个道理。他给小赵倒了一点儿酒,柔声说道:“尝尝看,您满意吗?”
小赵拿起酒杯,前后晃了晃,按规矩他还得把鼻子伸进去闻一闻,但他忘了。哎,管不了那么多,一仰脖,全吞下去。好喝吗?不知道,反正这口感就像舌头上长了一层青苔,然后再拿砂纸打一遍,你说好喝吗?
在服务员和准女朋友的期许下,小赵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这酒不错。服务员赶紧给二位客人满上,大餐正式开始。
先是两道前菜,小小的一坨,镶在盘子上。小赵吃完,放下刀叉,他光听姑娘说话了,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这也不能全怪他,因为第一,前菜太小,还没嚼呢就咽下去了;第二,姑娘太美,眼睛不够用。其实这姑娘今天穿衣服挺失败的,和桌布撞衫了,但小赵没发现。
下一道是主菜,烤羊排。小赵切下一小片,放到嘴中,嗯嘛,羊肉外焦里嫩,迷迭,百里和大蒜的味道混在油脂中,在咬合的瞬间,从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声音。
姑娘喜欢聊旅行。于是从云南开始,一路向北,聊到俄罗斯的时候,一整块羊排变成了一根羊骨头。小赵一看,骨头上还剩着不少肉,刀叉又无从下手。难道要抱着啃吗?不合适吧。小赵琢磨着像剔牙那样,一只手拿着羊排啃,另一只手挡在面前。不行,手太小,遮不住。要不然把骨头塞进嘴里吸干净?也不行,有点儿像*交口**。哎,算了,剩就剩下吧。
姑娘的话匣子打开了,从中学一直聊到现在。他俩完全忘了下一道菜的存在:瑶柱海鲜饺子。要说也怪,这姑娘的生平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上完中学上大学,上完大学上班,以及上班的无限循环。小赵却听的颇为入神,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和她产生共鸣的机会。比如,姑娘养过猫,小赵说他家邻居也养猫。还有,姑娘喜欢看岩井俊二的电影,小赵说他也喜欢日本电影,但没说是*片毛**儿。
可怜了这些饺子,一个个蔫了吧唧,倒在盘子里,都已经凉了。小赵吃了一个,这饺子里塞满了奶酪,凉了以后就像是一边喝酸奶一边吃肥肉,咬一口,浑身都酥了,腻就一个字。吃到最后一个,俩人谁也不说话了,停在那里期待对方可以把它吃掉。饺子站在盘子中央,愤怒的看着他俩:
“我说你俩是不是缺心眼儿啊?我和兄弟们大老远从意大利飞过来容易嘛。要么就好好吃,要么就不要点我。这是最起码的尊重,尊重懂吗!混蛋!”
这时服务员过来把盘子收走了,饺子的哀嚎渐渐远去。
这顿饭小赵给姑娘的印象不错,并开始正式交往。在后来那段甜蜜的日子里,他们一起糟蹋了不少美食。
2)尊重美食
十年间发生了很多事,他俩结婚了,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小赵也变成了老赵。
又到情人节,老赵打算带媳妇去吃潮汕菜,贵的很,俩人心中长草。这天他们把孩子送去父母家,开车去饭馆,这一路老超速,饿的。
他们有一套夫妻间的暗语,数字从一到十,来形容自己的饥饿程度。一代表饿死,十代表撑死。他们在饭馆等位的时候,老赵忍不住了,拉着媳妇儿说:
“我现在 3.1 的水平,马上就要饿到 2.9 了。你呢?”
“我还行,中午吃的晚,现在 4.5 左右吧。”
“不行不行,我跌到 2.1 了,你帮我把菜单拿过来看看,我虚,站不起来。”
“哈,你就闹吧。”
旁边路过的服务员一听,还以为来了俩机器人呢。眼看老赵就要进入 1.9 的休克状态了,终于等到了座位。
第一道冷菜,鱼饭!
新鲜的秋刀鱼,水煮而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海盐,两小碟普宁豆酱为佐料,配上浓稠的白糜。这种在渔村常见的食物摆在桌子上,朴实无华,实在让人无法与美食产生联系。
老赵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鱼,放在嘴里,味道并不出奇,海水的咸腥在嘴里久久不肯离去。直到他喝了一口白糜,才用米的清香把这味道冲淡了一些。神奇的时刻来了,老赵的味蕾就像天空中的云雾遭遇了一场冷空气,激发出让人称奇的幸福味道。
媳妇看着老赵,老赵看着媳妇,他们笑了,知道来对了地方。
“好吃,真鲜!”
“是啊,真鲜。”
他们吃了十分钟,只说了这两句话。
第二道,还是冷菜,腌咸膏蟹!
膏蟹生腌,冷冻后上桌,膏如凝脂,肉质中还能隐约看到细细的冰花。老赵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愣是半天没动筷子。让媳妇先吃,自己在旁边看着。只见媳妇闭着眼睛,嘴在品,心在颤。老赵这才往嘴里送了一块,先是浓烈的咸,然后是彻骨的冷,当所有味道被姜的辛辣所掩埋时,鲜味刚刚好停留在舌头的两侧,让人停不下来。
老赵吃高兴了,兴致也上来了,一边喝着微热的花雕酒,一边想显摆一下自己的学识:
“这个潮汕人吧,喜经商,客家人呢,喜当官,你知道当年...”
他一看媳妇,吃的昏天黑底,根本没打算搭理他,于是就闭嘴了。
第三道,热菜,陈皮排骨!
这道菜老赵夫妇吃完,前后一共十五分钟。除了吃,他们还一起研究排骨收汁的火候,争论应该用什么样的冰糖上色。最后的结论是,南方人太会吃了,学不会。另外,他俩还抽空用手机查了陈皮的一百种做法。
第四道,热菜,但我实在不想往下说了,这俩人太能吃,说完你就该关机睡觉了。
吃完饭,俩人达到了 9.1 的水平。媳妇从包里拿出牙线,放在桌子上,老赵拿起来开始剔牙,一边剔还一边说:
“哎,岁数大了,牙缝越来越大。”
“你赶紧去医院看看。”
“嗯,知道了。”
老赵这时把手一抬:
“喂,服务员,结账!”
此后若干年,我们的小赵,也就是上面的老赵,和媳妇一起,吃遍了世界很多地方。
-完-
关于我:
曾经有个姑娘说我身上有股冰糖葫芦的酸味儿。嘴不甜,爱说实话的人通常都是这个味儿。后来我在微信开了酸柿子(suanshiz)这个公众号,关注我的人都说效果跟足疗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