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济珍没有一点记忆。她望着陌生的咖啡杯,陌生的沙发,陌生的邱公子和陌生的小江,觉得这原本奇妙的时空变得那么僵硬无力,整个世界都木木地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冬眠。
她摇摇头低语,“有点不舒服。”小江搀扶着她去上厕所。列车座椅下的年轻人依旧坐在咖啡店门口书报架旁的沙发上,见状立即在白纸上草草写下几行字追到外面四周巡视,趁济珍独自一人溜达时将纸条塞到她手上。
回到春城饭店,济珍见纸条上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如果遇到麻烦,请给我打电话,覃。
麻烦?这姓覃的年轻人发现了什么,还是自己将面临厄运?她想打电话过去,一时找不到电话机,小江则贴身侍卫般缠着她。当济珍向吴副县长陈述刚才发生的一切时,吴副县长立即拨通小覃的电话,对方十分肯定地说济珍被强奸,期间彝族女孩推门进去被小江挡在门外,女孩瞟了一眼济珍裸露的下身,退出后便对小覃使个颜色。小覃不明就里,到底女孩想报警还是警告他千万别惹事。小覃说近来有使用迷奸药的男人,女孩子真的毫无招架之力。这种药水无色无味,偷偷往饮料或者白水里滴两滴,完全不会被察觉。女生喝了后很快便神志不清甚至还带有*情催**作用,在昏迷的几个小时内任人摆布,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而且药物会很快随着消化系统被排出,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吴副县长感到事态十分严重,县武装部邱政委的儿子强奸方济珍,小江又是谁?她在这件事上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孟专员的儿子和县委刘副书记的儿子有没有参与?
济珍对所发生事件完全处于失忆状态,不如暂时别让她知晓,吴副县长则觉得十分无助和愧疚不已。他想让这事永远烂在肚子里,却也实在昧于自己的良心,对不起冰清玉洁的济珍。情急之下他请求县长结束下半截的考察立即回县,至于发生什么情况,他不想说也不便说。他意识到再拖延下去还会导致意想不到的恶果发生。
回县后,吴副县长几次三番询问济珍身体状况,一个未婚女孩子又能如何描述生理上的些微变化。县长无意中问起考察为何中途结束,吴副县长不得不说出实情。县长无需对并非十分熟识的济珍怀有过多怜悯,赚了怜悯毁了官运的事,打死他都不会去干。他建议吴副县长先捂着盖子,捂多久就看外部对这件事的反应程度。
济珍不久去医院检查得知有孕,立马如同遭到天打五雷轰晕倒在地,醒来后的她颤动着嘴唇嗫嚅着:“怎么可能,我还没男朋友,没结婚,没……”医生让她回忆一下是否与男人“接触”过,泪水涟涟的她果断地摇头,嘴唇留下了深深的齿印。“你被强奸了,早就可以去报案,怎么这么不懂事!”
强奸?守身如玉的济珍在有意识的状态下绝不会与异性有肢体接触,“再想想,是不是被迷奸?”“什么迷奸?”济珍迷迷糊糊地想到最近小孟与自己生分许多,在没有小孟光临的这几个月,杨老师倒也心存清明,恪守本分——济珍浑身颤抖一下,怎么牵连到杨老师了,他是兄长,再说对于济珍的考察他不免有嫉妒之心。经医生提醒,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昆明咖啡店与邱公子、小江的相处,还有列车座椅下的年轻人那张纸条。
济珍找到县政府,吴副县长直抒己见,“这时候再多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在人性的黑暗和恶行面前,只是一味对弱者强调要好好保护自己只能是为虎作伥,因为面对满怀恶意且有备而来的流言蜚语,我们实在防不胜防。”
吴副县长暗示济珍将面临三种处境:报案,案情在官员手上转一圈被打回来便不了了之,甚至反转后受害人成为加害人;受害人被流言蜚语及不明真相众人的唾沫淹没;暂时裹挟着心里的疼痛到他处疗伤,相信云开日出终有时,守得清心待月明。
济珍打电话给桂香。“我知道那个流氓,”桂香在电话那头叫着,“春如跟他吃过一次饭就再也没理他,这人害了很多女孩子,想不到你也被他害了!春如说拗不过他,不然自己没好日子过!”
多么不堪和恐怖的一幕却将受害者的济珍推到舆论中心。她想找到宽慰,找到怜惜,找到不必忌讳眼泪的地方,找到不妨暂时寄放心灵的港湾。当时的风尚显然十分偏激,人们对她并没有宽容到哪里去,在说起它(迷奸)时,无不左右睥睨而掩鼻,随之发出一连串尖酸刻薄的诘问。在那些人眼中,被强奸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恕的罪行,济珍随意处置自己身体和情感这件事,已经使社会公德面临行将崩塌的绝境。
济珍更不敢想象世俗偏见对私生子的伤害,冷漠和歧视将给私生子的一生投下浓厚的阴影。济珍的母亲炖了鸡汤让她补养身子,劝她看在哥嫂虽为夫妻但无儿无女的情分下还是留下孩子。“这个孩子不能要!”她对母亲说话从未如此狂妄粗暴,“我回家不是为了生孩子而是为了躲避世俗偏见。妈,你别为难我。”趁母亲离开身边她喝下半瓶跌打酒,然后疯狂地劈柴搬重物。“不想活啦!这会要命的。”母亲流着泪呼喊道。
“妈,被糟蹋的女人,生命也随之消亡。”
母亲伸手抱住济珍,却禁不住女儿那双手的极力挣扎。济珍夺门而出,像一头小野猪消失在后山那条小路的灌木丛中。
“济礼!济礼……快去追你妹妹,她跑到后山去了……”兆英对着远去的女儿背影疾呼。殊不知济礼此时此刻正在后山,眼见济珍在荆棘丛中慌不择路,便悄声尾随。一个惊慌失措,一个身轻如燕。当济珍踩空脚下的一根枯藤,失去重心的身子即将倒向另一侧的悬崖时,济礼急速向前,伸手抓住济珍的手臂。兄妹俩对望一阵,济礼的认知和感官实在负担不了济珍麻木、无助和绝望的眼神,济珍满腹羞愤和怨恨却被济礼的茫然瓦解。如同垮塌的堤坝,偎贴在兄长身旁的济珍涕泪滂沱,好像用自己的生命向无法倾听的兄长倾诉着一切。
济礼终于听懂了,他抹去妹妹嘴角的泪珠,拉着她去往那神圣的山洞。济珍仔细辨别牌匾上残缺不齐的文字,陡然跪拜在牌匾前,济礼见状跟着下跪叩拜。在乱石堆中浑浑噩噩生长的杂草偶然见了一会光亮,依旧被压在乱石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