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孟武伯①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②。”
【注释】
①孟武伯,名仲孙彘,孟懿子的儿子,“武”是谥号。
②该句正常语序应为“父母忧其疾”,“唯……之……”句式把宾语前置,表强调意。
其,一说指称父母,另说指代儿女。
【翻译】
孟武伯来请教如何行孝道。孔老师说:“父母最担心的是儿女生病。(做儿女的要保重身体,不让父母担忧,就是孝道。)”
【辨析】
首先,历代注疏家把“唯其疾之忧”中的“唯”解为唯一是错的,“唯……之……”是固定句式,与“唯……是……”相同,如“唯余马首是瞻”,唯命是从等,“之”即“是”。这个句式的特点是宾语前置,表示强调,有“首要”或“最”的意思。
其次,“其”在本句中所指代的是父母呢,还是儿女呢?历来有两说。
王充《论衡• 问孔篇》说:“武伯善忧父母,故曰,唯其疾之忧。”《淮南子•说林 》:“忧父之疾者子,治之者医。”高诱注:“父母唯其疾之 忧,故曰忧之者子。”可见王充、高诱都以为“其”字是指代父母而言。
何晏《集解》引马融注:“言孝子不妄为非,唯疾病然后使父母忧。”显然马融是把“其”字理解为指代孝子。
鄙意以为其指孝子更可取,理由如下:
一,如果把前置宾语句式还原为正常语序,应为“父母忧其疾”,主谓宾很清晰,“其”指代儿女也很清晰。
二,如果把“其”理解为父母,那么必须在“父母”前加一个“事”字才能文通句顺,即“事父母唯其疾之忧”,这样本句主语变为儿女,“其”方指父母。增字改经是大忌讳,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做这一改动。
三,不让父母担心为孝的观念《论语》中还有另外的证据,《里仁》篇:“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为何“不远游”?怕父母担心是也。“游必有方”的意思是要让父母知道自己在哪儿,其实就是经常给家里来信儿,报告情况,免得父母担心的意思。
四,揆之人情,父母担心儿女身体与儿女关心父母健康都很自然,但父母担心儿女身体一说义更长,因为这涉及到儒家孝道理论的一个核心观点,即传宗接代,详见下文解说部分。
【解说】
孝是儒家或儒教基本观念之一,其意涵有多个层面,试简析之。
首先是最一般意义上的孝顺,包括生养,死葬,祭祀等内容,如:《礼记·祭统》:“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养则观其顺也,丧则观其哀也,祭则观其敬而时也。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
又《孝经·纪孝行》:“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
以上为通常意义上的事亲之道。
但孝道有更高层面或更本质的涵义:
一,“不改父之道”,即发扬父亲的风范,光大父亲的事业。见前揭,不赘。
二,光宗耀祖。《孝经·开宗明义章》:“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以己之力立功立言立德,以图为父母增光,为家族添彩,是谓光大门楣,为“孝之终”。古代为官宦者例向朝廷讨封诰命,封赠父母及先祖,即是此意。
三,孝道最重大最核心的内涵是传宗接代。
《孟子·离娄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十三经注疏》赵歧注:“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因为后代承载着延续家族血脉的重大职责和使命,血缘链条一旦中断,家族从此绝灭,“绝祖先祀”意味着在天上或地下的先祖们得不到贡献牺牲,享受不到香火,变成孤魂野鬼,岂不严肃且严重?故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其一。
其二,身体发肤,不敢毁伤。
《孝经·开宗明义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为何不敢毁伤?《礼记·祭义》:“曾子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因为身体不仅仅属于自己,也属于父母及先祖。儿女继承了祖先的基因,身体中流淌着父母的血液,你的身体就是父祖的“遗体”,或只是父祖的升级迭代版本而已,何敢不敬?何敢毁伤?
由上观之,我体贴,这里边隐含着儒教一个核心命题:身体即本体。身体决不仅是形而下的肉身,同时承载着祖先的信息,承担着家族的使命,或曰祖先之神灵就居住在己身之中,因而具有某种内在神圣性,也因之具有超越肉身的形而上意义。换言之,身体既是物质(身),也是精神(道);既是俗世的肉身,也是宗教性的圣体;既是个体,也是群体,既是有限或过客,也是终极或永恒。
《礼记·哀公问》: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行此三者,则忾乎天下矣。”
“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以及“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均揭示出身体隐秘的神圣性。所以,身体的本体性质,或生命之内在神圣性,是孝道,祖先崇拜乃至儒教成立的根本性支撑,也是中西宗教,哲学分野的源头。此义或为待发之覆,前贤从未揭橥,特表而出之,以为儒教溯源推本。
所以,“父母唯其疾之忧”表达的正是敬子,敬身的涵义,保护好父母的身体健是孝道,保护好子女的身体健康同样是孝道,因为父母之上还有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