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
2023-12-15 发表于陕西

小山包
元贞
一
惠娃听村口光人老汉来说她母亲病了,让她赶紧过去。她心里一惊,赶紧扔下喂猪搅食棍,把钥匙放在隔壁刘婶那里,并叮嘱她一些事情便急匆匆地顺着斜坡小道小跑来向大路,由于心情紧张,刚才下坡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快点赶到娘家。
从刚才光人老汉的表情告诉她,她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因为她发现光人老汉神情慌张,一路小跑进来,看见她正在喂猪,情急之下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结巴了半天才告诉她说她娘病了,赶紧让你过去,光人老汉这种反常的心理活动活动,让她疑惑不解,他一定在隐藏着什么, 从他那皱缩的像核桃一样的脸和他那悲天悯人的目光可以看出母亲并不是病了那么简单,可能会更严重,此时她已经猜了个七里八分。
光人老汉是个老光棍,一生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人称光人老汉,其实他的名字叫*党**广仁,住在村口果树园一间坡房子里,靠种地和给别人打个闲杂过日子,常年的独居生活造就了他性格缺陷,弄啥都心不在焉,孤僻而又自私,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用他的话说啥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么辛苦弄啥呢,死了还不都是带走一扇木板吗。
娘家在李家台,都属于渭北高原北麓丘陵地带,那里三面环沟,顶部相对平坦,距离*党**家山有三十里多里山路,中途要经过蒋家岭、红岩村、宋家沟等。
惠娃心急如焚,平常去娘家感觉很快就到了,现在却小跑了半天,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她已经气喘吁吁了,浑身肌肉好像都在收缩,而自己的心脏却在渐渐在放大,以至于感觉喉咙干涩难受、呼吸困难,她真想让自己长出一双翅膀腾空而起。
蒋家岭的槐树林覆盖整个山头,白色的村庄坐落在山坳里,不时有袅袅的炊烟升起,脚下这条路如白袋子一样曲折蜿蜒消失在林荫里,旁边的甘泉河如明镜一样流入葫芦沟,远方的山峦沟壑尽收眼底。
红岩村向南溜下一道坡就是关中平原,这里沃野千里,物产丰富,八百里秦川大地好像坐落在摇篮里,东有函谷关,南有横跨东西秦岭山脉,西有风阁岭麦积山,北至渭北高原,阡陌交织,万里碧绿,一座座土色的村庄更像山峦褶皱里的虱子星罗棋布。
跨过宋家沟,老远就看见一棵参天大槐树,树高百米有余,树冠向周围延伸好几亩地大小,遮天蔽日,枝叶繁茂。大槐树旁边不远处就是李家台,
李家台是由一户繁衍到现在有二百多人的村庄,这个村没有一户杂姓,都是一个老先人。惠娃听她爷爷的爷爷说,李家本姓蒙,一直生活在渭水河畔的蒙家庄,也许是秦国大将蒙恬后代,高祖父为了躲避仇家追杀,隐姓埋名,只身一个人来到这个地方,开荒种地,养蚕纺织,为了怀念故乡,也为了给后辈留有念想,也为了怀柔天下,高祖父特意在村口种植这棵大槐树。

二
当惠娃踉踉跄跄地跑进头门来到院子时,猫娃圪蹴在厦房门口,头上胡乱地挽着一绺白布,看见她进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县衙门口的石像,唯一感觉他活着的是那双温顺的目光断断续续镶嵌在脚面前不远处,妮娃正在带着侄子帅帅在后院里玩尿泥,火蝎子(猫娃老婆)在厦房内正和几个婆娘忙着扯孝布,她的头上也挽着一绺白色宽头巾,从头上一直垂在屁股处,好像狐狸的尾巴随着身体的扭动而摇摆着,看见她来了,一双猥亵的目光赶紧躲藏进旁边一堆布匹里。
