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的小姑娘以为长大嫁给他就跟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样

一、

陆家的吃穿用度向来讲究,更何况今日可既是除夕,又是老太太的大寿晨。那流水的宴席,满目珍馐,用麟肝凤脯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像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府中的孩子们难得不用被规矩束着。陆家的小少爷们和姑娘们,一个个都欢欣雀跃地跑闹、说笑。几个调皮的小少爷们互相追逐着,放着手里的小红鞭。

人群这么热闹喧嚣,方瑾枝身在其中,却分外安静。

方瑾枝原以为陆家的守岁会一大家子的人聚在一起,却不想陆家的男人们都在前院,女眷们则在后院吃宴、听戏。晚辈们只在开宴前,去前院依次磕了头,领了压岁钱再回到后院。方瑾枝觉得这样不算是团聚,她还是喜欢在家里的时候,和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方瑾枝捏了捏自己的袖子,又开心起来。里面放着她今天得来的压岁钱呢。

“瑾枝表妹,咱们和解吧!”陆佳茵站起来,当着二太太、三太太,并四位奶奶,和一干姐妹的面,大声说:“以前是我不懂事儿,说过一些过分的话。你不要生我的气,咱们以后好好做姐妹,好不好?”

“六表姐对我很好,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呀!”方瑾枝也急忙站起来。她大大的眼珠儿一扫,看见五奶奶和陆佳蒲望着陆佳茵微笑,看见五奶奶和陆佳艺皱着眉,还看见二房那边像看戏似的瞅着这边。

陆佳茵瞧着方瑾枝脸上的笑就生气,她才不是衷心道歉呢!要不是母亲逼她道歉,否则扣掉她的压岁钱,她才不会在这种场合跟这么个没爹没娘的商户女道歉!但是转念想起母亲的话,她在大庭广众下给方瑾枝道歉,也能挽回平时任性的形象,这事儿指定是要传到祖父耳边的。到时候还不是有大把的好处?

想到这里,陆佳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端起茶碗,说:“那表妹喝了我敬的茶,咱们就和解啦!以后就是好姐妹!”

方瑾枝已经隐约猜到这个六表姐又是演戏,只好陪她一同演戏。她假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忙说:“咱们本来就是好姐妹呀。”

她又端起面前的茶碗,为表诚意,大口喝了一嘴。

碗中的茶水入口,味道却有些不对劲。方家本来就经营着皇城最大的茶庄,而方瑾枝的母亲还有一手好茶艺。方瑾枝自小就喝着各种名茗长大。茶有不同种类,味道更是不同。但是方瑾枝很清楚手里这一碗并非是茶。

不是茶,那是什么呢?

方瑾枝没尝过这个味道,只觉得很怪,又很辣。说是辣,又不是辣椒的感觉。她知道很多人瞧着她呢,断然不能失仪,只是轻轻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可是下一刻,她只觉脑袋很重,眼前一花,桌子上的碗碟都有了重影。她摸索着椅子,可是还是瞧不真切,整个人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好痛……”方瑾枝痛苦地呢喃。

“呀!表妹是怎么了?”陆佳萱和陆佳蒲都围了过来。

五奶奶目光闪了闪,急忙在三奶奶起身前,先一步去查看方瑾枝刚刚喝的那碗茶。她只闻了一下,就惊讶说:“嗬!谁给表姑娘的茶水换成了酒?”

五奶奶的余光不留痕迹地瞟了一眼杵在那里的陆佳茵。

陆佳茵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指着方瑾枝,怒气腾腾地说:“方瑾枝你装什么装?我好好的给你赔礼道歉,你居然演戏害我!是我敬的茶,可是那茶碗一早就摆在你面前的!”

“佳茵!”三奶奶急忙出声制止女儿的话,以免这个莽撞的女儿再说出过分的话来。

“母亲!是不是连你也以为是我换了她的茶?你总把我往坏了想!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我最坏!”陆佳茵狠狠跺了跺脚,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分外委屈。

三奶奶真要被这个愚蠢的女儿气死了。本来今天让她装一回大度,就是要挽回她平日里任性跋扈以及坏脾气的形象。她可倒好,这么大吵大嚷的,连前院说不定都听见了。

“佳茵,快别说了。”陆佳蒲忙疾步走到陆佳茵身边,拉住她的袖子。

“就你最爱做烂好人!”陆佳茵愤愤然甩开姐姐的袖子,直接冲到方瑾枝面前,扯着方瑾枝的胳膊嚷:“喂!你把话说清楚,你喝的那碗茶是本来就有的,根本不是我给你的!”

方瑾枝腹中翻江倒海,眼前更是模糊一片,就连这听觉也迟钝了很多,面前是谁,说了什么话,她都不知道了,只是捂着自己的头,痛苦不已。

“方瑾枝,你说话啊!”陆佳茵继续拉扯方瑾枝的胳膊。

方瑾枝被她拉扯得更难受了,忽然“哇”地一声,一口吐了出来。吐在了自己的褶裥裙上,也吐到了陆佳茵水红的琵琶袖上。

“啊!”陆佳茵惊呼一声,忙忙后退。

后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前院,几个丫鬟从前院赶过来打听情况。正巧路过的入茶见方瑾枝跌坐在地上,吐了一身的秽物,吃了一惊。她忙拉了身边一个小丫鬟去将这里的事情禀告陆无砚,自己则是小跑着赶过去。

三太太的脸上已经有了怒色,碍着二房在这里,她勉强压抑心中恼怒,吩咐:“还不赶快把两个姑娘送回去。”

一个老妈子正要抱起方瑾枝,入茶赶了过去,她微微弯膝,说:“妈妈,表姑娘就交给我吧。”

她顾不得方瑾枝身上的秽物,忙把她抱起来,她拍了拍方瑾枝的后背,柔声说:“表姑娘,奴婢是入茶,抱您回去。您先忍一忍。”

入茶对着在座的主子们行了一礼,抱着方瑾枝匆匆往外走。她还没来得及穿过后花园,就在回廊处遇见了匆忙赶过来的陆无砚。

“她怎么了?”

“误饮了烈酒,醉了……”

陆无砚瞧着蜷缩在入茶怀里不停哼哼唧唧的小人,拧紧了眉。目光冷冽地扫了一圈后院在座的众人,他直接伸手从入茶怀里把方瑾枝抱过来。

入茶那一句“表姑娘身上脏”还没有说出来,方瑾枝已经缩在了陆无砚的怀里。连带着她身上的呕物也沾了陆无砚一身。可陆无砚丝毫没注意,抱着方瑾枝穿过回廊往前院去了。

陆无砚穿过热闹的前院,往自己的垂鞘院走。

“无砚……”陆无砚的父亲陆申机喊他,可陆无砚目不斜视径自离去,毫不理会自己的父亲。

陆申机不仅是温国公的嫡长孙,也不仅是垂帘听政长公主的驸马,他更是手握大辽九成兵马的一品上将军。无论是朝中、乡野,亦或是邻邦,如此无视他的人着实不多。

陆申机尚未到不惑之年,剑眉朗目,身材挺拔。既有男子伟岸的英俊,又有军旅生涯带来的桀骜气场。他看着陆无砚走远的背影,问道:“那孩子是谁?”

