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女性的幸福，都是儿女给的。

一个成功的旧日中国传统女性，应该是什么样貌呢？父母特别好？丈夫特别疼？婆婆特别宠？兄弟姐妹特别敬爱……

都错！

丈夫的疼。似乎是为那些姨奶奶准备的。传统大家族里，夫妻之间就像是兄弟单位。

王夫人正襟危坐，政老爷一派严肃，而他们共同的话题就是儿子贾宝玉。红楼梦为我们展示了这对传统夫妻联合办公的场面。

婆婆贾母呢？

成天当面夸王夫人是“孝顺媳妇，只是人老实，嘴拙些”。可实际上，王夫人在背地里却对自己人说：“你好歹给我警醒着点，别让老太太问起来了……”

这不就是，当面夸你踏实能干，背地里对你冷眼相看的领导吗？

咱明白。

至于兄弟。

飞黄腾达的时候，固然能够跟着沾点光，万一他哪步走错了，那瓜烙也得让你落下，弄不好还得引祸夫家，遭埋怨。

如果王夫人生在当下，肯定也得奋笔疾书，来篇小作文：“娘家不是我的家，婆家也不是我的家，孤零零的我，就指着我儿子啦！”

是啊，在传统的妇女观里，真正幸福的人是老太君，是贾母。是那种坐在萱堂之上，含饴弄孙的老太太。老祖宗歪在炕上，眯着眼，舒适地笑着，她心满意足的对刘姥姥说：

“我老了，不中用了，不过嚼得动的，吃两口，闷了，睡一觉，闲时和这些孙子孙女玩一会子就完了…… 老废物罢了。”

看看，我觉得满篇红楼梦里，最具松弛感的人，就是这位老太太了。她苦熬一生，因子而贵。中国传统的女性呀，真是得熬到那“不中用了”的时候，才能在那萱草堂上，享得一片福。

按说，如今生活水平那是日新月异了，时代呢，也是翻天覆地了。可不知怎的，许多女性就算是熬到了老，也没享上什么福。

不但没福享，还满腹心酸，她们是现实生活中的苦萱花。

我们院儿有个大夫姓付。付这个姓源于富察氏。一看，也是清末民初的那堆苦瓜子里的一员。

付大夫如今都快80了，生下来家里就乱，乱的原因也是由中国的历史进程造成的，家道中落。她自幼就不招人待见，一个女孩，就跟盐丁儿似的，在一个人口众多，矛盾重重的大家庭中艰难成长。

再往后呢，好容易长大了，她投考医科，当了大夫，又选择了夫婿，组织了家庭。就这样总算是支起了自己的一片天。但是，造化弄人，在短暂的休憩之后，接下来便是一步一个坎儿的艰难。

首先是孩子。早年间，付大夫争当模范，也是因为自己出身不好，她主动请缨，天天守着x光机。

老大生下来有问题，两年之后夭折了。这对她是个大打击。过了好几年才得了女儿。如宝似玉的，把她捧在手心里养着。但家里再怎么宝贝，外面的世界你改变不了呀。

孩子要上学那年，付大夫突然被发配到了内蒙一个小城去支边。上级让她迁一家人的户口，再回天津，可能就是遥遥无望了。

于是她和丈夫一商量，只好把女儿留在了自己的姐姐家，以便让女儿能留在大城市里，接受良好的教育。毕竟是知识分子家庭，总觉得教育是第一嘛！

于是她含泪别离了女儿……

又过了几年，付大夫在东北生了个儿子，这孩子自幼身体残弱，又不经风，又不抗雨，天天让她提心吊胆，就这么拉扯着孩子，扶持着丈夫，这位心气高，能力强，但是命运不济的女性，坎坷的在人生路上向前奔。

可如今呢，作为一个老专家，付大夫已经退养天津好多年了。可她的晚年还是心酸。

大女儿成天就是追着她要钱。原因是女儿觉得她偏心：

“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送走，还不就是为了要生弟弟吗？你们看我就是个眼中钉，肉中刺，你们对我就没有一点爱心，我就是这个家多余的人。”

女儿上大学学的是文科，出来之后，她妈给她安排在一家医院，干的是管理。那点文字功底，全都用来写小作文了，专门攻击他妈。在网上奋笔疾书把妈妈骂得狗血喷头，据说凭此也挺圈粉。

