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印度文明海洋 (可怕的黑水)

北京大学南亚学系的印度文化学者何赟先生在某乎上曾经有过一个收获点赞无数的回答:

印度教为什么禁止信徒出海航行?

里面提到:

古典里有个禁忌——काला पानी(Kala Pani),直译过来是“黑水”,通常指的就是海洋。

海洋在印度语境中的禁忌意味可以一直追溯到三千多年前,雅利安人首次进入南亚次大陆的时候。

最可怕的黑水,古印度文明海洋

何赟先生引用的雅利安人迁移示意图

何赟先生进一步指出:

东:पूर्व(purva)的词根是“前方”;西: पश्चिम(pashchima)的词根是“后方”;南:दक्षण(Dakshan)的词根是“右侧”,地理课本上的“德干”出于此;北:ऊत्तर(Uttar)的词根是“高处”。分明是雅利安人的前进路线。自西北,向东南,便是雅利安人眼中从文明向蛮荒,从梵向俗,从生到死的路线。

也因此,何先生指出,印度的政治文化倾向中,西优于东,北胜于南。而在这个文明原初的想象里,海洋作为最东最南的地方,也就成了蛮荒的尽头,海洋之外的世界,只能是地狱。

最可怕的黑水,古印度文明海洋

印度东南方向的安达曼群岛,曾经被英国作为关押政治犯的地方,被印度人称为kala pani即黑水

最可怕的黑水,古印度文明海洋

恒河三角洲,圣河恒河容下的污垢,死去的俗体,燃尽的骨灰,最后都会流向孟加拉湾

最可怕的黑水,古印度文明海洋

《冰与火之歌》中多斯拉克人称海为“毒水”——他们不信任任何马不能喝的水

何赟先生指出的这个问题,不但特别硬核,特别有价值,还特别有意思,既增广我们的见识,也启发我们的思考。

何先生本人也说了通例以外的例外情况:

但是在古代,印度文化的非雅利安文化区就根本不在乎,比如南印度的许多文明,像泰米尔文化圈中的国家,很早就开始乘着季风与东南亚进行贸易。

然而,“黑水”禁忌固然很大程度上是雅利安人自我的体现,是所谓正统印度教的禁忌,但真的是一个严防死守、颠覆不破的禁忌吗?

让我这个外行产生这个疑问的缘由是,在印度,分明有许多关于海洋和航海的神话故事和历史事件,很多似乎也没证据显示仅仅属于南印度的文明;而另一个原因是,在通常被认为对大海有几分疏离和隔膜的古代中国,也同样有着航海事业兴旺发达的B面,这一点或许也是东海西海,心理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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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丝绸之路路线图

印度神话中有一个在结构上非常底层的故事:搅乳海。

搅乳海(Amrta-manthana)的故事具体是这样的:

天神和阿修罗(印度神话中的恶神和妖魔)经过长期的战斗后,为了取得可以使得自己长生不老的甘露,双方达成一致协议,齐心协力搅乳海,他们让巨龟沉在海底作底座,搬来了曼陀罗山(Mandara)放在龟背上作当做搅棍,用蛇王(即龙神)婆苏吉(Vasuki)作为绳索缠在山腰,天神和阿修罗分别抓住婆苏吉的头尾,一起卖力地搅动世界之海的洪流,于是海水很快化成乳(也包括奶油),并从乳海中浮出了各种宝物——首先是光辉洁白的月亮,接着是象征幸福和美丽的吉祥天女(后来成了大神毗湿奴的妻子)、乔斯杜跋宝石(后来成了毗湿奴胸前的装饰品)、酒神、乳牛、繁花盛开的波利质多如意树、白马(光辉的马)、大象,最后出现的是一个手捧不死甘露的神人。当然,除了好东西之外,还有一团足以毁灭世界的毒药(Kalakuta),毒药被大神湿婆一口吞入咽喉,结果他的颈部被烧成青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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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曼谷国际机场的搅乳海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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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吴哥的搅乳海雕塑

搅乳海是一个创世神话,在神话本身的结构上是一个非常底层的神话,当然,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因为创世神话在时间轴上居前其创造出来的时间一定居前,但是,从搅乳海本身关于乳海的描述,我们可以看出其本身和雅利安人作为游牧民族的生产生活方式密切相关,其源头或许可以追溯到雅利安人进入印度次大陆之前。

相当奇伟瑰丽的“搅乳海”的神话它到底是什么寓意,学者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说是描写男女*交性**的,有说是描写磨苏摩酒的,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淫者见淫。可是,很少有人从古印度文化和政治的角度着眼对其做解剖式的分析。