惠娃跑进院子西边那间低矮的小屋时,母亲不是睡在炕上,而是躺在脚底临时搭建的木板床上,双目紧闭,静静的睡着了,永远的睡着了。她猛地扑过去趴在母亲身边拼命地哭喊,哭声如山洪暴发、哭声如惊天霹雳、哭声如大海翻浪,一声声、一霆霆、一铮铮,听得人肝肠寸断,听得人削骨断筋,听得人肝胆俱裂。她希望用自己哭声能唤醒老天爷的良知,大发慈悲之心,释放一丝垂怜,让母亲不要睡着,让她醒过来,阵阵哭声如道道闪电划开窒息的空气也撕裂着前来吊唁亲戚朋友的心,唰唰泪水如晴天白雨浇灌好友的身,她好像在哭母亲,也好像在哭自己,突然一道哭声嘎然而至,她的身体像麻袋一样顺着床沿溜了下去……
当惠娃醒来后已是半夜时分,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抬到门房的土炕上。她感觉浑身酸疼、四肢无力、眼睛浮肿,勉强地坐起来,周围的一切变得陌生而熟悉。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父亲李克勤正圪蹴在牛槽边默默地吸烟,明灭的烟锅头如萤火虫的眼睛闪烁玫瑰的亮光,一缕缕青烟缠绕在周围无奈而缓缓升腾着,最后弥漫在门房的角角落落,小黄羊卧在圈里有条不紊地咀嚼着从胃里反刍上来的草料,嘴里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
她慢慢地下了炕,用脚摸索着穿上鞋子,再一次来到母亲房子,母亲依然那样安静地平躺着,面部用一张麻纸遮挡着,一身黑色寿衣,一双方口棉布鞋、新袜子、腰带、系脚绳都绑扎整齐。距离床头不远处点亮着一支蜡烛,焰火跳跃,烛蜡涟涟。她把蜡烛拿过来再一次瞻仰母亲的音容时,发现母亲嘴角粘黏着黑色的血块。
此时,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但是流不出泪来了,因为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她的心已经破碎了,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

三
李克勤夫妇育有三女一儿,大女子惠娃,二女子妮娃,三女子秀娃,儿子猫娃最小。二女子妮娃从小聪明伶俐、长得最漂亮,十多年前因为一件事的刺激变得疯癫,并有间接性失忆症,三女子秀娃五年前去广东打工至今杳无音信。
第二天李克勤家开始张罗办理丧事,本家亲戚都陆续过来帮忙,前来吊丧的人也络绎不绝,一时间家里人群熙攘。
吃完早饭后,本家所有男女都被聚集在一起,大家推选出德高望重的人作为本件事的总管,具体安排各项事宜。经过大家心理衡量最后把目光都投向德贤老人,因为德贤老人辈份最高,年龄最大。德贤老人和栓牛老汉圪蹴在厦房台阶上吸烟,大家一致让他当总管,他却不吭声,等过足烟瘾后,把烟屎在旁边的石头上磕净,然后故做谦虚地说还是让其他人当总管吧,他年龄大了,前说后忘,让年轻人弄,咱把烧锅提水倒垃圾的事弄好就行了。
最后经过李克勤、惠娃、老孙头、老好人等多人劝说,德贤老人终于走马上任,醬还是辣的好,德贤老人上任就点燃三把火,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人尽其能,合理安排:本家二蛋婆娘喜洋洋负责往来账目烟酒的管理亲戚礼品存放;妮娃和菜花蛇、二娃婆娘黑妹、春生婆娘黑凤凰负责烧锅造饭;火蝎子和球娃媳妇杜鹃负责迎客安排流水席;猫娃帮忙搭棚支锅安灵棚,李克勤去请阴阳先生,三娃子负责砍伐丧棒……