三老爷忙说:“是我的外孙女,家里人都不在了,刚来陆家。”

陆申机点点头,将空了的酒杯放下。跪在他脚边的西域女子抬手,动作优雅地为他重新倒满一杯新酒。

第11章豆豆

方瑾枝在陆无砚怀里的时候一直嘟嘟囔囔的,也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只是隐约从她口中蹦出些奇奇怪怪的词儿,比如:袜子、臭馒头、票票、花花……

“瑾枝,你在说什么?”陆无砚将怀里的小姑娘竖起来抱,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扶住她的小脑袋,将她的小下巴搭在自己的肩窝,更近一些去听她的呓语。

“袜子里有票票!摘花花给妹妹!拿起臭馒头砸陆家的大坏蛋们……”方瑾枝说着还咂了咂嘴巴。

待听清了她说的话,陆无砚不由哭笑不得。他脚步未缓,带着新鲜地问:“陆家的人都谁是大坏蛋?”

“都是!陆家的人都是大坏蛋!砸!砸大坏蛋!用臭馒头、臭鸭蛋,还有粑粑!砸……”方瑾枝挥舞着一双小胳膊,引得手腕上的金铃铛晃起一阵脆响。

“你三表哥也是大坏蛋?”

“唔……”小姑娘安静了一会儿。

陆无砚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肩窝上的尖下巴动了动,竟是点了头。陆无砚的眉头不由拧起来,追问:“你三表哥怎么也是大坏蛋了?”

“好、好讨厌的……”方瑾枝在陆无砚怀里动了动,“我想写字,想打算盘!想学管账!可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就、就拉我玩!他自己不务正业,还拽着我!白白荒废了我的大好时光!哼哼……唔……虽然我玩的也挺开心的……”

她的小脸蛋上不由从不满变成一种犹豫。

陆无砚一时语塞。

“不知好歹的小东西!”陆无砚惩罚似地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

却不想小姑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口中直嚷着:“疼、疼!”她又伸出一双小胳膊背到身后揉着自己的屁股。

陆无砚一愣,他用得力道并不大啊。

一直静悄悄跟在后面的入茶忙说:“表姑娘摔了一跤。”

陆无砚脸上笑意淡去,不悦地皱了眉。更加大步地朝着垂鞘院走去。一回到垂鞘院,入烹就迎了上来,她有些好奇地望着陆无砚怀里动来动去、嘟嘟囔囔的方瑾枝。

“去煮醒酒茶。”陆无砚吩咐入烹。他又转过身一脸嫌弃地看着入茶,道:“至于你,去把自己弄干净。”

“是。”入茶行了一礼,匆匆赶去她和入烹用的净室清洗身上沾到的秽物。

陆无砚抱着方瑾枝去了宽敞温暖的净室,他将方瑾枝外面那一层弄脏了的袄裙脱下,嫌恶地扔到地上。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方瑾枝的袖子里掉出来。陆无砚好奇地捡起来,才发现是几个红包。想来是她今日得的压岁钱。

方瑾枝看见了自己的红包落到陆无砚手上,一双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她伸着小手,嘴里直囔:“票票!我的票票!还我票票!”

“果然从这么小就喜欢银票。”陆无砚苦笑。上辈子的时候,方瑾枝身上有太多他不喜欢的东西,不喜欢她的满心算计,不喜欢她的趋炎附势、巴结奉承。更不喜欢她的视财如命。可纵使有那么多不喜欢的地方,还不是全天下就一个她放在了心上?可惜,打肿脸充胖子死不承认……

陆无砚将方瑾枝放躺在长榻上。

“疼疼疼!椅子打我屁股!”可是方瑾枝的屁股一碰到长榻就哭着喊疼。迷迷糊糊的她连身下的是卧榻还是椅子都没分清。

想起她摔过的事儿,陆无砚只好让她趴在上面,说:“瑾枝不要乱动,在这里等我,听到了吗?”

方瑾枝显然没有听进去陆无砚的话,她趴在长榻上,一双小胳膊还在胡乱挥舞,嘴里碎碎念着:“*倒打**坏蛋!用蜂子蜇他!用老鼠咬他!用剪子戳他!”

陆无砚被她逗笑了,念一句:“当真是最毒妇人心,这么小就一肚子坏主意。”

他不敢耽搁,三下两下脱了身上的脏衣服,嫌恶地扔到地上。又嘱咐了几句方瑾枝要听话,才匆匆绕过屏风去沐浴。他忍着身上的秽物一路,已经是极限了。

方瑾枝吐出来的东西只粘在他的衣服上一角,可是陆无砚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要将身体泡在温泉水里彻底清洗一番才放心。

陆无砚刚泡进温泉水里没多久,就听见屏风外方瑾枝摔到地上的声音。方瑾枝难得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哭得肝肠寸断。

“瑾枝?”陆无砚一急,忙从水池里出来。身上湿漉漉水渍也来不及擦,他忙扯了紫檀木衣架上的青色长袍简单裹在身上,冲到外面去。

方瑾枝坐在地上哭得伤心,本来就盈如脂玉的脸上被泪水打湿了大半,一双大眼睛完全泡在眼泪里,瞧着就让人心疼。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娘、娘!娘亲抱……”

陆无砚急忙将她抱起来,自己坐在长榻上,又将方瑾枝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哄着她,“是三哥哥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害瑾枝摔了。”

可是方瑾枝完全听不进去陆无砚的话,只是一会儿喊着“娘”,一会儿喊着“爹爹”,偶尔也蹦出个“哥哥”。但陆无砚知道方瑾枝口中的哥哥并不是他,而是她的亲哥哥。

陆无砚轻叹一声,一边轻轻拍着怀里的方瑾枝,一边低低清唱出一首古老的歌谣。低沉的声音从他口中飘出,沧桑而安宁的味道竟是与他此时的年纪和平时跋扈的形象完全不相符。

方瑾枝在陆无砚的歌声中慢慢安静下来,陆无砚也在低唱中情绪逐渐变得有些低落。这首歌谣是前世方瑾枝唱过的,据说是在她幼时母亲哄她入睡的歌。前世的时候,陆无砚只听方瑾枝唱过一次——给那一双妹妹入葬的时候。

陆无砚正徘徊在前世的低落里,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他低头,就看见怀里的方瑾枝挥舞着一双小手臂,拉开了他的衣襟。然后一口咬在了他胸前的豆豆上。

“方瑾枝!”陆无砚瞬间睁大了眼睛,脸上也同时飘上一抹淡淡的绯红。

“吃、吃……”方瑾枝如婴儿吮奶一样嘬着。

陆无砚急忙将腿上的小人儿推开,方瑾枝好不容易歇了的眼泪又涌出来,一边委屈地哭着,一边喊着找娘。

陆无砚被她哭得又是心疼又是心乱如麻。只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坐在他腿上的方瑾枝又钻进了他的衣襟里,在他胸前的豆豆上狠狠一咬,小口小口的嘬奶。

“方!瑾枝……”陆无砚抓着她的胳膊肘想要将她拉开的手僵在那里。只因他垂目,从他的角度看见了方瑾枝满足而幸福的眉眼。她一根根黑色的睫毛上仍旧沾着泪渍,可那一双前一刻还溢满泪珠儿的大眼睛已经半合起来,宛若一对柔美的月牙。

瞧见她的月牙眼,陆无砚即使被咬得又疼又痒又浑身不舒服,也……甘之如饴。

等到方瑾枝彻底睡着了,陆无砚才凝视着她,有些嫌弃地低声说:“脏兮兮的小东西。”

声音里带着嫌弃,眼睛里却带着宠溺。

他一手抱着方瑾枝,一手拿着浸湿的锦帕,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嘴角的口水。一想到这个小东西涂了自己一胸口的口水,陆无砚从胸口开始麻痒,麻痒的感觉很快蔓延过全身。

