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我经常有机会回到乡下参加宴会,还是熟悉的味道和气氛,当然也和过去有点不太一样。都说记忆中的东西都美好,也可能吧,不过也不完全是,我只说一说和过去做法的一些异同,不仅为怀念过往。
参加的村宴,一般有嫁娶喜事、寿宴、新居入伙或升学宴等等,通常是嫁娶最为重大,也就最隆重,老习俗要办三天,吃五顿饭,但现在基本上都简化了,因为家人、客人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所以我印象中也只有多年前参加过历历可数的几次。正日前一天晚上吃饭叫“埋厨”,一般是请帮忙的人或比较亲近的亲人等,一起谈各项准备工作和讨论分工等(现在即使有手机、微信等,也是当面说更合适,就沿用习俗了),所以也会先做出一顿正式的小规模宴席。第二天是正日,但早饭只是草草了事,午餐和完成最隆重,而第三天早上吃完饭菜(叫“餸脚”),打扫洗刷完成,才正式结束,但现在通常都是当晚吃完赶紧收拾,哪怕部分人很晚才收工,都当天完成的。
我说现在的村宴,也就一天,从午餐开始说起。有时候还会请专门做酒席的商家做“围餐”,从买菜、搬送灶具、做菜到碗筷、桌椅甚至搭建帐篷等一应俱全,提供了一条龙的完整解决方案,主人家不用特别操心,省事得多,只用大半天就完事了。不过我参加的,多是自己操办,也就是村里亲友,加上外请几个熟人师傅办的酒席。
过往的喜宴正日中午,一般分吃濑粉和汤圆两种。可能很多人都知道濑粉是什么的,至少在珠江口东西岸的很多乡村城镇,都吃这东西。如果人工做,就是把粘米粉(不是糯米粉)调成浓浆状,然后倒入漏碗(叫“粉瓯”)里,再流到锅里的热水中,煮熟凝固捞出在冷水中过一遍(过冷河),避免粘一起,再放一边备用。“濑”字在本地话中是一个动词,就是东西顺着孔或缝隙不停掉落的意思。

手工濑粉,还真是非常讲究技术的,所以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有人当面做手工濑粉了,我甚至都忘了粉瓯是六孔、七孔还是九孔的了。因为调粉浆不能太稠(不能顺畅流下去)也不能太稀(容易煮烂),锅里的水不能开了但也不能不够热,煮的时间又要适当(不熟和煮烂了都是悲剧),所以深度掌握工艺技巧的,也只有不多的人。我妻子的奶奶,手艺在全村都是出名的,可能八十岁以前还会自己动手做,但到现在都二十年没亲自做了。因此,过去只有非常隆重而且很有实力的主家,才敢于在午餐安排手工做濑粉去宴请宾客。
但现在,在宴席上中午吃濑粉就很常见了,恐怕是因为科技改变生活吧。一是出了自动机器做濑粉,当然以前也有自动米粉机,但濑粉是长短不一、粗细不一的一段段,不像粗米粉那么规整。我看过那样的做濑粉的机器,只有半米高,结构看上去也不复杂,但很沉,恐怕有六七十斤,两个人抬过来,只要加粉加水,插上电,一会就会自动出粉了,传统的濑粉形状;二是在米粉中加入玉米粉后,就能做出更圆、更韧、更长的濑粉,口感也不错,真的省去了诸多功夫。所以现在大家一般都不会手工做粉了,要办宴席,统统到市场上买濑粉,或提前订,两百斤不够,就再多买几十斤,又好又快。

只要买来濑粉,自己做汤底,再炒几个肉、蔬菜的配菜,以及姜蓉、葱花、榨菜、辣椒圈、大头菜丝、煎蛋丝和炒花生米等,就完事了。汤底一般用猪肉、猪骨头、猪杂或鹅肉去熬,有时候也会加入平菇、菜干、剑花干或小白菜等,都是非常美味的,一人吃两大碗不在话下。我不需要配菜,只要姜葱就能很快吃完,觉得姜蓉、葱花的味道太香了。


那么机制濑粉一统江湖以前,相对省事的午餐吃什么呢?答案是汤圆。
做汤圆,现在看可能麻烦一点,但在以前,只要提前准备就比较方便。这里的“汤圆”,一般是指糯米粉或粘米粉做的、手指头大小、实心搓圆的粉团。而有馅的(无论咸或甜)叫“元宵”,所以不管在普通话中它们如何定义,但至少在本地,两者是有点区别的,或者说完全不同的东西。一般来说,如果要吃汤圆,头一天晚上就要请几个人帮忙开始做。从和米粉,到搓条,再扯块,再滚圆然后放簸箕上晾好,五六个大人干两三小时吧。而且还有区别的是,用糯米粉做甜汤圆,用粘米粉做咸汤圆。

到第二天(正日)中午,煮汤圆就简单很多。甜汤圆的就是红糖煮水,放入姜蓉,再放汤圆煮熟就可以了,又香又甜。而咸的则一般是萝卜汤圆,就是用猪肉、骨头或猪杂熬汤,加入细白萝卜丝,过一会再加汤圆煮熟,味道异常鲜美。这也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美食,而且因为近期的村宴中几乎没有谁家还多花时间去做萝卜汤圆的了,就更难见到。我现在能吃到的,恐怕都是咸的元宵了,都不是村宴上能吃到的,还是有点想念咸汤圆的。


再说一下,虽然我也时不时要喝酒,但从来就不喜欢酒,甚至有些厌恶,都是“吞”而不是喝下去的,完全没有“品酒”的动作和心情。本地的村宴,除了开车不喝酒的司机外,大部分喝酒的人,都上了年纪,喜欢喝本地的豉香型的白酒,可能是喝习惯了吧,也不喜欢其他高度数的白酒。我自己几乎没怎么喝过豉香型的白酒,但是在农村参加宴席,经常会闻到拜神或敬酒时的那股特别味道,所以这种酒味,以及吃濑粉时的姜葱味、鞭炮的硝烟味,几乎就是一直印在记忆中的村宴的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