付大夫那天对我感叹道：

“如今是没有大字报了，要是有，我们家墙上得糊上三层。她对我恨得咬牙切齿啊！

可实际上呢，她结婚我给买房子，一转身她跟街坊说，这房子是婆家的。

她生孩子，我掏钱，可一转身，她带婆婆去度假。凡是要钱的事儿都找我，凡事享受的事儿她都自己来，这么多年我贴补了她多少……

我不在乎钱，可我就是心里苦。从她嘴里怎么就没一个谢字呢？不怕你笑话，我身上连一件像样的好衣服都没有，这大衣，都是同事给的。可她呢，前一阵，去三亚一周花了五万。

在女儿的口诛笔伐的小作文之下。母亲就是个偏心眼儿的‘重男轻女犯’，就应该被闺女揪斗一生。

可实际上呢？女儿从来就不理解这位妈妈的苦衷，弟弟身体不好，只有妈妈才能够照顾呀！

至于偏疼，可能也是有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啊！看着儿子常年被慢性病折磨着，连正常的生活都过不了，一个当妈的，能不疼吗。这不是重男轻女呀！

付大夫的老头早早就走了。如今只剩下这位老太太和多病的儿子在一起，相依为命。也不知这二人谁先走后走。

老太太表示了，我愿意让我儿子先走，我替他打扫战场，然后我再跟随而去，闺女一点指不上。

她太自私了！太冷心了！

自私的闺女固然如寒冰一般，让妈妈冷得彻骨。但有的闺女会用另一种方法在惩罚妈妈，她们是那种刀子剜心的儿女？

那还是在去年的时候，我在北京的一家医院里，无意中遇到了小面包。

小面包是我弟弟在英国留学时的一个女同学，俩人在一所学校，但不是一个校区。

小面包的父母都是背景极深的人，她去英国读书是公派，20多年前，公派去英国留学的名额很抢手，不可能轮到我弟弟。于是我就砸锅卖铁，奋勇挣钱，供这位父亲早逝的小可怜弟弟去英国读博。

商科的博，学费是真贵呀！可问题是英国的商科也是真好呀，人家是商科鼻祖。当我拿着厚厚的一摞票子进了汇丰银行之后，在那里办了业务。一会出来了，再看票子，薄了一大块。唉，十二换一呀。

看看汇丰门口的那对张着大嘴的铜狮子，我顿时觉得气人，我的家财，都被英吉利这只大狮子给吸跑了。

吸就吸吧，谁让咱求人办事儿呢！于是转年，夏末时节，我陪着弟弟去了伦敦。

弟弟走到哪儿都招女生的注意。也不知他的桃花怎么那么旺。

他就像是武工队员，就算是深夜摸进了村，也没关系，总有堡垒户的门，向他敞开。弟弟进校门没几天，小面包就主动朝他：say hi了。

小面包姑娘出手阔绰。用银卡支付。显然临出国的时候，她的父母往英吉利那对铜狮子嘴里，塞了不少钞票。

后来，据弟弟嬉皮笑脸的说：

“我觉得，我最大的天赋就是当小白脸儿，可惜我三观太正了，居然把这天赐的本事给荒了。靠白手起家的戏码，现在想来都多余，靠白脸吃饭，才是我的特长，而且咱是软饭硬吃。”

还真是！普通的小白脸，软饭软吃，但真正的行内翘首，那都是软饭硬吃。当年在伦敦，弟弟就经常拉着脸对小面包说：

“你别老往我这跑，我最近忙着写论文呢，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儿啊？

小面包听了，则站在一边，扭着她那圆美的腰肢，挺着她那丰润的胸脯，撅着嘴，娇声的埋怨道：

“人家过来看看你，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做点饭，你还嫌烦。你等等，我把这些吃的安排好，我就走，能耽误你多少事儿？”

“小面包”这个外号是弟弟给她起的，现在想想男生真坏！这种丰盈的女孩，会让他们想起那可口的食物。

而那时，无论是感官上，还是胃口里，小面包每次从约克郡大老远跑来，都会给弟弟填得满满的。当然，与此同时， 她自己也得到了某种满足……

徐志摩说，爱情是一条柔波的河！小面包就愿意溺死在这条河里。她愿意以自己那面包之身，跳入爱河，然后咕咚咕咚吸足了那美好的爱情之水，再一点一点的下沉其中，被水草纠结，被沙粒掩埋。死而无憾。

爱情对于她来说，就是最重要的追求，最璀璨的瑰宝！

老舍先生曾经说过，“富贵出情种”！

还真是！我发现，自幼在物质生活上完全满足的人，往往会对精神生活非常重视。

比如说我。当然我是个反例。

我当年也失恋了！我爱慕的那个山东师哥不爱我。于是怎么办呢？化悲痛为饭量吧！便宜坊的烤鸭子，油滋滋的咬上一口，香腻润滑。记住，第一口一定要不加酱，白嘴来一片，鸭子后背上的肉。