在谈古论金看来,一方面,之前说过,乳和酒神、甘露与雅利安人原初的作为游牧民族的生产生活方式密切相关;而另一方面,海这个意象的出现,则与雅利安文明进入印度次大陆之后与印度次大陆固有文明产生碰撞有关,天神和阿修罗的合作和争斗,也与不同文化和不同族群之间的合作和争斗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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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天女,婆罗门教-印度教的幸福与财富女神

我们注意到:大量的宝物甚至包括婆罗门教-印度教的幸福与财富女神吉祥天女本人和不死甘露都出自海中,这一点相当重要,

虽然此处的海或者乳海虽然只是象征,但是能够成为这个象征,至少说明在古代印度,海洋是无比可怕和肮脏的”黑水“这个禁忌,作为雅利安人自我的体现和所谓正统印度教的禁忌并不是绝对的——而把雅利安人的区域认为就是正统文化中心也略嫌武断。

换言之,海洋作为“黑水”禁忌的另一面,是丰饶的“乳海”,正如乳海中有能够毁灭世界的毒药,也有不死甘露和无尽宝藏,也就是说,在古代印度文化中,其面相并不是单一的。

我们来看印度的西面阿拉伯海一侧,古代的苏美尔人与波斯帝国雇佣的希腊人,最初都是沿着海岸线从波斯湾慢慢航行到印度河口的,而阿拉伯航海家,通过发现和掌握印度洋上不同季节的风向规律,也实现了从阿拉伯地区的阿曼和亚丁湾等地为基地直航印度西海岸的壮举。而这些航海家抵达印度之后,和印度的航海家也产生了交集,有了进一步深入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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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洋洋流与季风示意图

而在印度的东面孟加拉湾一侧,印度本土的航海家与部分南洋群岛的土著一起,开发航线首先到了锡兰岛(今斯里兰卡),之后这条路线向东拓展经过马六甲海峡,抵达今天的越南南部,并一直延伸到中国的广州及周边地区——据中国古代史籍记载,秦末汉初的南越国首都,在当时就是东亚大陆一个至关重要的海洋贸易口岸——这是说比较早期的历史阶段,之后的历史时期,船队不但抵达福建、浙江,甚至到达山东半岛和环渤海地区。

事实上,从上面的雕塑可以看出,搅乳海的神话传播到了暹罗(今泰国)和扶南(今柬埔寨),而这本身也建筑在古代印度文化通过海洋扩张这一基础之上。

这些航线的开辟和航海事业的发展,在古代印度,参与的族群并不仅仅是南印度诸如泰米尔文明的人们,从某种意义上,禁忌就是用来打破的,在这个领域是成立的。

另一方面,在佛经中,类似“昔有长者子,共诸商人入海采宝”(《百喻经·口诵乘船法而不解用喻》 )和“善友太子入海寻宝”(《佛本生经》)等记载屡见不鲜,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古代印度对于海洋和航海的观念——正如乳海,有着致命的毒药,但也有着无尽的宝藏,这才是一个全面立体的认知。

当然,佛教本身的立场和正统印度教不同,正如《罗摩衍那》中楞伽岛的罗刹魔王罗波那(Ravana)是佛教经典《楞伽经》中的护法神,但是,在正统印度教文化母题中,我们仍然可以发现对海洋复杂而多元化的认知,比如罗波那的哥哥前任罗刹王俱毗罗(Kubera)就是印度的财神(财富和福德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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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北方邦马图拉政府博物馆藏俱毗罗像

再看一个例子,《罗摩衍那》第六十三章这样描写位于印度南角泰米尔纳德邦与斯里兰卡本岛之间的保克海峡(Palk Strait)一带的海域:

海里有各种大生物,奇形怪状,在水里游戏;张着大嘴,身躯巨大,海里充满浪花和这些东西。(4.63.5)

里面挤满了檀那婆头领,挤满了地狱里住的东西;看了以后毛发直竖,这些猴子头领都泄了气。(4.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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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克海峡东北与孟加拉湾相连,西南与马纳尔湾相通,全长137公里,最窄处宽67公里

受命过海前去侦察的神猴哈奴曼一跃过海,跳到了楞伽城,这或许是古代印度文化中对海洋和航海的观念的一个象征:

艰险和困难确实客观存在,但并非是不可克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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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猴哈奴曼剧照

最可怕的黑水,古印度文明海洋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李俏梅(Risha Lee)首次重构复原了泉州元代印度教寺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