“三少爷,醒酒茶煮好了。”入烹在净室门外轻轻扣了一下门。

“进来。”

等入烹进来,陆无砚说:“醒酒茶不必了,给她洗个澡。她身上可能有淤青,轻一点。别弄醒了她。”

那警告的一瞥,让入烹丝毫不敢怠慢。

好像怀里抱着的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陆无砚有些舍不得地将怀里的方瑾枝递给入烹。他倒是想亲自照顾她,可是毕竟男女有别,这孩子又是个早慧而多心的。

更何况,真要亲自给她洗澡,对于陆无砚来说也是种折磨。虽然还是一具充满奶香的孩童稚体,陆无砚可不保证不会联想到她长大的样子。

酥胸、柳腰、腴臀、长腿和玉足。简直是世上最绝美的风景。想来必定白、嫩、滑、软。

他都见过。

正因为前世无意间见过,才让她赌气近半年不曾与他说话。

二、

听着屏风另一侧的水声,陆无砚揉了揉眉心。虽然她现在还这么小,可一想到前世她足足生了半年的气,陆无砚仍旧心有余悸。那个时候她赌气,他又是那么个狂傲的性子。最终就那么错过了。

陆无砚叹了口气,他从衣橱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又取了件大氅披上,才踏出温暖的净室。

入茶已经梳洗完毕,也换了一身衣服,正站在净室外候着。她知道陆无砚肯定要问她今日的事情。等到陆无砚从净室出来的时候,也不等陆无砚发问,急忙简明扼要的将今日后花园的事情讲给他听。

“陆佳茵?一个蠢货而已,不可能干出换酒的事情。”陆无砚大步往寝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问道:“是什么酒?”

“是极烈的九酝春酒。”入茶禀道。

其实她当时忙着抱方瑾枝回来并未注意那是什么酒。可她回来以后细想了想,免得陆无砚发问的时候自己答不上来,才匆匆又跑了一趟,将当时每一个人说过的话和表情都记下,连陆佳茵喝的是什么茶,方瑾枝喝的是什么酒也都打听了。

陆无砚点点头,吩咐:“去准备两缸九酝春酒。”

“是。”入茶应下,纵使十分好奇为何要两“缸”,也绝不多问半句,忙去准备。

方瑾枝做了一个很香很甜的梦,梦里她好像回到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哭,然后娘亲抱着她哄着她。还给她哼唱以前总是哄他入睡的歌谣。她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可是宁愿一直哭着也不愿意从梦中醒过来。因为梦里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安心。

方瑾枝慢慢睁开眼睛,逐渐苏醒过来。

明明周身暖融融的,入眼却是一片冷色。纯黑的床幔极其厚重,仔细相看才能发现上面用同色绣着的海兽纹。就连方瑾枝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是黑色的,而她身下的床榻却铺了层纯白色。

方瑾枝掀开黑色的床幔,打量起陌生的房间。房间内的布置极其简单。一面墙前是一对双开门的高柜,也是黑色的。高柜对面是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窗前摆着一张白玉的长案,再并一张同料所做的矮凳。笔墨纸砚向来是一套,可那张名贵的白玉长案上却只孤零零摆着一个青石古砚。

地上铺着一层很厚的兔绒毯,雪白雪白的,像刚下过大雪而尚未融化的屋顶。

望着地上的兔绒毯,方瑾枝一下子就知道这里是垂鞘院的某处。昨夜的事情在她脑中流水般滑过,方瑾枝顿时大惊失色。难道她在这里住了一夜?

她忙跳下床,也没有找到鞋子,只赤着一双脚跑出去,一开门发现这里是一处阁楼。她站在楼梯口的时候隐约听见上一层有什么古怪的声音。

于是,方瑾枝踩着铺了绒毯的楼梯往上走。上一层居然是阁楼顶。方瑾枝瞬间睁大了眼睛,有些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成千上万只白色的鸟在空中飞舞,将湛蓝的天空遮掩,如云似雪。

而陆无砚背对着她,正站在凭栏前。厚重的裘衣披在他颀长的身躯上,不时有白色的鸟落在他的身边。方瑾枝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三哥哥的背影真好看!

“三哥哥……”方瑾枝小声地喊他,有些害怕吵着这些鸟,也怕吵了这画似的风景。

“睡醒了?”陆无砚转过身来。

方瑾枝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盯在陆无砚的手上,因为有一只白色的鸟落在上面。陆无砚扬手,那只白鸽便飞走了。

方瑾枝小心翼翼穿过这些白色的鸽子走向陆无砚,有些畏惧被这些鸟啄到。终于走到了陆无砚身边,方瑾枝松了口气。她有些疑惑地问:“三哥哥,这里好多鸟。它们是什么?鸽子吗?”

“嗯。”陆无砚看出来方瑾枝有些害怕,就把她抱起来,放在凭栏上,又双手圈住她的小身子,护住她。

朝阳在方瑾枝的身上洒下一层莹莹光点,让她如瓷的脸颊更加晶莹剔透。她浅粉色的唇瓣水盈盈的,娇艳欲滴。陆无砚忽然不由自主伸出食指在她的唇瓣上碾过。他动作很轻,只是轻轻一抹,可方瑾枝浅粉色的唇还是变成了水红色。好似里面藏着的染料就这么晕开了。而唇上很快又盈了一层水润。

“三哥哥?”方瑾枝疑惑地望着头望他。

陆无砚这才明白她还是孩子,这唇上的水润并不是口水,而是小孩子的娇嫩……谁让他以前没观察过小孩子。前世留意方瑾枝的时候,她都长成大姑娘了。

“咳……”陆无砚轻咳一声,“没事,你刚刚唇上沾了根兔绒……”

阁楼顶层的两个人却不知道他们的举动刚巧被远处梅林里的几个人看到。

“这些鸽子都是三哥哥养的吗?好漂亮!”方瑾枝新奇地望着这些鸽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鸽子。

闻言,陆无砚一手仍护着方瑾枝,另一手却抬起,打了个响指。一阵翅膀扑腾声,一只白鸽子落到了陆无砚的手上。

“它最漂亮。”陆无砚望着手上的鸽子,眼中难得露出暖色。

方瑾枝却拧紧了眉,因为陆无砚手背上落着的那只鸽子缺了个翅膀。瞧着也比其他鸽子瘦弱和年迈。

“把它放飞后,它花了八个月的时间才飞回家。半路上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竟断了一边的翅膀,凭着一个翅膀飞回来的。”陆无砚让鸽子落在凭栏上,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它仅剩的一个翅膀。

“凭着一个翅膀飞回来的?”方瑾枝睁大了眼睛,十分惊讶。她想了想,有些明白了。“三哥哥,你是在赌鸽吗?”

方瑾枝曾经听哥哥说过贵族子弟会玩一个游戏,将饲养的鸽子腿上绑了签,带它们离家千里的地方放飞,哪一只鸽子先飞回家就算赢。很多时候放飞一百只鸽子能飞回来的也不过三五,剩下的鸽子都会死在回家的路上。

“以前玩过,现在不了。”陆无砚抱起方瑾枝往楼下走,“走吧,一会儿迟了拜年可得不到红包了。”

方瑾枝这才反应过来。她猛地抬头,望着高升的旭日知道已经过了时辰。

她快哭出来了。

陆无砚好笑地捏了捏她脸颊上滑嫩的细肉,道:“少了多少红包,三哥哥补给你就是了。”

方瑾枝苦着脸摇头。红包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大年初一她起迟了!这可闹了大笑话呀!她不由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又委屈又生气地说:“不知道是谁在我的茶碗里下了药才害我起迟的!”