片鸭子的老师傅，直朝我树大拇哥：

“嘿，您是吃主，这嘴真高，这是老吃法。嘴里白，才能吃出鸭子香呀！”

天福园的酱肘子也适合失恋的人。那漆黑光滑的肘子如墨玉一般，加在春饼里，吭吃，满嘴流油，哎呀！

一口断柔肠！两口忘情郎！三口四口这么一咬……用郭德纲对于谦儿的话说：

“在一边枪毙你爸爸，都不心疼了！”

可这是对穷人呀！

对小面包就不是如此了，口腹物欲，富贵荣华，对这位豪门贵女来说，都是尔尔。这位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娇小姐，就是过不了这*男美**关！

后来，弟弟学成回国了，在一家部委工作。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小面包的母亲出面力阻女儿，不许她再和这个，妈妈一眼就能看穿的浪荡子交往。

可闺女不干呀！大半夜翻墙跑出来，站在我家楼下，苦等情郎。深秋夜寒，这位身体壮实的面包姑娘，会不会感冒发烧啊？我在楼上看的心惊肉跳。

可她的情郎呢？不过从被窝里伸出头来，拎开窗帘的一角瞧了一下，嘴里嘟囊着：

“这大半夜的，但愿她妈别给咱们打电话要人，养这闺女真不省心！”

小面包压根就不是弟弟的真爱。她只能算是弟弟的一步谋划。弟弟一度想踩着面包向上攀，但很快就被面包妈妈看出来了。

这位多年的政工干部可不是吃素的。她可不像自己那个大公子丈夫那般单纯可爱，她瞪起那双丹凤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儿带回来的这个年轻人。

弟弟身形消瘦，眉目清朗，据说鼻子长得好，估计以后能成事。但眼睛生得非常差。

不是指弟弟近视眼，而是指他的眼下卧蚕，修长丰润，那里装的全是满满的桃花。

桃花阵里桃花仙！

谁愿意把自己闺女送到桃花仙人那，给人家当垫脚的建筑材料呀？这位睿智的母亲，不顾女儿的苦苦劝说，直接找到了弟弟单位的领导。

于是，领导出面非常严正的告诉弟弟：“小面包已经内部定亲了，她要上嫁，所定的对象，贵不可言！你不要节外生枝……”

晴天霹雳呀！

其实弟弟压根就不痛苦，但是他觉得非常气恼：“靠！好好的一步棋给我拆了算了！算了，再想他招吧！”

于是他立刻对小面包冷淡了下来。

本来他心里揣着张三，想着李四，那桃花阵里根本也没有一个能够装面包的盘子。于是，他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转身想折去了。

至于，这段恋情呢，原地注销！

多年之后，我发现当年面包妈妈的预言全都实现了。贼准！谁嫁给弟弟谁倒霉，那就不是一个正经回家的男人。

事业上能不能成功，咱不好说，但他绝对不会是一个好丈夫，满满的桃花才能满足他，他就不可能忠于一个女人。

我觉得当妈的，要是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女儿应当理解了吧？

反正在我的意识里，如果我的一位至亲，这样评价我的未婚夫，那么以我这个爱吃酱肘子烤鸭子的馋闺女，会认真的考量一下这段婚姻。我就会认真的反思一下，这段交往。而不是立刻气急败坏的疯狗咬人……

但是，我永远低估了富贵乡里出来的孩子。

不疯魔不成活！对她们来说，一旦疯魔了，什么事也挡不住。

小面包，跳着脚的对她妈喊：

“我就是给他当情人，当拼头，当那一夜的女友，我也是幸福的，我也没白活！也比你这个，算计了一辈子的女人强！

你满脑子都是什么？都是金钱，都是地位，都是功名利禄，都是那些铜臭污浊，当大官发大财，就是你的一切愿望。你以为我也是这样的人吗？你看错了，咱俩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你给我记着。我这辈子的幸福是毁在你手里的！”

一方面狂踩真爱她的亲妈，一方面神圣不爱她的情人，小面包后来为弟弟的立刻抽身，与决情而去，续写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理由。

按照她所设置的苦情戏结尾，弟弟之所以一下子就不和她联系了，是因为太痛苦了。

弟弟之所以那样绝情把她拒之门外，是因为内心太恐惧了。他恐惧自己不能够给这朵娇花弱草带来幸福。于是忍痛放手。

至于弟弟之后的寻花问柳，与声名狼藉，这件事通过圈子里，某种渠道已经传到了小面包的耳朵里。她妈还对她说呢：“你瞧瞧，当初你要是嫁给了滕小二，如今你就是李文英啊！你得吃多少苦呀！”

