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成》试译
第五篇(五曰)——
大智慧不爱显形(大智不形),*法大**器晚点做成(大器晚成),大音响低调发声(大音希声)。

▲大器晚成
大禹疏通长江水(禹之决江水也),民众却堆积瓦砾阻挡工程的推进(民聚瓦砾)。等到大事已成(事已成),大功已立(功已立),却成了泽及千秋万世的大利好(为万世利)。大禹所看到的是长远利益(禹之所见者远也),而民众却没人知道(而民莫之知),所以民众啊,不可以和他们共商远景规划(故民不可与虑化)、共兴原创大业(举始),但是可以共享事后的成功(而可以乐成功)。
孔子刚刚任职在鲁国时(孔子始用于鲁),鲁国人像鸥鸟鸣叫一样尖声哼唱打油诗(鲁人鹥诵之),说是什么(曰):“一身鹿皮衣啊又穿件蔽膝(麛裘而韠),扔了这家伙哎也不错(投之无戾);蔽膝一件啊又套身鹿皮衣(韠而麛裘),扔了这家伙哎也不赖(投之无邮)。”结果任用了三年(用三年),男子都如礼走在路的右边(男子行乎涂右),女子都如礼走在路的左边(女子行乎涂左),财物丢失的(财物之遗者),民众没有哪个捡来自用(民莫之举)。大智慧的运用(大智之用),本来就是常人难以明白的(固难逾也)。

▲孔子治鲁三年 民风大变
子产开始治理郑国时(子产始治郑),立法规定田间要有分界(使田有封洫),城乡要有分工(都鄙有服)。民众都纷纷传唱歌谣说(民相与诵之曰):“我有几亩田(我有田畴),子产要征税(而子产赋之)。我有衣帽鞋(我有衣冠),子产也收税(而子产贮之)。谁能杀子产(孰杀子产),我就递刀子(吾其与之)。”改革三年后(后三年),民众又唱起歌谣说(民又诵之曰):“我有几亩田(我有田畴),子产帮我耕(而子产殖之)。我有儿女众(我有子弟),子产帮我教(而子产诲之)。子产要是死了(子产若死),让谁来接他班(其使谁嗣之)?”假使郑简公、鲁哀公听见大众的恶搞民谣(使郑简鲁哀当民之诽訾也),就因此不再任用子产、孔子(而因弗遂用),那么国家改革大业必定无功而返(则国必无功矣),子产和孔子必定不能成功(子产孔子必无能矣)。不但不能成功(非徒不能也),即便是定罪处罚诛杀他们俩(虽罪施),对于民众来说也是可以的(于民可也)。而如今世上都称颂郑简公、鲁哀公是贤主(今世皆称简公哀公为贤),称赞子产、孔子是能人(称子产孔子为能),因为这两位君主(此二君者),懂得如何任人唯贤啊(达乎任人也)。船舶车子刚发明的那阵子(舟车之始见也),大家也不习惯,是过了三个世代,然后习惯的(三世然后安之)。这开创利国利民的大事业,哪那么容易啊(夫开善岂易哉)?所以说,一味听信社会舆论,就没有任何大事能够办成(故听无事治)。大事能成的根本(事治之立也),是君主贤明(人主贤也)。
魏国攻打中山国(魏攻中山),乐羊担任大将(乐羊将),攻取中山国后(已得中山),班师回朝,汇报战功给魏文侯(还反报文侯),脸上颇有一些夸功的神色(有贵功之色)。魏文侯看出来了(文侯知之),就命令主管文书的官员说(命主书曰):“把群臣和宾客所呈上的折子和信件(群臣宾客所献书者),都拿出来给我(操以进之)。”主书官就拿出两筐文书呈上来(主书举两箧以进)。魏文侯让乐羊将军仔细看文书(令将军视之),那些文书尽是反对攻打中山国这件事(书尽难攻中山之事也)。乐羊将军看后,就退后一步(将军还走),面朝北方一拜再拜(北面再拜),对魏文侯说(曰):“中山国的一仗(中山之举),不是臣的能耐(非臣之力),全是君王的功劳啊(君之功也)。”

▲中山国之战大胜,谁的功劳?
其实就在攻打中山国的时候(当此时也),反战人士的攻讦危害几乎使魏国朝政崩盘(论士殆之日几矣),中山国假如打不下来(中山之不取也),又何须两筐文书的非难(奚宜二箧哉)?一寸长的反战文书就足够乐羊一败涂地了(一寸而亡矣)。魏文侯作为贤主(文侯贤主也),竟然还如此的为难(而犹若此),又何况普通的君主呢(又况于中主邪)?普通君主的麻烦(中主之患),在于不能劝他别做事(不能勿为),又不可劝他莫变卦(而不可与莫为)。君主凡是去做矢志不渝的事情(凡举无易之事),他的气场胆识、目视耳听、话语动作就应该没有任何犹疑不决(气志视听动作无非是者),左右群臣又有谁敢上书非议、口说狐疑呢(人臣且孰敢以非是邪疑为哉)?朝野上下全力以赴做同一件事(皆一于为),那就没有搞砸的事(则无败事矣)。这就是商汤王、周武王之所以大立功名战胜了夏桀王、商纣王(此汤武之所以大立功于夏商),也是越王勾践之所以能消灭吴国,报了他的大仇(而勾践之所以能报其仇也)。作为一个小国弱国全力以赴做同一件事竟然能够取得如此大的成就(以小弱皆一于为而犹若此),又何况一个强国大国呢(又况于以强大乎)?