这是一坐北向南庄基,三间砖土结构门房,牛圈占一间,土炕和门房过道占一间,紧接着就是水窖,东面土墙上盖着三间一砖到顶厦房,粮食占一间,厨房占一间,厨房斜对面就是惠娃母亲王玉兰住的间半低矮房屋,土坯胡基墙面上用手腕粗的洋槐木和牛毛毡棚建而成,老式织布机占一半,王玉兰的炕被挤在北面的角落里,炕的正东方向开一扇筛子大小的老实窗户,白天进去都感觉黑咕隆咚。
席口安排在院子中间过道处,锅灶安排在后院空地上,先帆布棚把炝锅灶的地方棚起来防止下雨。锅灶、桌凳被送来以后,李家台所有小伙一拥而上,抬的抬,搬的搬,提的提,猫娃和牛犊两个人抬一口尺八锅走路跟虫子一样向前爬,在一旁扛着一袋子煤碳的铁牛打趣地骂道:“吃糠呢,一口锅都抬不起,我看你把劲竟用在女人身上了”,话音刚落,铁牛发现火蝎子穿一身孝服从门道出来,忍不住偷笑一下,连忙溜进院子里去了。大家把锅灶按照厨师制定的位置放好,对面灵棚安排在门前的土路上朝东向西安放。
吃饭时分,李克勤领着一位瘦小的男人走进院子,人们连忙停下手中的活,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原来他就是阴阳先生。只见他50多岁样子,额头油光锃亮,但是后脑勺处却扎着一条细小的老鼠尾巴,鹰钩鼻子,一双鸡眼,两腮无肉,牙齿纷乱且黑黄,嘴唇乌青超薄,右脸颧骨处长一撮黑毛,一身黑色道袍,胸前背后印着双鱼八卦图,此人就是关中北麓一带大名鼎鼎秦云大师一撮毛。他迈着八字步跟在李克勤后面向王玉兰居住的矮屋走去。他左手拿片纸,右手托一个指盘针,先绕王玉兰床转一圈,然后给床边清油灯下压一片黄纸,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找棵树在上面缠绕一根麻线,做完这一切他又在院子扫视一周,目光所过处,忙碌的男人又停下手中的活,猜想着这个大名鼎鼎的一撮毛会说些什么呢,女人则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
最后目光落在院子桌旁喝茶的总管德贤老人身上,一撮毛用食指勾了勾,德贤老人像中了彩票一样兴奋地起身对大家摆摆手说:“看什么看,散了,散了,该干啥去干啥,不要傻愣着看,有什么好看的”,然后跟在一撮毛后面像一条忠实的老狗向门道走去。
一撮毛盘腿坐在土炕上,询问李克勤关于王玉兰的生辰八字,死亡时间,因何故身亡及儿子、本家男丁姓名,开始撰写殃棒。只见一撮毛手掐心算,口中念念有词,扶在炕桌上开始在一张白布上写道:“生于公元1931年农历八月十二日……”写完讣告后让猫娃挂在门墙东侧,白色讣告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半墙上飘荡着,也好像在向世人展示着它的心痛,那种被冷风撕裂的痛苦和扭曲。

四
开饭时间到了,这时土炕桌子上摆出三个硬菜(一盘热肘子、一盘凉拌牛肉、一盘猪蹄)三个素菜(凉拌奶浆菜、凉拌黄瓜、麻辣豆腐)和一碟子水煮花生米,三瓶二锅头烧酒,陪酒的有德贤老人和栓牛老汉,李克勤只有站在炕下倒酒的份,他也无心吃喝。炕上三人杯杯酒满,筷筷满载,嘴嘴肉饱,半刻功夫两瓶烧酒下肚。一撮毛喝的满脸通红,胡说乱谝,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无论说什么都能牵扯到女人身体上去。喷着酒气还让李克勤继续倒酒,李克勤心里七上八下,如果不倒酒怠慢了一撮毛,他胡乱找个不好的风水坟地怎么办,再继续喝下去,一撮毛喝醉,估计能睡一天误了事情怎么办,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唯唯诺诺地陪酒陪笑。一撮毛吃饱喝足后,又在土炕上打起了响亮地咕噜声。曾几次总管德贤老人让猫娃去叫醒他,猫娃走进炕边连屁也不敢放,一直等到一撮毛睡到自然醒,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他开始揉揉惺忪睡眼,伸伸懒腰,终于磨蹭着下了炕,在门外圪蹴了半天的李克勤终于松了一口气,老佛爷终于出山了。