但是小面包丝毫不为所动！

她像个大义凛然的革命者，照着她娘上来就啐了一口，说：“你别跟这搬弄是非，他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浪荡的样子，就是因为他失去了真爱。他之所以选择了自甘堕落，自我麻痹，就是你造成的。

如果我们两个人，当初不是被你用毒计拆散了，如今，我们一定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呀！”

当妈的听完这话，愣给噎得半晌无言。

你要这么续写红楼梦，那也没招。这就相当于让贾宝玉登基坐殿，让林黛玉去当正宫，完全是大曲解呀！

可谁让红楼梦没有后四十回呢？

可谁让人生没法儿设定未来呢？

这一世，这位用心良苦的妈妈，算是说不清了。她对女儿的爱算是表不明了！就是把一颗真心掏出来，捧在闺女面前，面对的估计也是一口恶啐，这对母女，就这样结了仇！

现在，二十年恩怨过去了。

听说小面包常住深圳。3年5载也不北京。不过，这也不耽误她三五个月就得朝她妈伸一回手。她住在深圳，开销很大，花钱无数。至于挣钱，她可不管，家族里自然有人去干，各司其职。

至于这家后来找的那个上门女婿，也奇了怪了。那个千挑万选的孤儿女婿很卖力。最后，他愣和老丈母娘成了一对母子。这二位在一起精诚合作，相互关心。一边挣钱，供小面包挥霍，一边相互疗伤，互倒苦水……

老丈人还特地给女婿指了一个“身边人”，照顾好这头卖力的“大牲口”。

“小面包拿钱都干嘛去了？”

这事儿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我探头探脑的在亲友圈子里打听。

“还能干嘛？干了男人干的事儿呗！”

有一位老大姐敲着桌子对我说：“你以为女人就堕落不了啦？我告诉你吧，照样落的吧唧吧唧的。吃喝嫖赌，如今小面包哪样都不落，整个一个花花公主。

这一家子人真是前生罪孽！出了这么一个浪荡女。唉，她妈现在就盼着自己多活两天，多挣点钱，可千万别让闺女把家都败光了。哦，对了，剩下的精力就用来培养外孙和外孙女了，据说小面包的这一对孩子还算明白，没受他们亲娘的影响。

这不，前一段时间，“摇钱树”要倒。小面包听说她妈病的挺重，于是扔下了一众面首，跑到北京来看看。到301一瞧，她还不干了。‘这不啥事没有吗？这都没进ICU啊，瞎招呼什么人，嫌我成天不忙是吧’”？

买嘎！

这样的话，居然出自于一个英国文学硕士之口，也让咱这念了几天书的土秀才见了世面了，这不整个一个生混蛋吗？

不过，无意之中，我倒是又和小面包重逢了。在医院的走廊里，站在我面前的她，却是一个温婉的苦情女，一个一辈子沉浸在爱情回忆里的伤心人。

她拉着我一起去吃了顿饭。在席间回忆起我们在伦敦的短暂相聚。回忆起那个让她一生难忘的情郎。与弟弟的相交相处的两年，令她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她忐忑的向我打听那个男人的后代。我把弟弟的两个儿子的照片给她看了，小面包拿过我的手机，哆哆嗦嗦的用胖胖的手指把照片放大了……

“小儿子像他坏的时候，大姐姐，你不知道他坏的时候，眼睛是那样眯眯的。大儿子像他好的时候。当年他在大礼堂上做辩论，我就在底下，他一专注，眉毛是微微上挑的，挑着的……”

说完这话，她又翻动了手机，这一下，她看到了那个令她痴心了半辈子的男人，当下的样貌。

“哈里还是那么瘦，他还是肠胃不好呀！他发际线是向后移了吧？脑门也大了，眼睛还是亮亮的，他一照相的时候似乎就在笑，他有好多种笑呢。坏笑怪笑，巧笑，还有温暖的笑，得意的笑……”

说来也奇，眼前这位中年妇女，自言自语的呢喃着，那一脸的横肉，都慢慢融化了。过了半晌，一行珍珠，从眼角边垂了下来……

扑扑索索地落到了手机屏幕上。

可与此同时，我突然想起了慈禧太后的一句诗。

“担精竭虑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位没啥文化的叶赫那拉·杏贞大姐，写下的诗却是发自肺腑的呀！这是一位母亲的委屈呀！

想来杏贞大姐，也是一片至诚的为儿子谋划呀。可后来，得到的却是儿子的埋怨与恨恼。

就如同小面包的妈妈。

从十月怀胎到一朝落地，从精心养护到苦心教育，妈妈付出了40多年的心血，可但最后呢，在女儿眼里，都不如情郎的剑眉一挑，莞尔一笑。

她对妈妈只有一片愤恨，只有一场报复！

前世何缘终怨母，可怜天下苦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