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有很多艰涩的爻辞,今天我们来看看《归妹》的上六爻:“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爻辞很有画面感,还很诡异。“女子捧着一个空空的筐,男子杀羊没有血,没有好处。”
刲,读kuī,杀。《说文》:“刲,刺也。”
古今注本或网络解经者多认为这是写男女婚后祭祀的场景。《仪礼·士昏礼》:“妇入三月而后祭行。”《礼记· 曾子问》:“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择日而祭于祢,成夫妇之义也。”男女婚姻礼成,三月之后于宗庙行祭礼,新妇才算真正成为夫家家族成员。明代易学家来知德说:“凡夫妇祭祀,承筐而采蘋蘩者,女之事也;刲羊而实鼎俎者,男之事也。”
既然是祭祀,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诡异的画面呢?我们很难想象祭祀之前,家人不会不往篮子里装祭品;男子杀活羊又怎么不见血?不见血怎么血祭?
对此,易学家给出了多种不同的解释:
1、婚姻不成。早在汉代, 郑玄就提出“女承筐, 士刲羊” 乃宗庙中举行婚礼的内容。易之大家程颐说:“妇者,所以承先祖,奉祭祀。不能奉祭祀,则不可以为妇矣。筐篚之实,妇职所供也。古者房中之爼葅歜之类,后夫人职之。诸侯之祭,亲割牲,卿大夫皆然。割取血以祭。礼云:血祭,盛气也。女当承事,筐篚而无实。无实则无以祭,谓不能奉祭祀也。夫妇共承宗庙,妇不能奉祭祀,乃夫不能承祭祀也,故刲羊而无血,亦无以祭也,谓不可以承祭祀也。妇不能奉祭祀,则当离绝矣。是夫妇之无终者也。何所往而利哉?”朱熹《周易本义》说:“上六以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约婚而不终者也,故其象如此。”
程颐和朱熹的解说很牵强,既然让女子承筐奉祭祀,怎么给她个空篮子?即便给她个空篮子,作为新妇的女子怎么会答应呢?他们两个人只是推测所见之象的可能结果,但是没有说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2、爻位不当。象数派虞翻说:“女谓应三兑也, 自下受上称承,震为筐。 以阴受阴, 三四复位,坤为虚,故无实。 震为士,兑为羊, 离为刀, 故士刲羊。三四复位成泰, 坎象不见,故无血。”
虞翻纯粹是从虚象上解说,等于白说。
3、媵妾不能祭祀。金景芳先生认为上六是妾,没有资格奉祭,所以捧着空篮子。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让女子捧着空篮子登场呢?金老自相矛盾。
以上三种解说都没有抓住主要矛盾,很难让人信服。于是就有了更多的新解:
4、不是祭祀,而是青年男女的热恋情节。郭沫若发挥了诗人的想象力,认为女子捧着空篮子,准备接羊毛,而男子“刲羊”不是杀羊,是剪羊毛。(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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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男不育;女不贞。王夫之在《周易外传》中有这样的论述:“阳动而上,曰我以致功;阴感而下,曰我以合情,所归妹矣。阳亏其实,阴失其贞,为妄为淫,其得免于征凶而无利也乎?”王夫之不愧是大家,一下就抓住了主要矛盾。美国学者夏含夷认为:承筐象征女人的阴道,以嫡妻的筐里没有果实暗示她不能生育后代。(《结婚、 离婚与革命——《周易》的言外之意》。《周易研究》 1994年第2期)
“承筐象征女人的阴道”是对的,但是筐里没有果实不是女子的原因,是男子无阳精(阳为实)。“女承筐无实”实际是写“男子不育”。关于“士刲羊无血”,桑东辉先生有更细致的论述:“‘士刲羊’无疑含有男性对女性所采取*行为性**的意思,而“刲羊无血”,则表示在男性对女性实施*交性**时, 发现该女性没有落红,表明此女已经不是处女。”(《“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新解》。《古籍整理学刊》2013年第3期)“士刲羊无血”实际是写“女子不贞”。
到此为止,“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是不是就确诂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