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郁:汪曾祺是没有作家腔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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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汪曾祺的文章之好,那是人人承认的。但好的原因是什么,就不那么好说。我去过他的家里,书不多,绘画的东西倒不少。和他谈天,不怎么讲文学,倒是对民俗、戏曲、县志一类的东西感兴趣。这在他的文章里能体现到。他同代的人写文章,都太端着架子,小说像小说,散文像散文,好像被职业化了。汪曾祺没有这些。他在一定程度上,是个杂家,精于文字之趣,熟于杂学之道。

晚清后的文人,多通杂学。周氏兄弟、郑振铎、阿英等人都有这些本领。(上世纪)五十年代后,大凡文章很妙的人,也有类似的特点,唐弢、黄裳就是这样的。

汪曾祺的杂学,不是学者的那一套,他缺乏训练,对一些东西的了解也不系统,可以说是蜻蜓点水,浮光掠影般的,但因为是审美的意识含在其间,每每能发现今人可用的妙处,就把古典的杂学激活了。

我想,和周作人那样的人不同,他在阅读野史札记时,想的是如何把其间的美意嫁接到今人的文字里,所以文章在引用古人的典故时,有化为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感觉。不像周作人,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彼此有着距离。汪曾祺尽力和他喜欢的杂学融在一起,其文章通体明亮,阅之颇有味道。

他的阅读量不算太大,和黄裳那样的人比,好像简单得很。可是他读得精,也用心,民谣、俗语、笔记闲趣,都暗含在文字里,真是好玩极了。他喜欢的无非是《梦溪笔谈》、《容斋随笔》、《聊斋志异》一类的东西,对岁时、风土、传说都有感情。较之于过去学人江绍原、吴文藻等,他不太了解域外的民俗理论,对新的社会学史料也读之甚少。这使他的作品不及苦雨斋群落的作家那么驳杂,见解也非惊世骇俗的。但他借鉴了那些学问,从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尤其是中土的文明,对他颇有意义。在创作里,离开这些,对他等于水里没有了茶叶,缺少味道了。

现代的杂学,都是读书人闲暇时的乐趣。鲁迅辑校古籍、收藏*物文**、关照考古等,对其写作都有帮助。那是一种把玩的乐趣,在乡间文化里大有真意的存在。

周作人阅读野史,为的是找非正宗文化的脉息,希望看到人性之美吧。连俞平伯、废名,都离不了乡邦文献的支撑,在士大夫不得志的文本里,能看到无数美丽的东西,倒可填补唯道德化作品的空白。

中国有些作家没有杂学,文字就过于简单。比如巴金,是流畅的欧化句式,是青春的写作,优点是没有暮气,但缺的是古朴的、悠远的乡情与泥土味。茅盾是有杂学准备的,可是他把写作与治学分开来,未能深入开掘文字的潜能。

汪曾祺是没有作家腔调的人,他比较自觉地从纷纭错杂的文本里找东西,互印在文字里,真的开笔不俗,八十年代后能读到博识闲淡的文字,是那个时代的福气。

有人说他的作品有风俗的美,那是对的。他自己在《风俗画》一文就说:

我很爱看风俗画的。十七世纪荷兰学派的画,日本的浮世绘,我都爱看。中国的风俗画传统很久远了。汉代的很多像石刻、画像砖都画(刻)了迎宾、饮宴、耍杂技———倒立、农丸、弄飞刀……有名的说书俑,滑稽中带点愚昧,憨态可掬,看了使人不忘。

晋唐的画以宗教画、宫廷画为大宗。但这当中也不是没有风俗画,敦煌壁画中的杰作《张义潮出巡图》就是。墓葬中笔致粗率天真的壁画,也多涉及当时的风俗。

宋代风俗画似乎特别流行,《清明上河图》是一个突出的例子……我从马远的《踏歌图》知道“踏歌”是怎么回事,从而增加了对“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行”的理解。这种“踏歌”的遗风,似乎现在朝鲜还有。

我也很爱李嵩、苏汉臣的《货郎图》,它让我知道南宋的货郎担上有那么多卖给小孩子们的玩意,真是琳琅满目,都蛮有意思。元明的风俗画我所知甚少。清朝罗两峰的《鬼趣图》可以算是风俗画。

杨柳青、桃花坞的年画大部分都是风俗画,连不画人物只画动物的也都是,如《老虎嫁女》……陈师曾等人都画过北京市井的生活。风俗画的雕塑大师是泥人张。他的《钟馗嫁夫》、《大出丧》,是近代风俗画的不朽名作。

从他的审美习惯看,应当是属于陈师曾那类的文人情调,和丰子恺的禅风略有差异。汪氏的入世与出世,都和佛家的境界不同,也就谈不上神秘的调子。他的文风是明儒气的,杂学自然也和那些旧文人相似。他说:

我也爱看讲风俗的书。从《楚荆岁时记》直到清朝人的《一岁货声》之类的书都爱翻看……不过我最有兴趣的是讲风俗民情的部分,其次是物产,尤其是吃食……

宋元人笔记中有许多是记风俗的,《梦溪笔谈》、《容斋随笔》里有不少条记的民俗,都写得很有趣。明末的张岱特长于记述风物节令,如记西湖七月半、泰山进香,以及为祈雨而赛水浒人物,都极生动。虽然难免有鲁迅先生所说的夸张之处,但是绘形绘声,详细而不琐碎,实在很叫人向往。……

