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
吃一堑长一智。
由于李二旺经历了太多的坎坷,所以越来越老的他,就像从老鼠夹子上挣脱掉的老鼠一样,他似乎变得越来越睿智,越来越像个李家掌门人了。
为了使叔嫂转房顺利稳妥地往前推进,他经过无数次的日思夜想,于是便做好了认真详细的部署。李二旺深知,要实现叔嫂转房的计划,首要任务就是说服自己的小儿子三虎。他清楚,这一步棋走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整个计划的成败。
因此,李二旺明白,要想让三虎同意这门亲事,他必须用心去沟通,用情去说服,让三虎明白这个决定背后的深意。只有这样,叔嫂转房的计划才有可能顺利进行。
在李二旺看来,在叔嫂转房中,三虎无疑是一个牺牲品。一个尚未品尝过爱情滋味的毛小子,突然被要求接受比自己年长许多且是自己的亲大嫂成婚,这就像吃大哥咀嚼过甜秫秸一样,既索然无味,又让人倒胃口。这是多么的不公平,多么的荒诞无稽的事情啊。要是换了他李二旺遇到这事,他一定会逃离这个家,在外面随便摸一个,也比与亲嫂子成亲强。
可李二旺认为,三虎不是自己,他比自己强一百倍。他孝顺,他看重亲情;他宽厚,他的心比场院还大;他活套,他适应能力极强。
但是李二旺深知,叔嫂转房非同寻常,他料定三虎不会立刻答应,得有个适应过程。三虎会像一头拉石滚打场的牛,一定围着父亲转圈,三虎不会挣脱他手中的缰绳,作为李二旺把小儿子三虎品得透透的。

李二旺坐在破旧的木桌旁,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落在了正在牛屋里出粪的三虎身上。
他瘦高的个子,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仿佛是大地的颜色,那是他辛勤劳作的痕迹。宽阔的眉宇间,毛茸茸的胡须中,还残留着少年的稚嫩,他仿佛是肥沃的土地上,嘎吧生长的庄稼,又像一株追着阳光的向日葵,更如一头没长全牙的牛犊,浑身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他的脸庞狭长,眼睛不大,高鼻梁下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即使在生气或发脾气的时候,也看不出严厉的样子。
三虎虽然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但他的聪明和勤奋让他在村里脱颖而出。他善于观察和思考,总是能从日常的劳作中找到更高效的方法;也能从粗茶淡饭中品尝出幸福的味道;他感觉家庭的破破烂烂,也十分珍贵;他喜欢家里那头慢条斯理的老黄牛,爱听父母的唠叨,爱受父母的管制,他认为这就是家的味道,这就是家庭的积淀,他生活的目标就是在这片家园中,盖几间房子,把他心爱的玉莲娶回来,给他生儿育女,他想把这李家烟火烧得旺旺的。
看着看着,李二旺突然心里一阵难过,松弛的皮肉下面,核桃大小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着,混浊的老泪不由自主地沿着横七竖八的皱纹往下流,泪水曲曲弯弯地流着,穿过冰碴子一般的胡须,一直流到嘴里,他仔细一品,感觉又苦又涩。

李二旺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混蛋,是一个魔鬼,是一个*兽禽**不如的东西,他感觉这样对待三虎就是一种罪恶,他这样做纯粹是在欺负一个不谐世音的孩子。但是谁叫自己是李家掌门人呢?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他必须站在李家家族的高度上,把三虎当做一个棋子来用,来盘活这盘死棋。为了孙子小河,为了维护整个李家的烟火,他除了会出这骚主意,还能有啥咒念啊?!
李二旺曾无数次想对三虎把话亮明,但是又几次咽了回去。要不是听说有人给风铃提媒,他还下不了这个决心。他知道,如今事情已经把他逼到了墙角,他不得不对三虎采取行动了。
他知道,这次谈话对三虎来说可能有些突兀,甚至有些残忍,但为了家族的利益,他心一横,脚一跺,牙一咬,豁出去了。

深秋的北风吹了一夜,天气仿佛一下从夏天迈进入了冬天。
李二旺深深地抽了一口烟,轻唤道:“三虎——”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忧郁和心疼,“你过来一下,爹有话要跟你说。”
三虎听见父亲呼唤,急忙放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嘴一咧,露出一嘴洁白整齐的牙齿:
“爹,您叫我?”
“三虎,”李二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哥哥大虎已经去世很久了,他留下了风铃和小河,我们作为李家人,应该尽力帮助他们。”
三虎耸了耸瘦麟麟的肩膀,拿出有担当的派头,拍了拍并不宽厚的胸膛,头点得像啄木鸟一样,说道:
“爹,嫂子的活、小河的事,全都包在我身上。”
“可是,”李二旺咳嗽了两声,顿了顿,语气中透露出一似无奈,他艰难地说:“你嫂子迟早会再找的。”
三虎脱口而出:“新社会,婚姻自由,她那么年轻,再找也是合情合理的呀。”
李二旺两只深陷眼窝的小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虎,仿佛向两盏探照灯,他意味深长地问:
“难道你就一点没往深处想?咱家小河咋办?”
三虎没想出别的,他眨吧着如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睛,随意说了一句:
“这有啥难的?他亲娘在哪,他在哪,还能咋办?”
李二旺又咬了咬残缺不全的牙齿,艰难地问道:“要是小河随了他后爹的姓,你咋办?”
三虎嘴角仍然上扬,脸上仿佛还洋溢着笑意:“不管小河姓啥,都是我哥的骨血,不用太死板。”

李二旺听到三虎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额头上瞬间暴出条条青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一般。他的双眼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仿佛要喷薄而出。他的嘴唇紧闭,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他的整张脸变得狰狞可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捏住一样,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仿佛无法吸入足够的氧气。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强大的能量。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但内心的痛苦和愤怒却让他无法平静。他的思绪混乱不堪,仿佛被卷入了一场无法逃脱的风暴之中。
李二旺知道,这一刻,他的内心已经被彻底摧毁。他感到自己的尊严和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这让他无法忍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仿佛要将三虎吞噬一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怒火和痛苦,但那种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知道,这场争吵只是暂时的平息,他们之间的矛盾并没有真正解决。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仿佛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三虎见状,心中瞬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感,他小心翼翼地问:
“爹,你的意思是……”
李二旺见三虎的情绪有点回头,便借坡下驴:
“我想让你给风铃过一家。”
三虎就像遭到电击一般,瞬间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李二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开了口:
“爹,你是认真的吗?我……我怎么可能娶她?”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李二旺叹了口气,“但这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也是为了小河的未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三虎的心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他意识到叔嫂转房这件事并非父亲心血来潮,而是早已谋划多时。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和愤怒,但更多的还是无奈和疲惫。他不想再继续争论下去,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父亲都已经下定决心。
他立刻起身,匆匆走出房间,心中只想尽快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发小玉莲。他知道,只有玉莲才能理解他的困境,也许她能给他一些建议,或者至少能给他一些安慰。
他一路小跑,穿过熟悉的小巷,来到了玉莲家的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轻轻地敲响了玉莲的家门。