瞧着她眼圈红红的,陆无砚有些心疼。

“不是药,是酒。你没碰过酒,所以喝一口就醉了。你的事情长辈们都知道,不会责怪你起迟的。”陆无砚慢慢给她解释。

“酒?喝醉了?”方瑾枝本来就很大的一双眼睛睁得更大。吴妈妈嫁的那个男人就总是喜欢喝酒,喝醉了还大吵大闹……

方瑾枝有些惊惧地仰头望着陆无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喝、喝醉了?那、那……是不是很丢人……”

陆无砚一顿,忆起昨夜她醉酒后的样子,胸前竟瞬间有了酥麻的感觉。

“我一定闯祸了……”见陆无砚不说话,方瑾枝就知道自己丢了大脸。“我记得六表姐来拉我,我、我……好像吐了?然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一定……一定闯祸了……”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眶里溢满了泪水,凝成饱满的泪珠儿,沿着白瓷一样的脸颊滚落下来。瞧着让人十分疼惜。

“没有,没有!”陆无砚忙又将她竖着抱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将她的下巴抵在自己的肩窝,然后轻轻拍着她。

“瑾枝喝醉以后很乖,只是安安静静地睡觉罢了……”陆无砚面不改色地撒谎。

“真的?”方瑾枝转过头来,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陆无砚。

被她这双干净澄澈的眼睛望着,陆无砚莫名心虚起来。他回望着方瑾枝,咬着牙说:“你三哥哥不撒谎。”

方瑾枝浸着泪的大眼睛转瞬间弯成一对月牙,终于放下心来。陆无砚也是松了口气,加快了步伐抱着她下到一层。将她交给入茶伺候梳洗。

方瑾枝的确是起迟了。以陆家的地位,自然会有很多宾客前来拜年。所以陆家的小辈们要格外起得早,在宾客到来之前给长辈们拜年。此时方瑾枝赶到阖远堂的时候,也只能给陆家女长辈们拜年了。

站在阖远堂门口,方瑾枝局促起来。

“怎么了?瑾枝不敢进去?”陆无砚侧首低头望着她。

“才没有!”方瑾枝伸长了脖子,可不过一瞬又摆出讨好的神情去拉陆无砚的衣角,小声问:“三哥哥会跟我一起进去吧?”

“嗯。”陆无砚微微勾唇,牵着她的小手,缓步跨入阖远堂。

阖远堂里正如方瑾枝预料的一样,陆家的女眷和小孩子都聚集在这里,再加上伺候的丫鬟,塞了一室的华服丽人。

“无砚给曾祖母、叔祖母、叔婶们请安。”陆无砚语气十分随意。他说完捏了捏方瑾枝的手。方瑾枝急忙接了话:“瑾枝给曾外祖母、外祖母、外伯母、舅母们请安。”

老太太笑着说:“这大冷的天,缓和暖和再去前院。”

她这话是说给陆无砚的。

方瑾枝发现没人责怪她来迟,她不由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坐在陆无砚膝上。她本来是坐在陆无砚身边的矮凳上,陆无砚以凳子无靠背为由把她抱到了膝上。

她不由暗暗腹诽:坐在你膝上也是脊背挺直不能靠呀!

方瑾枝跟着陆无砚坐下没多久呢,忽然有个婆子慌里慌张地进来。忌讳着大年初一,没敢惊动了众人,只是在五奶奶耳边嘟囔一番。

不料五奶奶听了她的话,手里的茶碗直接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是作甚?”三太太不悦地看了一眼这个小儿媳。

五奶奶脸色煞白地站起来,说道:“十一郎和十二郎摔了,我去看看!”

“怎么摔了?摔哪儿了?”一听是自己的宝贝孙子摔着了,三太太也担心起来。

她话音刚落,老太太身边的钱妈妈就赶了过来。老太太蹙着眉点点头,钱妈妈禀道:“十一少爷和十二少爷爬到树上玩,一不小心摔下来。正巧摔进树下的两口酒缸里了。两位少爷并没有摔伤,只是呛了一肚子烈酒,不省人事。”

钱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说起话来从来沉稳。可是此时也不得不悄悄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玩着方瑾枝一绺儿丱发的陆无砚。

“树下怎么会有酒缸呢?谁摆的呢?”陆佳茵诧异地问。她竟没有发现长辈和姐姐们都沉默不语。

国公府虽大,陆家人虽多。但是事情却传得够快。一大清早陆无砚特意放了两缸九酝春酒在杨树林里的事儿,除了几个不够聪明的孩子,已人尽皆知。

若是别人也罢了,可是竟是陆无砚。那他就算假装不是他做的,陆家人也只好陪着他假装不知道。

却不想陆无砚大大方方应了。

“呵……”陆无砚轻笑了一声,“大年初一酒香四溢可是个好兆头,没想到十一弟和十二弟弄脏了我的酒。”

陆无砚眉宇间露出几分嫌弃,而后看向五奶奶,悠哉道:“五婶可得赔我两缸。”

五奶奶脸上有点挂不住,那绷出来的端庄已经有些扭曲。

赵妈妈拿着礼品单子进来,正要说话,忽觉室内气氛有些不对。

“谁家的礼单?”老太太问。

赵妈妈忙说:“是苏家递来的礼单。还特意嘱咐了其中一个三足黛砚是送给三少……”

“扔出去。”陆无砚直接打断赵妈妈的话,“扔不到人脸上你就卷铺盖走人。”

他上辈子做了一辈子二世祖,这辈子自重生以来花了太多时间思考,行事都有些不像他了。陆无砚起身,道:“瑾枝,咱们去看看你的两个小表哥醒酒了没。”

第13章镯子

直到出了阖远堂,方瑾枝还是呆呆的。

牵着她的陆无砚停下来,问:“瑾枝怎么了?”

“三哥哥,你在帮我出气吗?”方瑾枝怔怔望着陆无砚,清澈的大眼睛里浮现一层很浓的疑惑和迷茫。

“你说呢?”陆无砚在她面前蹲下来,将她牙色斗篷后面的兜帽给她戴好。免得冬日里的风吹红了她娇嫩的脸颊。

方瑾枝不说话了。

当她得知自己的茶被换成了酒,就猜到是两位小表哥做的。毕竟他们两个早就戏弄她成性了。方瑾枝没有想过报复,甚至还在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和两位小表哥处好关系。可是三哥哥已经替她出面教训了两位小表哥,还是以这样一种明目张胆的高调方式。

她从未想过三哥哥会为她出面。

或许,讨好两位小表哥缓和关系还不如讨好面前的三哥哥?

不……

方瑾枝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万一哪一天三哥哥不护着她了呢?三哥哥是要讨好的,其他人也是要讨好的。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瞬间弯起一对月牙眼,紧紧抱着陆无砚的胳膊,又将小脸贴在他的小臂上。“谢谢三哥哥帮我,三哥哥简直是天下最最好的人啦!三哥哥刚刚好威风!好了不起!瑾枝可喜欢可喜欢三哥哥啦!恨不得天天黏在三哥哥身上!”

方瑾枝一口一个“三哥哥”,温婉甜糯。

陆无砚:……

若不是重生一次,当真要被她真诚的样子骗到。不过就算是知道她故意讨好,陆无砚听了这话,心里也是分外享受!

——自欺欺人地当真罢!

“那瑾枝要不要去瞧瞧陆无矶和陆子坤?”

