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小住闲暇时，或去国家图书馆看书，或去中国书店旧书馆淘书。那一摞摞的旧杂志，那一架架泛黄卷边儿的旧书籍，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沧桑感。我喜欢旧书馆的那份难得的素朴、恬淡，那种闹市中少有的静谧，那种难得一见的人间烟火味道。
喜欢买旧书的习惯由来已久。原因很简单：一是旧书给人一种亲切感。 旧书如中年美妇，虽然少了一分娇艳，但多了一种温婉。二是淘旧书就是一种猎奇的过程。偶然发现一本自己喜欢的书，便会产生“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般的惊喜！
买旧书犹如沙里淘金，要有耐心，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还要有一双慧眼，讲究一种缘分。一般来讲，旧书的分类比较模糊，只能有个大致的区分。有时候，你喜欢的书往往就躲在别人家大院的某个角落里注视着你，稍一疏忽，就会错失机缘，造成终身遗憾。因之，必须逐排、逐架、逐本翻阅，就像矿工淘金，采取排除法，慢捡细筛，“吹尽狂沙始到金”。
是日，从国家图书馆出来，时间尚早，我便来到旧书馆，想碰碰运气，找找自己喜欢的书籍。从南查找到北，又从东翻到西，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终于在哲学类的一个角落里意外翻到一本民国二十五年（1936）版的《古书修辞例》（中华书局1996年再版）。眼睛不由一亮，这是一本专门谈古诗文修改的著作。作者为常德张文治，其时在中华书局作编辑。书后附有一篇其长子的《重印后记》。说“先君治学勤谨，不好作泛论，即掌握充分之论据，亦不愿遽下结论。”指出书中“诗文推敲之韵事隽语，采摭极富。当时广搜文评诗话笔记数百种。”直觉告诉我，这是一本高度集中古人智慧的不可多得的好书。该书原版几乎全部毁于战火，重印版也仅有5000册，且20多年已过，估计也已大部散失，因之，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后来查得，国家图书馆仅存一本。得到这本书，无异于路边拾到一个金娃娃。
淘到的第二本书是张中行先生的《负暄琐话》（1996版）。翻开书本，令人惊讶的是书眉及文后空白处有不少用红蓝圆珠笔写下的批注。起初并未引起我的注意，只是发现字体具有良好的小楷功力，似乎还能传达出书写者指尖的暖意、心中的激情。细看几则，不觉一惊：在《苦雨斋一二》的文后，批注者自述：五十年代初，曾与周作人先生的长子周一丰在北京图书馆供职，对周作人先生了解很深。批注者对张中行先生关于周作人的评介文字多有补注，看法很是独到。在《周叔迦》一文中，批注者以自己与赵朴初先生的来往之礼节，来佐证张先生的观点，说服力很强。其人胸中的掌故很多，令人肃然起敬。看得出，批注者亦是一位学富五车的长者。
尤其让人惊异的是，在《红楼点滴二》的旁白和文末空白处写下的文字，又被老人重笔划掉，并且用药水细加涂抹，以致药液枯黄了几页书纸。我猜想，可能是老人兴之所至，直言评价文中具体人或事，过后，或许有所顾忌，才做出此举。文字具有感染力，也具有*伤杀**力，“冰霜一语，斧钺千秋也”。看得出，老人是一位谨慎而负责任的人。可惜，老人没在书中留下姓名，很是遗憾。淘得一本书，同时受益于两位老先生，幸甚之至！如此，又得一宝。
唐弢说，他喜欢线装的毛边书；董桥也说，他喜欢玩老书。说法不同，意思相近。老书就像深山峭壁上生长着的那些被雷电劈过，被狂风刮折过，被亢旱暴晒过，却依然顽强生长着的老荆柯疙瘩，谁也奈何不了它。
老书的作者多为宿儒。他们一路风尘，阅历丰富且又学有所长，“道”很深。东坡曾言：“志闲诗自放，笔老语翻疏。”他们以超越世俗的目光，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寄幽情于笔底，求风雅于简端。所著之书辞淡旨深，胆识兼具，且又深嵌光阴的力量，往往自成一家之言。
君不见，老子须髯飘飘，跨牛西行，在函谷关，留下了含天覆地的五千言《道德经》；司马公一生大起大落，*荣大**大辱，后以残病之躯忍辱撰书，写出了被称为史家绝唱的历史名著《太史公书》；范仲淹命运多舛，晚年被贬邓州，以滕子京之约为突破口，将萦绕于心头的忠君爱民之思融于湖光山色之中，寓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写出了字字珠玑、烛照千古的名篇《岳阳楼记》……
白发悠悠隐世情，渔樵闲话皆史诗。“道”，愈老愈精纯。缘此，苏东坡在中年时就感叹自己年华已老，欧阳修不到四十就自号醉翁，其实不过是一种看破红尘，悟透人生的自我标榜，一种委婉的自负而已。
我喜欢读老书。老书多融汇经史，兼通儒释，博采众长，而又机杼独出。前人著书，慢工细活，自娱自乐，犹如*花采**而成蜜，酿稻而为酒。读来往往令人陶醉不已。另，前人著书不为名、不为利，多为明道。前人的*力主能**要是综合，而不是拆分；前人主张天人合一，而不是一分为二；前人多主张利人，而不是为己。读前人老书，如聆听长者教诲，春风细雨，点点入心。
文：咖啡遇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