一撮毛手里拿着陀螺仪,身后的李克勤扛着镢头,猫娃拿着香表和白灰,三娃子背着斧头和8个木头撅撅,一行人开始向老坟出发了。

五
唢呐吹地凄惨悠扬,嚓嚓拍地翻江倒海,鼓鼓敲的震耳欲聋,三种乐器发出三种不同的声音向四面八方辐射过去,像三只蛟龙在空中蜿蜒起伏,也覆盖了整个李家台村庄。一会儿吹的是《大开门》 ,一会儿是《两句半》,听得在场所有人肝肠寸断,肝胆俱裂,潸然泪下。
李家所有男女亲戚都集中在大槐树地下,白巾裹头、白衣穿身、白鞋裹脚,老远望去白花花一片:有花圈、水饭、大蜡、斗子、花纸、纸船、纸票子、纸元宝、黄纸等物品琳琅满目,陈列在地上,看得人目不暇给。村上的男女老少都集聚在马路两边观看这次安葬前举行祭奠仪式。就连远在十里之外的红岩坡二牛也来凑热闹,只见他穿一件破得掉渣渣的烂衣服,下身的裤子仅能遮住半个屁股,满脸泥土、满头柴草好像刚从狗窝里钻出来一样,他站在马路中间手舞足蹈高声喊着:“娶媳妇、娶媳妇、娶媳妇……”这被站在十字路口正在摆放灵位的铁牛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的桌子向这边跑过来,二牛一看他的克星来了,吓得赶紧消失在人群中。
首先入场祭灵的是刘家山王玉兰娘家。唢呐声响、嚓嚓拍起、鼓鼓敲起,李家男孝子白衣白裤白球鞋白麻官,站在马路两侧,手拄麻纸白丧棒,目行注目礼。猫娃的大舅王富贵、二舅王有才携妻子儿女穿白戴孝步入灵牌前,由王富贵领头,大家以此照做,先拱手相拜,然后上前点燃一支香,手握香支再拱手相拜,插入香炉中,然后屈膝下跪顺势磕三个头,起身再拱手相拜,最后再拱手拜两边孝子,孝子虔诚还礼。
十字路口礼拜结束后,由吹鼓手和所有男孝子引领亲戚进入灵堂开始祭奠。
惠娃还没有走到灵桌前就已经哭成了泪人,妹妹妮娃像个木头人,不哭也不笑,紧跟在惠娃后面,惠娃刚过十字路口走向灵堂之间的路上几次昏厥,多亏两旁有两个本家婆娘搀扶着,虽然吹鼓手挣破头地吹拍敲打也掩盖不了惠娃那发至内心的哭声,她紧握手帕放在嘴边,鼻涕一把、泪一把,步履缓慢,哭声与步调和谐,声音悠长而凄凉,抑扬而顿挫,婉转而豪放,抒情而感人,好像肚子里藏着无限的怨恨与痛苦,在这不足100米的路上全部倾泻出来。听得两旁搀扶的婆娘也跟着泪雨涟涟,街道两旁围观的群众更是泣不成声。
灵堂坐东向西而建,气垫拱门两侧分别写有黑底白字:“沉痛挥泪悼慈母,子孙永记养育恩”,灵堂里面正中央位置桌子前特别手写了一个特大的"奠"字,桌子上摆放着香炉、两只大蜡,一盏长明灯、一碗到头饭(一碗生米、插一双筷子)、两盘水果、两盘水饭、两盘糕点、桌子正上方挂有王玉兰生前的遗像,并用黑纱缠绕,遗像两侧有一副对联分别是:“英明永同天地长久,美德常与乾坤永在”,灵堂顶端装有各种各样花灯,看起来璀璨夺目,如天上的星星。
惠娃还没有走到灵堂前就已经哭昏过去,被人抬到门房土炕上休息,由几个腿脚不灵便的婆婆照看,进入灵堂祭奠事情由有经验的侄女带领妮娃进行祭拜。灵堂前孝男孝女已经等候多时,右手一排孝男,左边一排孝女,都跪着成两排,由年长的司仪老黄引领大家进行祭奠仪式:拱手上香点蜡再拱手,妮娃刚磕第一次头时,还感觉有趣,学着别人的样子做着生硬的动作;第二次磕头时,就有些不耐烦,左看看,右看看,面带喜色望着两旁的人们傻笑;当磕第三次头时,已经跑到旁边正在跪着的孝女玲儿玩去了,司仪老黄瞅了瞅,继续拉长声音说道:“起…身…孝子回…礼…”

六
等惠娃醒了后,夜幕已经降临了。院子通火通明,灵堂里开始秦腔登场,所有的亲戚早都祭奠完毕,总管已经安排他们去吃饭了。院子中间位置摆放八张大桌椅上都座无虚席,每张桌子被饭菜碗碟塞的满满当当,西凤酒只能暂时放在脚下,香烟只能暂时夹在耳朵上顾不上吃。