方瑾枝摇了摇头,甜甜地说:“三哥哥,我想回去了。一晚上没回去,卫妈妈要担心了。”

她还想着以后和两位小表哥和解,哪里会去落井下石看笑话?再说了,她心里记挂着两个妹妹,又对三奶奶送去的人很不放心。

陆无砚心中了然,便让跟在远处的入茶送她回去。

至于为什么不亲自送她回去?等到方瑾枝走了以后,陆无砚有些无奈地走向远处假山旁的观松亭——他父亲已经在那里盯了他大半天了。

“给父亲请安。”陆无砚微微弯了弯腰,语气虽仍随意,神态已比在阖远堂时恭敬了许多。

“哈!”陆申机气极反笑,“原来还肯认爹啊?”

陆无砚悠悠道:“一日为爹终生为爹,一日为夫未必终生为夫。父亲大人这问题毫无意义,倒不如问问我母亲还认不认您这个丈夫。”

陆申机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本就是个驰骋疆场的将军,此时朗目中威严骤现,周身徒然增了几许强势的压迫感。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要不是我儿子我一刀劈了你!”

“我要真不是您儿子,父亲大人岂不气死?”陆无砚勾唇,难得好心情。

“你!”

陆无砚再一弯腰,道:“父亲大人息怒,儿子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已走出观松亭,缓步离去。

看着他走远的悠然背影,陆申机猛地站起来,朝他喊:“陆无砚,你给我站住!”

陆无砚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道:“那些应酬别拉着我,没兴趣。”

可是陆无砚又走了几步就不得不停了下来,只因他听见了陆申机拔刀的声音。陆无砚无奈转身,望着观松亭里手握刀柄,盛怒中的父亲。他摊了摊手,无奈道:“依儿子之见,父亲大人还是先消消气,免得母亲回来看见你这张黑脸。”

“什么?”陆申机明显愣住了。

回来?

长公主已经五年不曾回陆家。这五年中,他见了她五次,每一次都在朝堂上,公事公办地议事。他站在文武朝臣之中,高高在上的她竟是连一个目光都不格外给予!

恍神间,陆无砚已经走远了。

陆申机收了刀,忽然笑着一下,自言自语地说:“这性子,跟他母亲一个样子……”

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莫过于公主,多少男子希望得到公主的青睐。可是世间有抱负的男子又不愿意做驸马。驸马向来处在尴尬的位置上,甚至不可担任朝中重臣。更是脱不了仰仗女人照拂的形象。

当初陆申机也不想做驸马。

他曾拿刀架在长公主的脖子上威胁:“换人,要不然我杀了你!”

长公主明明答应了,可第二日角色兑换。她竟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胁:“不娶我?那就阉了你,在我身边当一辈子的太监!”

明晃晃的刀锋上映出她明艳的容颜。陆申机竟脱口而出:“天下第一倾城色。”

三、

方瑾枝也希望做个善良的好孩子,可是她不能。母亲走的那一日反反复复告诉她要保护好两个妹妹,倘若别人知道了两个妹妹的存在,就会把两个妹妹活活烧死!那么,她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也不在了。

没有人能伤害她的妹妹。方瑾枝眼中的迷茫逐渐淡去。

如果不是阿云和阿雾又一次闯进她屋子里,她也不会这么急迫地赶她们走,还是用这样不磊落的手段。可方瑾枝也明白比起阿云和阿雾,阿月和阿星才是更大的麻烦。而且也不可能再用这样的法子赶走她们了。

方瑾枝暂且不去想她们两个,眼下之急是怎么从三哥哥那儿求了人过来教米宝儿和盐宝儿规矩。

她从床上跳下来,遮好拔步床的幔帐,喊阿星和阿月进来,吩咐:“帮我去采一些新鲜的花儿回来。再去库房拿几个好看的瓶子!”

不多时,圆桌上就摆了好些花,山茶、虎刺梅、仙人指、水仙、铁兰、鹤望兰……

她站在鼓凳上,将采回来的新鲜花卉插到一个个精心挑选的青瓷瓶里。她没学过插花,只凭着感觉胡乱插。好在花朵鲜艳,勉强看得过去。

“表姑娘插得真好。”阿星在一旁夸奖。

“是吧!我也觉得插得好!希望三哥哥喜欢!”方瑾枝笑眯眯地扶着阿月的手,从鼓凳上跳下来。

方瑾枝让阿星和阿月一人抱着两瓶花,自己怀里又抱着一个大盒子,一起往垂鞘院去了。她猜得不错,垂鞘院比她的小院还安静。她的三哥哥也同她一样,没有任何应酬。

“三少爷在阁楼旁边的梅林里呢。”入茶放下手中一盆刚刚修剪好的鹿角海棠迎上来。

方瑾枝呆呆看着案几上白玉细口瓶里的花,再看看身后自己胡乱插着的几瓶。她本来觉得自己插得挺好呢,可是和入茶插得这一瓶一比较……

方瑾枝顿时垮了脸。

“表姑娘插了花要送给三少爷吗?可真好看。”入茶微笑着指挥阿星和阿月将几瓶花摆在窗口的位置。她自己则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挡住了身后案几上的那一瓶。

方瑾枝拍了拍怀里抱着的盒子,心想好在还有这个!她立刻开开心心地去找陆无砚。

梅林里的梅树多到惊人,且种类众多。一眼望去,铺天盖地的红。她走了好久才找到了陆无砚。

一株繁茂的垂枝梅上,粉色的梅开到盛大。在最粗壮的枝干上垂着一个秋千,陆无砚正悠然地盘腿坐在秋千上。他身上裹着的裘衣垂下来,一阵风拂过,带起他未束的墨发,又吹起裘衣一角,露出里面粉白相间的衣角。

“三哥哥!我来给三哥哥送新年礼物啦!”方瑾枝抱紧怀里的盒子小跑到陆无砚面前。

陆无砚一边微微欠身将她抱到秋千上,一边问:“盒子里?”

“嗯!以前父亲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方古砚。我也不晓得是什么砚,好像叫……洮砚!现在送给三哥哥啦!”方瑾枝将怀中的盒子递过去。

陆无砚将鸭头绿的洮砚举起,迎着光仔细看了看,不由点头,道:“绿如蓝,润如玉,又坚似青铜说得就是这洮砚。乃砚中极品,也是十大名砚之一,瑾枝倒是送了件了不得的礼物。”

“三哥哥喜欢就好!”见陆无砚点头,方瑾枝眯起眼睛十分高兴!看来她没送错东西!

陆无砚喜欢收集古砚不是什么秘密,可是没人会对方瑾枝说。方瑾枝是自己猜出来的。她发现三哥哥的垂鞘院处处有砚台,就连苏家讨好他的时候也送了名砚。更何况他名中有“砚”字,送古砚总没什么差错。

方瑾枝暗暗下定决定以后一定要找齐十大名砚中的另九种,通通送给三哥哥!