▲朝野上下全力以赴做同一件事
魏襄王与群臣饮酒(魏襄王与群臣饮),喝得来劲时(酒酣),襄王亲自给群臣祝酒(王为群臣祝),希望群臣都尽兴(令群臣皆得志)。史起站起来回答襄王的祝酒词,说(史起兴而对曰):“群臣有的贤能有的不肖(群臣或贤或不肖),贤能的尽兴自然可以(贤者得志则可),不肖的尽兴就不可以(不肖者得志则不可)。”襄王说(王曰):“诸位都可以效法西门豹,做魏国的良臣啊(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
史起回答说(史起对曰):“魏国的分田大体是每家一百亩(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唯独邺邑却是每户两百亩(邺独二百亩),这说明邺邑穷山恶水土地贫瘠(是田恶也)。漳水就在邺城旁边(漳水在其旁),而西门豹却不知道利用(而西门豹弗知用),这说明他愚蠢(是其愚也);假如他知道,那就是明明知道而不报告(知而弗言),就说明他不忠(是不忠也)。他要么是蠢,要么不忠(愚与不忠),这种人决不可让群臣效仿(不可效也)。”魏襄王一时无话答复(魏王无以应之)。第二天(明日),召来史起仔细询问(召史起而问焉),说(曰):“漳水也可以灌溉邺邑的田地吗(漳水犹可以灌邺田乎)?”史起回答说(史起对曰):“可以(可)。”襄王说(王曰):“先生何不为寡人去办好这件事(子何不为寡人为之)?”史起说(史起曰):“臣担心大王的,是不能真的支持(臣恐王之不能为也)。”魏王说(王曰):“先生果真能为寡人办好这件事(子诚能为寡人为之),寡人全都听先生的(寡人尽听子矣)。”史起恭敬地应承下来(史起敬诺),但提出一句话作为约定,对魏王说(言之于王曰):“臣去办这件事(臣为之),那里的民众必定大肆埋怨臣(民必大怨臣)。最大的危险就是个死(大者死),其次就会*攻围**臣(其次乃藉臣)。臣就算是中途死了(臣虽死),或者受人*攻围**无法做事(藉),也惟愿我王再派别人完成这件事(愿王之使他人遂之也)。”魏王说(王曰):“好的(诺)。”就委任他担任邺邑令(使之为邺令)。史起就前往邺邑推动此事(史起因往为之)。邺邑民众老大的怨气(邺民大怨),期间果然闹到要*攻围**史起(欲藉史起)。史起一时不敢出门(史起不敢出),远远躲开了(而避之)。魏王于是改派他人前去(王乃使他人),硬是干成了(遂为之)。水渠终于竣工(水已行),民众大得好处(民大得其利),都一同歌颂他说(相与歌之曰):“邺城有个好官(邺有圣令),当代称为史公(时为史公),挖漳水引渠(决漳水),灌邺邑农田(灌邺旁),自古盐碱土地(终古斥卤),生出稻谷粟米(生之稻粱)。”假使民众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使民知可与不可),那就不必立贤主、用忠臣了(则无所用矣)。贤主和忠臣(贤主忠臣),假如不能够引导愚人、教育粗人(不得导愚教陋),那么美名就不能流传后代(则名不冠后)、实惠也不能留给子孙了(实不及世矣)。史起并不是不知道工程的中途会事态恶化(史起非不知化也),而是因为他明知会恶化也要忠于君王(以忠于主也)。魏襄王可以说是能够坚定不移做好事啊(魏襄王可谓能决善矣)。能够坚定不移做好事(诚能决善),众人即便大声喧哗骂骂咧咧也不改初衷(众虽喧哗而弗为变)。大功业是难以做成的(功之难立也),那是一定会经历众口铄金的(其必由哅哅邪)。国家的残破灭亡(国之残亡),也是这个原因(亦犹此也)。所以在众口铄金的时候(故哅哅之中),不可以不细细体味个中三昧啊(不可不味也)。普通的君主遇到众口铄金,就停止做好事了(中主以之哅哅也止善);贤明的君主遇到众口铄金,反而正好创业立功(贤主以之哅哅也立功)。

▲不忘初心
《乐成》研读
“公共舆论又值得重视,又不值一顾。”
说出这段名言的人,其看法与此篇的这句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故民不可与虑化举始,而可以乐成功。”
跟老百姓谈论雄图大举,那太飘渺了,伟大人物要自作决断,开拓进取,事成之后,老百姓就可以跟你一起快乐了。

▲黑格尔名言,引自《法哲学原理》
“因此,公共舆论又值得重视,又不值一顾。不值一顾的是它的具体意识和具体表达,值得重视的是在那具体表达中只是隐隐约约地映现着的本质基础。”
如何察看民心,这话提供了一种很好的态度。黑格尔的智慧,不可小觑——
“补充(伟大人物和公共舆论)公共舆论中有一切种类的错误和真理,找出其中的真理乃是伟大人物的事。谁道出了他那个时代的意志,把它告诉他那个时代并使之实现,他就是那个时代的伟大人物。他所做的是时代的内心东西和本质,他使时代现实化。谁在这里和那里听到了公共舆论而不懂得去藐视它,这种人决做不出伟大的事业来。”
得民心者得天下,黑格尔可谓得民心者乎?一本《法哲学原理》,妙语连珠,名言迭出,对于民心,黑格尔大概也深得个中三昧了吧。愿意和吕公煮酒论英雄吗?
碰杯的时候,别忘了我孔丘:“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话是我说的。

▲子曰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不喝酒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