惠娃借着灯光瞅见最里桌坐着一群妇女,她们长得与众不同,个个虎背熊腰、肚大腰圆,好像都是精挑细选的胖子,桌子上的碟子吃的精光,并且都垒堆在一起有一尺来高,她们比旁桌男人还猛,不但能喝酒竟然还都抽着烟。当牛蛋端来一盘热肘子时,六个胖子纷纷唾掉嘴里正燃烧的纸烟,赶紧操起家伙,六双筷子就像六股铁叉不停地往返于油腻大嘴与碟盘之间,三下五除二就咥完一盘热肘子,惠娃看见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麻,心想这是人还是狼啊。
所有的菜上齐之后,就是开始上浇汤面,油花花的酸汤上面飘着薄荷的蛋片,不吃,光闻闻都让人涎水直流,惠娃这才感觉有点饿了,她走向后院锅灶想给自己也浇一碗尝尝。灯光下,她看见火蝎子正在厨子锅里给碗里浇烫,她以为她也正在给外端饭,然而她却躲在暗影处一个人大口朵颐,旁边不远处站着她的孩子帅帅正看着满院吃喝的人们流着涎水。
这时,狗蛋端回来一盘烫碗,张厨子一碗碗倒进沸腾的锅里,左手抓起一碗盛有细面的瓷碗,右手勺把在锅里卷一个小台风,恰好舀好半碗热烫,不偏不倚、不多不少,顷刻间六碗热汤面摆放在掌盘上,趁狗蛋转身端走之际,张厨子迅速用闲置的左手在自己屁股上扣了又扣,好像过足烟瘾一样舒服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搅动起勺把来,估计是痔疮又犯了。惠娃一下子没有了食欲,她又转到厨房看有没有吃的,果不其然,她找到了一盘礼馍和一盆酱辣子,一口气连吃了三个酱辣子夹馍才感觉不太饿了,几天来她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又在瓮里舀了一马勺凉水如牛饮水一样咣当、咣当地喝个精光,这才感觉到心肠一阵舒畅。
当她再一次来到院子时,其他桌子的人基本都吃饱喝足撤走了,桌上地面一片狼藉,父亲李克勤正在佝偻着腰打扫卫生,门道和桌旁挤满着一群等着吃饭的人们,相互之间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吃烟等候。惠娃看见那六个胖婆娘还在那里吃喝,这时,又有四盘热气腾腾的浇汤面向她们那边涌过来,六个胖婆娘不慌不忙,不紧不慢,胡说大谝,不大一会儿,二十四碗浇汤面一扫而空了,有一个烫着红毛卷发胖婆娘还不停的用筷子敲着碗沿让狗蛋跑快些,她们的肚子好像不是肉长的,而是一副副空皮囊,能盛下几锅面,惠娃作为客人也好意思说什么。当她沿着厦房砖台阶往出走时发现父亲李克勤正在喝别人剩在桌子上半杯饮料,她上前一把把父亲拽到暗影处小声地说道:“你傻了吗?别人喝剩下的饮料你也喝?”父亲为难地说:“倒掉怪可惜的”,惠娃抓过杯子扔向墙外。

七
哀乐声声,天地同悲,草木含情,苍天落泪。在这个悲愤的日子里,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来悼念王老孺人的在天之灵,今晚祭奠仪式第一项——献饭。随着司仪老黄拉长调的一串说词结束,大喇叭音乐走起,唢呐、嚓嚓、鼓鼓、随机跟进,一时间,在黑暗天空下笼罩着一层嘹亮的乐章,也震撼着每个人的心。
只见猫娃两只手各拄着一根丧棒,头底到裤裆处,腰弯成虾,活像一条狗向前挪动着脚步,他身边有两个本家大汉各端着木盘子的一边放停在他头顶上,一起随着吹鼓手队伍向院子移动,这样子像押着一个犯人,他身后跟一群本家男孝子,也是同样的姿势前行,整个队伍像一条大蜈蚣往返于门前的灵堂和院子之间。等他们来到院子,站在一旁的婆娘,赶紧把手中的水饭放入猫娃头顶的木盘上,“蜈蚣”再次随着吹鼓手移动到门前的灵堂内。