“别冷着。”陆无砚将身上的裘衣脱下来,裹在方瑾枝的身上。白色的裘衣将方瑾枝小小的身子包住,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娇娇嫩嫩的。

方瑾枝这才发现陆无砚大身广袖的白袍领口露出里面粉色的深衣衣襟,和遮天蔽日的垂枝梅一样的粉。不是姑娘家才会穿粉色的衣服吗?三哥哥的喜好还真是别致……

她抬手,想采一朵粉色的梅。和三哥哥的衣服比一比。可是那头顶的粉梅明明瞧着很近,却摘不到。她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抓住系着秋千的藤绳,在晃动的秋千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伸手去摘,却还是差那么一点。

“给。”陆无砚的手穿过她耳畔,轻易摘下开着粉梅的花枝,递给她。

“谢谢三哥哥!”方瑾枝抓着藤绳的小手松开,去拿陆无砚递过来的花枝。她本就站得不稳,竟是转身时,直接从秋千上跌下去。

陆无砚纵身一跃,在方瑾枝跌下去之前跳下秋千,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方瑾枝看着晃荡不休的秋千,长长舒了口气。可是爬满粉梅的花枝落在地上,摔坏了。

她有些失望地说:“有个成语叫花枝锦簇,我还想着三哥哥给摘的花枝正合了我的名字。三哥哥食言不肯补我的压岁钱,也不肯送我新年礼物,只好拿它来抵。可惜了……”

望着方瑾枝的时候,陆无砚的唇畔总是不由自主挂上一抹笑意。

“那个成语是花团锦簇。而且咱们瑾枝的瑾不是同一个字。花有谢期,咱们瑾枝是玉石为枝,宝石为卉。永生而稀世无价。”陆无砚将她抱在秋千上,轻轻一推,方瑾枝就飞了起来。

方瑾枝紧紧抓着藤绳,紧张地望着陆无砚越来越远,忽然害怕起来。

视线中的陆无砚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三哥哥!”方瑾枝惊慌地喊。终于在秋千荡回去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地松手,离着陆无砚好远的距离,就紧紧闭着眼睛猛地一跳。

陆无砚向前大步跨了两步,稳稳地将方瑾枝接住。

“怎么跳下来了?知不知道刚刚多危险?”陆无砚轻声斥责。

“别、别凶……我、我怕……”方瑾枝缩在陆无砚的怀里,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肩窝,一手小胳膊也是牢牢抱着陆无砚,不肯松开。

陆无砚有些后悔不该凶她,也暗暗记下以后绝对不让她一个人坐秋千。他轻轻拍着她,哄着:“不怕了,三哥哥在呢。”

“嗯!”方瑾枝重重点头,“三哥哥陪我一起荡秋千!”

“好。”陆无砚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

秋千再一次高高飞起来,可是方瑾枝已经不怕了。因为她坐在陆无砚的怀里,被陆无砚的双臂紧紧圈着,像一个安全无风雨的港湾。她攥着陆无砚的手指,十分安心。

风吹乱方瑾枝耳边柔软的丱发,吹拂到陆无砚的脸颊上,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的脸,他的心都开始痒痒的。在秋千又一次飞到最高处的时候,陆无砚合上眼,微微低首,偷偷吻上她的头顶。

落日西沉,陆无砚抱着方瑾枝踩着猩红的落梅走出梅林。

回到正厅里,陆无砚看了一眼窗口那四瓶乱七八糟的插花,挑了挑眉角,不由笑道:“看来某人不止送了砚台。”

方瑾枝任由陆无砚给她脱了外面的厚裘衣,忽然转身小跑到窗口,她脱了鞋子爬上玫瑰椅,然后伸开双臂摆出一个“大”字型,妄想用自己的小小的身子去挡窗口的四瓶插花。

“哪儿有插花呢?我怎么没看见?没有!没有!”方瑾枝睁着眼睛说瞎话。

“唔……”陆无砚便随着她说,“看来是我看错了。只不过咱们瑾枝想不想学插花?”

方瑾枝浓密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陆无砚,脱口而出:“三哥哥肯教我有用的东西啦?”

“原来我以前教你的都是没用的?”陆无砚说完自己反倒是笑了。的确,编蚂蚱、做风筝这种事的确是不算有用。

陆无砚走过去,随手拽出一朵山茶扔到地上,然后一边继续扔着花,一边说:“插花一是立意,二是构图,三是花器。这花卉反而是最次,路边的小草也可用,未必名贵的花种就合宜。只要用高低错落、疏密聚散的构图勾勒出赏心悦目的姿态,就是上品。”

言毕,窗口的四瓶插花已经彻底变了样。

方瑾枝似懂非懂,呆呆望着陆无砚,说:“三哥哥真的肯教我吗?”

“教,倾我所有,尽我所能。”陆无砚有些释然地望着她。

有些事,并非可以一直逃避。倘若他能一直护着方瑾枝也罢了。可是他知道他过几年必须离开,很多事情只能方瑾枝自己去面对。更何况,若她真的生性软弱慈,他十分愿意一世娇养着她,免她惊慌无依。可是陆无砚太了解方瑾枝了,他知道不安分的她一定不想做一只无忧的金丝雀。

那就……

陪着你、帮着你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

四、

知道陆无砚是真的要教她各种有用的知识,方瑾枝特别高兴。

“太好啦!那三哥哥你能好好跟我说说吗?什么是立意?什么是好的立意?还有构图是什么?姿态……”

望着方瑾枝兴奋又充满渴求的大眼睛,陆无砚笑道:“不急。先给你看一个东西。说了补你压岁钱又岂会食言?更何况你送了我一方那么好的洮砚,你三哥哥自然要回礼。”

“不不不,三哥哥肯教我东西已经是最好的礼物啦!”方瑾枝说的十分真诚。

她也的确这么想的。

自来了温国公府,她说了太多的谎话。无数讨好、奉承的话从她嘴中一句接着一句蹦出来。有时候连她自己都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哪句话才是真的,又或者每一句都半真半假。

而这一句话倒是最最真心的一句了。

陆无砚没接话,他直接走进偏厅,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长长的紫檀木锦盒。

“送给我的吗?”

见陆无砚点了头,方瑾枝才从他手中把锦盒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盖子掀开,一下子满室光彩,琉璃炫目。

里面真的是瑾枝!

正如陆无砚所说——玉石为枝、宝石为卉的花枝。

嫩如糕脂的白玉做成花枝形状,上面嵌着无数宝石之花。红、蓝宝石为瓣,金银为蕊,翡翠为叶。整个花枝足足有方瑾枝的胳膊长!

方瑾枝看呆了,不由说:“真、真好看!这肯定能换好多银票……”

陆无砚语塞,狠狠敲了一下方瑾枝的额头,哭笑不得地说:“你要是敢把它卖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瑾枝立刻捂着头,忙说:“不卖!不卖!三哥哥送的东西怎么可能拿去换钱呢?我一直留着它!”

陆无砚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来。

“谢谢三哥哥!”方瑾枝缠住陆无砚的胳膊,将脸贴子他的小臂上撒娇卖好。

方瑾枝欢喜的样子落入陆无砚的眼,陆无砚垂眉凝望她的目光俞加温柔,“这个算是那方洮砚的回礼,至于压岁钱的补偿……”

方瑾枝立刻睁大了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陆无砚。心里也蠢蠢欲动起来,以前只知道三哥哥出了名的嚣张无礼,却不知道他出手这么大方!指不定能给她好几张票票呢!

“你住的院子太小了,明天给你换一处院子。比你现在住的大了几倍,但是你别高兴的太早。新院子虽然更新更宽敞,可是离三房有点远。我去跟你外祖母说一声,你以后就在自己的小院子吃饭吧。新院子里有单独的小厨房。”

“小厨房?”方瑾枝睁大了眼睛望着陆无砚,难掩心中震惊。

有了小厨房,她院子的出账有了记录,就再也不用让两个妹妹吃奴婢偷偷藏下来的残羹冷炙!眼下没有什么比这个是她更想要的了!

方瑾枝扑到陆无砚怀里,她闭着眼睛努力压抑眼底的湿意,万分真切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真的!”

