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妻子生孩子时……
产房外面有一台电视，嵌在墙上。里面轮播着一些生产科教片。当有哺乳镜头时，我和几个要当爸爸的都抬头看一会儿。科教片里的女士乳型不错，圆润多汁。
外面的天依旧阴着。从妻子住院起，这天就没晴过。有几次产检倒是赶上大太阳，结果又晒得人眼前发黑。最后一次产检，我在门诊室外面看旁边儿科的一位妈妈，她怀抱中的婴儿，正一边吮吸手指，一边皱着眉头用脚踢他妈妈的鼻子。我预感要住院了。一会儿妻子从幽深的楼道里走出来，点点头。
刚入住病房时，四人间的杂乱还是让人烦恼。尤其是厕所，里面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废纸。我让妻子先躺着，出门打了个电话。我们搬到病区尽头的双人间，眼前豁然开朗。
刚进双人间时，隔壁床住着一个生二胎的。他丈夫军人出身，坐卧行走都身正腿直。黄昏时，两家的老人都会过来看一看，因为是二胎，情绪并不激动，孩子的爷爷一直在盘两只钢球。
军人走后，搬进来的是这家医院急诊科的小护士。她老公是医院进修的学生。每个进病房的医生都会和他们说两句。小护士有个双胞胎妹妹，她来时，我感觉两人的丈夫都有些兴奋。
我和妻子算话少的，即便聊天，也是小声嘀咕。因为一起打了三天催产素，妻子和小护士之间偶尔交流。我这闷葫芦，妻子打三天催产素，我就守在产房门口看了三天的手机。小护士老公看着媳妇进了产房，转身就下电梯不知去向。
好在还是有人和我一起傻等。一个东北的老太太，每天都和我一起坐在产科门口。她闺女也打了三天催产素。据她所说，这闺女生孩子一定不容易，因为她阴道和肛门长在了一起。有一天中午，因为闺女想吃溜肝尖，饭店送菜晚送了半个小时，这老太太站在窗边抹泪，一边抹，一边自己对自己说：我闺女可饿坏了啊。
催产素只能打三天。第四天，要么人工破水强制生产，要么就推到手术室剖宫。妻子有妊娠高血压、血糖高，且血小板数值很低，第四天进产房，对她来说是个坎儿。我把几包卫生纸、几罐红牛、一大盒士力架都堆在产科大门边，随时准备送这些东西进去。中午送饭时，妻子吃得不多。负责往里递送东西的护士告诉我，妻子已人工破水，现在等宫口开指了。
产前，我特意看过生孩子的纪录片，知道开指的过程极其痛苦。我站起来走了几圈，几个护工正抱着新生儿去做检查。她们说说笑笑，孩子被裹得很严实，看不见脸。
这个时候，我迫切地想抽烟。但抽烟要下楼，十分钟的时间会错过很多事情。我双手握着栏杆，抬头看窗外的灰色天空。天上什么都没有，没鸟，也没飞机，就那么灰蒙蒙地压着。天的下面，是门诊楼的天台。
天台的边缘，竖着医院的红色招牌。几个字都是最基本的宋体，汉字下面是英文。天台上几步就一个出风口，它们一直贯穿到地下。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的通道上，三个提着大包小包住院的人，和三个同样提着大包小包出院的人相遇。他们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旁边的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昨晚我和妻子从地下一层的食堂走出来，逛了一下医院里的小超市。我买了根冰棍，妻子买了根烤肠。我俩在公园里吃完东西，又在夏夜的热风里坐了会儿。
“冯敏的家属，给买点炸馄饨。”
产房门口的扩音器里传出指令。我身边一个男的欠了欠身子，扭头问我叫的谁。我说冯敏。他又坐下了。
隔了五分钟，扩音器又响了一下。躺在最后面睡觉的胖子猛地惊醒，对着扩音器回应一声，赶紧往产房跑。
他进去几秒就又出来了，摸着头在电梯门口给快餐店打起电话来。我脖子僵了，回到连排座位上，也躺下来。
妻子说过，产房里的产妇，进屋就*光脱**了衣服，大呼小叫，犹如肉市。在如此场景下，端着碗，一边哎呦一边张嘴塞个炸馄饨进去，在孩子出生瞬间抹把油光光的嘴，也算英雄好汉。
我还在调侃别人，扩音器里出现了熟悉的名字。
妻子已经开了七指，快上产床了。
我盯着告诉我这一消息的护士，她擦着粉色唇彩，眼睛瞳孔发蓝。
产房的门半开着，我在一堆纸上签字。签完想抬头望一下里面，护士用涂着红指甲油的手关上了门。
在等待区和产房之间，有一间无人的教室。这教室里放着一堆浴盆，应该是教大人如何给孩子洗澡用的。我推了推教室的门，锁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公交卡，我把卡捅到门缝里，上下活动一下，门开了。
教室里一股油漆味儿。我在几个书桌后面掏了掏，全都是医院发的宣传材料。教室黑板左边还有一扇门，这门应是直通产房。我推不动，手摩挲着公交卡。
最后，我还是把公交卡丢回了口袋。我看了看门和门框之间那宽大的缝儿，用耳朵贴着那里。我听到有医生在喊“用力”，听到不知是不是妻子的嘶喊。有女声在打电话，在说着某个新生儿肺部发育不全，需要转院的事情。更遥远一些的声音，我只能听到脚后跟在床板上摩擦，或抓紧被子而喷出粪便的噗嗤噗嗤。
我相信我再待一会儿，会听到更细微的。肌肉收紧又舒张，两只小手，如游泳一般扒开口子。
外面打了个闪，我回头一看，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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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蒙，每天五点起床的上班族，电影媒体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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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翅膀两边的羽毛是不对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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