惠娃坐着灵堂的草垫上默默地流泪,此时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哭不出声来。她静静地看着灵堂周围每一张脸:母亲那张慈祥的笑脸;司仪老黄那张因说话被拉长的瘦脸;二蛋婆娘那张喜滋滋的笑脸;双喜婆娘那张*引勾**男人的狐狸脸;火蝎子那张奸诈狡猾的猴脸;春生婆娘那张整天好像从面罐子钻出来的驴脸;还有猫娃那张整天病恹恹的猫脸……
她发现猫娃还真哭呢,自从母亲去世后,她还没有见猫娃哭过一次,她以为他不会哭,或者他本来就心恨肠硬,然而,他也有感情,只见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孩子。
猫娃从小娇生惯养,爹娘疼爱有加,任何事情都偏向他,以至于他长大后,性格变得非常懦弱,就连长得跟猴一样瘦小的媳妇(火蝎子)也把他玩弄于手掌之中,家里大大小小事情都是火蝎子说了算,他连个屁也不敢放,哎,懦弱的弟弟,现在才想起娘来,如果生前待娘好点,也至于这样,生前对娘好,才是真的好,现在抹鼻涕,流眼泪只能给外人看,娘永远也不知道了。
惠娃长跪在母亲的灵堂前焚烧纸表,泪水早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一张张香纸携带着一串串火苗在火盆中飞舞,如火烧残云,如风卷海浪,如万马奔腾,在朦胧的火光中她好像看见了母亲那张慈祥的脸,明眸的眼睛和那明净的额头,伴随着火盆中火苗渐渐熄灭,她感觉恍然隔世,一切又被重新拉回到现实。

八
这时,司仪老黄把母亲的遗像和话筒递给她手中,这一项是给母亲洗脸。惠娃接过遗像抱在怀里,好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处处陪着小心,然后把刚才从院子里顶过来的脸盆向身边挪了挪,从脸盆中取出毛巾给母亲擦洗脸庞。她洗一把脸,哭半天,说半天,涤荡心弦的话语、饱含真情的热泪、真情流露的鼻涕,一串串,一颗颗,一滴滴都顺着话筒从气垫棚上的喇叭传向远方,听得周围群众无不潸然泪下。
司仪老黄一看节目太悲伤了,中间需要插播几个广告。这时,从在灵堂背后鱼贯出来三个打扮妖娆的女人进入灵堂前场地中央,只见她们个个白*袜丝**、半截裤、紧身衣、*子奶**饱满、屁股浑圆,伴随着流行动感的曲子整齐地扭动腰肢,这时周围黑影处传来几声尖锐的口哨声。突然一个黑影闪入舞池中,猫娃定眼一看是又二牛,二牛站在三个女人中间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说道:“娶媳妇…娶媳妇…”,惹得人群周围人们一阵大笑,暗影处一个婆娘议论着说道:“你看人家二牛,迟不来早不来,美女前脚一来,他后脚就跟着来了”。另一个婆娘说:“二牛也可怜,从小就死了爹娘,跟大哥大嫂过活,饥一顿,饱一顿,也没人管,快四十好几的人了,估计一辈子也没有粘过女人的身子呢”。猫娃跑上前去拽着二牛的胳膊想把他从舞池中拉了出来,二牛流着涎水死活不肯走,猫娃悄悄哄骗说:“给你一碗肉吃”,二牛这才半信半疑跟着猫娃挤出了人群。
人间悲戚戚,天上冷凄清,月亮也耐不住寂寞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大地笼罩上了一层淡漠的月光,渐渐的时移影斜,祭奠进入最后一项——烧纸。所有的亲戚把自己带来的纸衣服、纸元宝、纸票子、纸船、纸房、纸车、黄纸全部放在灵堂外面的空地上摆放整齐、衣服帽子鞋袜穿戴完毕,衣服十几套,纸元宝垒成山,纸钱摞层层足足有一尺多厚。由老人的儿子猫娃亲自用麻纸点燃,一时间火光冲天,烟雾缭绕、气味扑鼻,噼里啪啦地爆竹声响彻整片空地。惠娃从旁边找来一根竹竿,把没有燃尽的纸衣服挑入大火中,随后其他人也踊跃加入,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挑纸火焰烧,火焰再一次攀上了历史的高峰,烟灰随着夜风被吹向西方的天空,惠娃望着飞往月亮边沿的烟灰喃喃地说:“娘,您再也不愁吃,不愁穿了,不愁没钱花了……”