方瑾枝又说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陆无砚暗暗轻叹,把小姑娘轻轻拥入怀中。他很清楚方瑾枝的多疑,断然不可现在大大方方告诉她他知晓她的秘密。只好暗地里采取委婉、含蓄的方式帮她。

上辈子,陆无砚至死也没得到方瑾枝全心全意的信任。这辈子,他会倾尽全力取得她的信任,让她亲口把自己的秘密说给他听。

“那个……”方瑾枝攥着陆无砚的手指,欲语还休。

陆无砚就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道:“有话直说。”

“三哥哥,你把入茶或者入烹借我用几天好不好?”方瑾枝满怀希望,又万分紧张地望着陆无砚。有的人天生骄傲,轻易不愿意开口求人。可是一旦开了口,若是被拒绝的话,恐怕再也不会送上去讨嫌。

“要她们做什么?”陆无砚刚问完,怕方瑾枝多心,又急忙加了句“她们未必合宜,若有更合适的人,我好给你换。”

方瑾枝放下心来,笑嘻嘻地说:“不不不,她们就很好啦。是我身边的那两个小丫鬟,她们不太懂大家族的规矩,我怕她们以后一不小心就闯了祸。所以想请入茶或者入烹教教她们该知道的规矩。”

“竟是因为这个。”陆无砚点点头,“入茶吧,比入烹更合适一些。”

“谢谢三哥哥!那我就先回去啦!”方瑾枝从窗缝往外瞅了一眼,天色就快黑下来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在秋千上玩累了的缘故,她有点困。

陆无砚也看出来方瑾枝的大眼睛染了倦意,他将窗户推开,把手探出窗外一会儿,才关了窗户,说:“外面起风了,过会再走。困了就去偏厅里小眯一会儿,等风停了我叫你。”

他不等方瑾枝说话,已经自作主张地将小姑娘抱起来,抱进偏厅的卧榻上,又亲自从一侧的双开门高橱里翻出裘毯盖在了方瑾枝的身上。

陆无砚的住处比别处暖和得多,方瑾枝缩在厚重的裘毯里,望着壁炉里劈啪作响清响的火焰,没多久就睡着了。

看着方瑾枝睡着了,陆无砚才悄悄退出去。

方瑾枝是被吵醒的。她揉揉眼睛坐起来,一时没缓过来,稀里糊涂的,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裘毯,赤着脚往外走,却在走到屏风时被正厅里的声音一下子惊得清醒了。

五、

“你这一身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线比寻常女人要高,响亮中自带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方瑾枝悄悄从屏风后探出了小脑袋,只看见那个女人一身繁复红装的背影。明明不过寻常姑娘家的身高,瞧着竟是挺拔异常。

而陆无砚正坐在窗口的玫瑰椅里,他身子后倾,两条长腿一条盘在椅子上,另一条随意垂着,神态极为散漫。

入茶和入烹都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

依旧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爱干净整洁的人不过衣服一日一换,就算一日两换也罢了。你可倒好。一日几换暂且不提,竟是脱下的衣服直接烧毁。我大辽子民有多少百姓无衣可穿,可你竟如此糟蹋东西!听说你如今连鞋底都不愿意沾地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门,出门也是个废人一样坐在轮椅上。”

“再瞧瞧你身上的粉衣服……”那女人的声音里染上三分嫌弃,“本宫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

躲在屏风后面的方瑾枝睁大了眼睛,原来这个人就是长公主!

陆无砚任由长公主继续数落,全当听不见。

正厅里静了一会儿,长公主忽然轻叹了一声。她走向陆无砚,略无奈地说:“无砚,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这心结怎么不仅没解开,反而成了死结?没有过去的坎,当年的那些事情就忘记吧……”

陆无砚忽然弯下腰,一阵干呕。散漫的神情早已不见,眉目之中全是厌恶和痛苦,他抓着衣襟的手掌青筋凸出,险些抓坏身上的锦服。

“无砚!无砚!”长公主一惊,忙去拿旁边桌子上的茶杯。

“别碰我的杯子……”陆无砚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勉强才能挤出这话,而他的目光落在长公主涂了鲜红丹蔻的指甲上。

长公主一怔,慢慢收回手。她一拂衣袖,怒指向跪在门口的入茶和入烹,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快过来伺候!”

入茶和入烹忙爬起来,入茶匆匆赶过来为陆无砚倒了茶水,而入烹则是跪在西角小柜里翻出熏香,在博山炉里燃上。

屋子里逐渐飘出清雅的香气,陆无砚喝了入茶递过来的茶,神色才慢慢缓和过来。

他苦笑地望着长公主,道:“母子一场,母亲大人别再提当年的事情折磨我了。”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才有些心疼地说:“我只是担心你。”

“儿子过得挺好,一直都按照母亲大人的旨意扮演着最嚣张的混蛋。如今提到皇城第一纨绔子,你儿子绝对位居榜首。”陆无砚自嘲道。

“无砚……”长公主想走过去,可刚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她有些难受地说:“你最大的不幸就是身为我的儿子……”

这一刻她不是执掌整个大辽的尊者,只是一个柔弱的母亲。

陆无砚望着自己的母亲,道:“不,能是您的儿子,是无砚的荣幸。无论是过去的遭遇,还是现在的不得已,无砚都无半句怨言。儿子也万分相信母亲的选择,就算是要儿子牺牲,儿子也万死不辞。”

长公主侧转过身,方瑾枝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她竟从未想过三哥哥的母亲竟然这么年轻、明艳!人以皎月形容女子,可是方瑾枝觉得月之光辉根本不能形容长公主的耀目,她简直就是最炫目的耀日。

方瑾枝还看见了长公主湿润的眼中流露出的痛苦、挣扎。

“不!我怎么可能要你牺牲?你就是我的命!”

陆无砚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缓缓摇头,道:“不,大辽才是你的命。”

他嘴角轻轻勾起,带出几许落寞。

长公主踉跄两步,向后退去,险些站不稳。她闭了一下眼,深深吸了口气,情绪缓和了一些才望着坐在对面的儿子,说:“母亲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

陆无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他理解。

长公主苦笑,问:“现在已经严重到连母亲都嫌恶了吗?母亲是不是再也不能像你小时候那样抱抱你了?”

陆无砚将茶杯递给入茶,从玫瑰椅里起身。他走向长公主,主动伸出双臂抱了一下她。他轻轻拍了拍长公主的后背,似安慰地说:“母亲别多心。”

长公主这才释然地松了口气。

屏风后忽然响起一阵磕碰声。

“谁在那里?”长公主厉声问道,又恢复成往日朝堂上与群臣争论的气势。

方瑾枝揉了揉不小心撞到屏风上的额角,有些畏惧地从屏风后面挪出来。

长公主皱眉,质问:“哪来的野孩子?”

“什么野孩子,那是你儿媳妇。”陆无砚朝着方瑾枝招了招手。

“儿媳妇?”长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正往陆无砚那儿走的方瑾枝。‘

方瑾枝被她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忙说:“给、给长公主问好。”

她想行礼,竟是一时不知道宫中礼节。要跪下吗?她刚想跪下,腰身忽然被揽住,下一刻已经被陆无砚抱到了膝上。

“谁派你躲在后面偷听?”长公主丝毫不因为方瑾枝年纪小而掉以轻心,更加严厉地问道。

方瑾枝坐在陆无砚的膝上,十分局促地说:“我、我没有偷听……”

“没偷听?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听见?”长公主眯着一双凤目,反问。

“我、我是不小心听见的,不是故意的,也没有人派我偷听……”方瑾枝越发紧张。

长公主上前一步,继续发问:“都听见什么了?”