我放在手边经常看的一本书是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东京梦华录》(外四种———《都城纪胜》、《西湖老人繁胜录》、《梦粱录》、《武林旧事》)这样把记两宋风俗的书汇为一册,于翻检上极便,是值得感谢的。

我读这一段话,就想起周氏兄弟的爱好,他和这两人相似的一面还是有的,尤其是与周作人的口味极为接近。彼此共鸣的地方很多,只是他不是从学问的角度看它们,而是以趣味入手,自己得到的也是趣味的享受,后来无意间把此也融进了自己的文字中。

(上世纪)八十年代,汪曾祺红火的时候,许多人去模仿他,都不太像,原因是不知道那文字后还有着不少的暗功夫。这是日积月累的结果,汪氏自己也未必注意。我们梳理近代以来读书人的个性,这个民俗里的杂趣与艺术间的关系太大,是不能不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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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生前最后一幅国画作品《丁香》

从汪氏的爱好里,我也想起中国画家的个性。许多有洋学问的人,后来也关注其民间的艺术,从中吸取经验,林风眠、吴冠中都这样。连张仃的画,最好的是毕加索与门神的结合,谣俗里的意象可让人久久回味的。

杂学的东西,是精神的代偿,我们可以由此知道艺术的深未必是单一的咏叹,而往往有杂取种种的提炼。这个现象很值得回味。没有杂识与多维的视野,思想的表达也该是简单无疑。

像他这样从民国走来的人,读书经验未必与学院里的东西有关,而是从文化的原态里体悟什么。这样的书就读活了,而非死读书那类迂腐的东西。比如他到一个地方,很喜欢了解乡间沿革里的东西,对语言方式、音调都有兴趣。人们怎样生存,凡俗的乐趣在哪里,都想知道些。他说自己喜欢《东京梦华录》一类的作品,就因为从中能读出更丰富的人情美与风俗美。

风俗美是对士大夫文化无趣的历史的嘲弄。我们中国的旧文化最要命的东西,是皇权的意识与儒家的说教,把本来丰富的人生弄得没有意思了。行文张扬,大话与空话过多,似乎要布道或显示什么。张仃在“*革文**”中厌恶红色的符号,遂去搞焦墨山水画,在黑白中找思想感觉。汪先生其实也是这样的吧。他的作品有童谣的因素,也带点市井里的东西,色调都不是流行的那一套。在民风里实在有些有趣的存在,比如赵树理的小说,迷人的地方是写了乡里的人情,汪曾祺就十分佩服。沈从文的动人还不是写了神异的湘西?

汪曾祺的阅读习惯与审美习惯,其实就是在边缘的地方找流行里没有的东西。他自己知道,士大夫文化没有生命力的原因,是与人间烟火过远的缘故。

过去读书人涉猎杂学,多与笔记体文字有关。

笔记是小品的一种,可以任意东西,五湖四海,不一定深,浅尝辄止。士大夫写八股文,多无趣味,但在一些笔记里,能看到点真性情的影子。笔记有秘本、抄本等不同样式,汪曾祺看的多是通行的本子,没有秘籍,也鲜奇货。有些人看到笔记体的书籍,注意的是版本里的东西。黄裳、唐弢都是这样,他们的杂学也都不错,文字亦佳,有目录学家的气象的,但孙犁这样的作家,就与他们不同,倒和汪曾祺很像,只注意内容,不顾及版本。因为喜欢随便翻翻,不做专门研究,眼光自然不同。孙犁在《谈笔记小说》中也讲到了汪曾祺喜欢的那些作品,看法有些特点:

笔记以记载史实、一代文献典故为主,如宋之《东斋纪事》、《国老谈苑》、《渑水燕谈录》,所记史料翔实,为人称道。如《梦溪笔谈》、《容斋随笔》,则以科学研究成绩,及作者之见解修养为人重视。

笔记,常常也有所谓秘本、抄本的新发现,然不一定都有多大价值。有价值之书,按一般规律,应该早有刊刻,已经广为流传,虽遭禁止,亦不能遏其通行。迟迟无刻本,只有抄本,自有其行之不远的原因。我向来对什么秘籍、孤本、抄本,兴趣不大。过去涵芬楼陆续印行之秘籍,实无多少佳作。

或许都是因为出身于小说家,对杂学的兴趣也都止于内容的接受,采其手法,接其神气,化为己用而已。好的作家,对野史与笔记间的东西有情趣,或许是那里的不正规的文气与心理让人喜欢?笔记里的谈鬼怪之作与民间传说,多灿烂的想象,思路与一般人迥异。汉语书写易走进套路,惟野性的思维可让人飞将起来。且那里知识庞杂,多不正经之音,或让人一笑,或有惊异感叹。

对于汪曾祺而言,早期是西洋现代小说开启了其思想,晚年则为野史笔记引路前行,遂有了一种脱俗之象。考察晚清以来文章好的人,在这一点上,多少是一样的。汪曾祺复活了一种文体,对八十年代的文学,真的功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