九
祭奠仪式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所有的亲戚和本家人员像流水一样撤走了,火蝎子带着孩子不知跑哪里睡觉去了,妮娃也不知去向,猫娃更是不见人影,家里就剩下了惠娃和父亲李克勤两个人了。惠娃清洗锅碗瓢盆整理礼品忙前忙后,父亲打扫卫生整理座椅忙里忙外,等一切安排就绪后,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惠娃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她本想休息片刻,厦房炕上睡满了人,她要插脚的地方都没有,门道里土炕上竟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个人,鼾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青蛙在水池中鸣叫。在牛槽旁边暗影处父亲像一座石像一样一个人圪蹴在那里默默地吸烟,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内心肯定非常痛苦,人常说少来夫妻,老来伴,如今失去了半边肋骨,那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只能自己慢慢品尝,他又不愿意说出来,只是一个人不停地抽烟、静静地发呆。
父亲多少年就穿一身衣服,大裆裤,黑褂子,腰里时常系着一条麻绳,扖一把镰刀,他的主要事情就是给牛割草,无论走哪里或者干什么都忘不了他的牛,每次回来多少都会给牛弄一把草,看着老黄牛吃着自己弄回来的嫩草,他心里就像吃了蜂蜜一样甜,牛好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的伴侣,母亲活着的时候经常讥笑说让他和牛过活去。父亲小名叫逮牛,也长着牛一样的大眼睛,一辈子爱牛如命,他也好像一头老黄牛,一辈子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忍气吞声,用他那勤劳的双手养育了一家五口人。
惠娃不忍心打扰父亲,就一个人来到门前的灵堂里找了一块草垫坐下来。外面漆黑一片,灵堂里的灯光显得更加通明,周围一切都那么的安静,静的都好像能听到自己呼吸声。此时,天和地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但是她也没有感觉到害怕,因为这里有母亲在陪伴着她,她望着不远的蜡烛陷入了深深地沉思。烛光摇曳,蜡炬成灰,蜡烛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为了儿女辛苦操劳一辈子,耗干了自己,养育了儿女长大,正当她享受天伦之乐时,她却驾鹤西归,这无不让她伤心欲绝,无不让她肝肠寸断、无不让她悔恨万千。正当她沉思中,旁边的桐树上传来猫头鹰几声瘆人地怪叫,她找了一根丧棒朝树上扔了过去,暗影处几经扑棱声过后,猫头鹰飞走了,她又朝黑影方向愤怒地唾了几口唾沫,好像它带走了母亲。

十
大约五点多钟,大喇叭里通知所有的职客给主家屋里走准备起丧,本家侄儿四点多钟起来已经完成了入殓、盖棺、吃饭等多项准备工作。此时东方已经出现鱼肚子白,随着起灵音乐走起,只见本家男孝子徒手抓住灵柩的四边角落,统一吆喝一声起,灵柩被缓慢地抬出院子放到门前早已准备好的凳子上,开始焚香祭拜,祭拜完以后折子戏开始吼起来。折子戏还没有彻底结束, 猫娃已被司仪老黄拽着胳膊拉到灵柩前按倒在地,像狗一样跪在那里不知所措,旁边的惠娃递来香表和黄纸,等猫娃焚烧香纸以后开始起灵。所有侄儿男孝子手持纸棍在棺罩前扯牵,猫娃头顶着纸盆走在最前头,所有职客跟在灵柩后面,女孝子哭扶灵柩,随着手扶拖拉机徐徐前行,整个队伍如白蛇漫游,白衣白鞋白布白纸白幡白天白地,绵延几百米,哭声喊声叫唤声吼叫声鼻涕声哀乐声声声入耳,吼天喊地,声势浩大,气氛悲凉,无不让人惊叹。猫娃刚走到十字路口处,总管德贤老人接过猫娃头顶上的纸盆举过头顶用力猛地摔成粉碎,一时间瓦片四溅,爆声四起,烟灰飞扬,吓得猫娃躲在一旁打着哆嗦。