方瑾枝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长公主,竟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什么偷听,明明是母亲声音太大把她吵醒了。”陆无砚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长公主,然后拍了拍怀里的方瑾枝紧紧攥着裙子的手背。

长公主惊了一瞬。她是不是看错了?刚刚陆无砚眼中的眼神竟带着几分央求?而且她这个怪癖颇为严重的儿子居然十分熟稔地将这个小姑娘抱在怀里,显然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坐在陆无砚膝上脊背挺直的方瑾枝,小姑娘是挺好看的,但是……太小了吧?

她若有所思地审视着陆无砚,道:“你也十五了,陆家给你安排通房了吗?”

陆无砚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说:“母亲还是饶了我吧。”

长公主的目光一扫,落在低头垂手立在角落的入茶和入烹,说:“这两个你不是不嫌吗?模样也不错,就收了吧。”

陆无砚轻轻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入茶和入烹心领神会,急忙同时跪伏在地,颤声求:“长公主饶命!”

“你们!”长公主自然看出来陆无砚的暗示,她无奈看了陆无砚一眼,“不愧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人!”

陆无砚一边揉着方瑾枝的额角,一边笑着说:“母亲大人还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您若是再不管一管,那个西域来的女人可不知道要爬到什么位置了。”

“不管!”长公主拂袖,明明已是气极,偏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

“真不管?”陆无砚忍了笑意,“那儿子看她烦,尤其是她身上的那股马奶味儿,要把整个国公府熏臭了。烦劳母亲大人帮忙赶一赶成不成?”

长公主瞪了陆无砚一眼,大步走出正厅。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托着身后逶迤的裙摆,风华无双。

六、

等长公主走了,方瑾枝才重重松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可是一看见远处的入烹和入茶也同样一副放松下来的模样,她才晓得不仅是自己怕长公主。

“还疼吗?”

耳畔传来陆无砚的声音,陆无砚离她很近,说话的时候气息冲进她的耳朵里,痒痒的。方瑾枝不由缩了缩肩膀,说:“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了!”

“偷听得太认真才撞到了?”陆无砚故意取笑她。

方瑾枝急忙抓着陆无砚的手,睁大了一双澄澈的眼睛,分外认真地说:“三哥哥,我真的不是有意偷听的!真的不是!”

“逗你呢。”陆无砚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方瑾枝却忽然低着头安静下来。

“怎么了?生气了?”陆无砚忙问。

方瑾枝伸开双臂大大抱住陆无砚,贴在他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三哥哥,等瑾枝长大了就嫁给你。以后我照顾你,你不想走路我推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讨厌应酬,瑾枝会好好学,以后帮三哥哥都挡回去,或者替三哥哥参加。瑾枝还会去学做衣服,让三哥哥每天都能穿上干净的新衣服!”

陆无砚轻拍着方瑾枝后背的手僵在那里,他差点压不住心中的震撼。

过了好半天,陆无砚的手才轻轻落下,他慢慢梳理着方瑾枝柔软的丱发,轻声说:“瑾枝,你明白嫁给我是什么意思吗?”

方瑾枝从陆无砚的怀里抬起头,有些迷茫地望着他。不太明朗地说:“就是……”

陆无砚笑着摇头,他的小姑娘还太小了,并不懂这些。她大抵认为这和“做一辈子好朋友”是同一回事情,只用这样的话来表达内心的关心和示好。

“嗯,三哥哥记住了。瑾枝也要记得今日说过的话,切不可食言。”陆无砚目光如炬,凝望着怀中还太小的爱人。

方瑾枝重重点头,说:“我才不会成为言而无信的人!咱们来拉钩!”

陆无砚笑着伸出小指,和方瑾枝伸出来的小手指头勾住一起,垂眸低笑道:“那我就等着瑾枝长大。”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方瑾枝本来想回去。陆无砚却并没有允,只因今晚还会有一场陆家的家宴。而且排场完全不比年三十的时候小。陆家各房原本的应酬也都推了。只因为今晚的家宴,长公主会到场。

这一回,陆无砚倒是没有像年三十那样晚到。方瑾枝是被陆无砚牵着走进阖远堂的,所以也没有坐在三房处,而是如当初一样被陆无砚抱在膝上。

身侧的长公主几次打量方瑾枝,这让方瑾枝后背挺直,紧张地不得了。她偏过头,低声求陆无砚:“三哥哥,我回三房的桌子吃饭好不好?不用你喂了……而且我再弄脏你的衣服怎么办?”

陆无砚却用更无辜的眼神望着她,说:“如果你走了,大家都在用膳,只有我闲来无事多无聊?说不定又要有人劝我动筷。咱们瑾枝就帮帮三哥哥解围?”

“原来三哥哥喂我吃饭是为了不闲着,那样就不会有人逼你吃东西了吗?”方瑾枝懵懵懂懂,疑惑地问。

“对啊!”陆无砚一本正经地点头。

“哦……”方瑾枝就转过头去,再也不提回三房那边的桌子自己吃饭的事情了。

长公主忽然说:“小孩子还是多吃蔬菜比较好。”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些木耳、菠菜和萝卜,放到方瑾枝面前的小碟里。

“谢谢公主……”方瑾枝受宠若惊。她无意间还发现长公主的指甲已经擦去了鲜红的丹蔻,是因为三哥哥排斥的缘故吗?

陆家其他人向方瑾枝投来各异的目光。

“小孩子还是应该多吃一些肉类,这才能长个。”陆申机拿起公筷夹了块排骨放在方瑾枝面前的小碟上,又让身后伺候的西域姑娘给方瑾枝盛了一碗鱼汤。

“谢谢大舅舅……”方瑾枝更加手足无措了,幸好她不用自己动筷,只要陆无砚喂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陆家的人都将目光从方瑾枝身上移开,放在了长公主和陆申机身上。

长公主将手中的筷子放下,鄙夷地扫视了一眼立在陆申机身后的西域姑娘。她嗤笑了一声,嘲讽道:“陆将军的品味越发低级了。”

陆申机也放下了筷子,笑道:“边疆之地向来苦寒,不若长公主开开恩,将末将召回皇城。也好让末将多多体会皇城的女儿香。”

两个人的目光灼灼相逼,都不退让。

陆无砚忽然拍了一下方瑾枝的手背,指了指桌子上的一道栗子鸡。方瑾枝可怜巴巴地望着陆无砚,陆无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方瑾枝只好从陆无砚膝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给长公主夹了一块栗子鸡,又给陆申机夹在了一块。

前一刻还暗中对视叫着劲儿的两个人都移开视线,看向小小的方瑾枝。

方瑾枝忙摆出一张极为灿烂的笑脸,甜甜地说:“这道栗子鸡可好吃啦,三哥哥也很喜欢呢。舅舅和……舅母尝尝看!”

听方瑾枝悄悄改了称呼,陆无砚投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长公主竟果真吃了那块栗子鸡,又夸了几句好味道,赏了做这一道栗子鸡的厨子。这一番波折总算消停下来,众人又可以安心用膳了。

可是没过多久,忽然从宫中来了个小太监,伏地禀告了一大通,大意就是小皇帝嚷嚷着要长公主回宫,要不然不肯吃饭。

长公主皱了眉,面露犹豫之色,她刚想起身,陆申机和陆无砚同时放下手中的筷子。

陆无砚在父亲开口前,先一步将方瑾枝放到地上。他站起来,似笑非笑地说:“多年未见皇帝小舅舅了,儿子替母亲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