遇上十字路口就落灵、唱戏、起灵、落灵、唱戏、起灵,直送到墓地,天已经大亮了。
孝男孝女绕墓穴三周,然后开始下葬,由身强力壮的男人抬着灵柩的下底边沿放置在墓口挡板上,然后前后套上绳索,统一听从总管德贤老人安排,只见他沉着冷静、器宇不凡,站在土堆上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灵柩缓缓平稳下落,大家都屏住呼吸,使足手劲,足蹬全力,灵柩前后不能有半点倾斜,所有人的用劲大小都要保持高度一致,就好像在人头上顶着一碗水一样,不能有半点闪失,当灵柩落到墓底后,大家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铁牛率先跳入墓坑,接着猫娃和栓牛老汉拽着绳子也溜了下去,几个人在下面忙活中,上面又唱起来折子戏,等底下封口结束后,上面哭声又起。孝男孝女又绕墓穴一周手扬培土一把,随着最后一把培土被扔入墓坑,所有的铁锨耙子齐上阵,一时间铁锨闪烁、棍棒林立、人墙环绕、尘土飞扬,一锨锨培土在空中划着弧线翻着跟斗掉入墓坑,不一会就填满了一半。
突然,铜墙铁壁被人从中撕开一个口子,随着一声撕心裂肺地尖叫,一个身影直接跳入墓坑,大家定眼一看原来是妮娃,总管德贤老人赶紧叫停培土人群。只见妮娃半截身体陷入其中,蓬头垢面,浑身泥土、嚎啕大哭、边哭边说、边说边哭,而且语言清晰、条理清楚,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怀疑她的疯癫病好了不成?惠娃知道妮娃在十六岁那年从舅舅家回来的路上经过王家坟被淫棍强奸过,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从此以后疯疯癫癫,说话语无伦次,并患有间接性失忆症。父母为此伤透了心,找遍北塬上所有的名医治疗也无济于事。可能是母亲的去世再一次刺激了她,让她恢复了正常。惠娃站在墓炕上面望着坑中的妮娃泪如泉涌、心如刀绞,妹妹十年前的疯癫让她饱受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十年后又突然醒悟,这又让她欣喜若狂。她站在上面不断的劝说让妹妹赶紧上来,母亲驾鹤西归,就让她老人家安息吧,节哀顺变吧,入土为安吧!!!痛苦中的妮娃被人强行用绳子绑了上来,上来时早已经哭成一潭水、软成一滩烂泥。
渐渐的培土隆起,变成一座精致的小山包,坟顶压上黄纸,坟前插满丧棒,坟头筑起牌位,洒酒埋肉,点香焚纸,一时间堆积如山各种花圈斗子纸票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人群开始叩拜三匝,妇女们哭喊声随着烟灰一直飞上西天去。惠娃、妮娃更是哭得断了气,被人抬着走出公墓,醒来后,一步一哭泣,三步一回头,五步停脚……

十一
后来,听人说妮娃自从清醒后,知道父母当年把她嫁给宋家沟村一个瞎子,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悲伤,更没有难过。在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有人看见她一个人背着包袱离开了李家台,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